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

雞之可憐、可敬、可愛

今年畫來送贈親朋的平安大雞

積福大雞
幾年前去台灣,摸黑住進了五指山下的登美山莊民宿。第二天起來,聽到公雞的嘹亮啼叫,既陌生,又親切。公雞叫,是很多人小時候都熟悉的。如今,這久違了。

在香港,自從十幾年前受到沙士疫症侵襲,已禁止散養家禽。活生生的雞,差不多在社會上絕跡了,只能在有牌照的養雞農場和街市見到。很多小朋友可能除了在飯桌上,從來沒有見到雞和鴨,不知道公雞、母雞、小雞是怎麼叫的,鴨又是怎麼叫的。在過去,這是最平常不過的常識,即使在城市裡,雞和鴨也經常接觸得到。

如今,城市小孩接觸得最多的動物是狗和貓,它們一但成為龐物,都日趨貴族化。一位朋友若一家去旅行,所養的狗會住到狗酒店去。另一位朋友的貓不久前染恙了,朋友馬上帶它去看急診,貓住了幾天留院,朋友為此花了一萬多元。相對之下,雞真可憐,一只染上流感, 族群統統撲殺,何止誅九族。

可是雞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備受推崇,是所謂五德之禽。《韓詩外傳》讚美雞有五德:「頭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雞諧音「吉」,又寓意大吉大利。畫家畫雞,常題為「大吉圖」。在十二生肖,雞是唯一的飛禽。在農村,最多人飼養的生物是雞,不為吉利,而是為了吃蛋吃肉。

人們生活富裕之後,膽固醇過高成為流行病,紛紛畏吃雞蛋。如今「撥亂反正」,雞蛋給恢復名譽了,重新確立為最有營養而又便宜的食品。

家門前的春聯
雞與人們生活的密切關係,也反映在語言中。粵語含「雞」字的慣用語多不勝數,最新的可能是「小學雞」。其中固然不少與雞有關,例如發瘟雞,但又有很多與雞毫無關係,例如有種不是雞的燒味叫金錢雞。把「性工作者」稱為雞亦然,這不過受到北方話中與「妓」諧音之累。鴨受誅連就更冤枉了。粵語因為珠三角河涌成網而產生了大量含「水」字的慣用語,所以有「水的語言」之稱。粵語中含「雞」字用語之多不遑多讓,不妨也稱之為「雞的語言」。

如今,人們仍然愛吃雞,不過在農場大規模生產的雞己是「雞非昔比」。大陸最近有個名為「野食小哥」的網上飲食視頻很受歡迎,它只有視象沒有旁白,像默片。那小哥是個其貌不揚的小胖子,吃得返樸歸真。在其中一集中,小哥到農場手捉了一只走地雞,然後掛在背包上徒步到一處瀑布前,磨刀殺雞、拔毛、上味,再塗泥、挖坑、生火,燒烤叫化雞,最後手撕而食。這真叫原汁原味,一定比任何大酒樓的什麼雞都好吃。

今年的家門前貼上一幅對聯,寫的是:
雞鳴竹爆何年事
水綠山青舉世歡

社會發達、發展了,反叫人更懷念過去物質不富裕時的情味。

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年的原味,年的變味

過年了,依着習俗大掃除、辦年貨、買年花、蒸年糕…‥等等,難免忙忙碌碌。到年宵市場走走,到街市轉轉,節慶氣氛頗濃,特別是在街市。不久前,政府以「竣法」嚴禁商販佔用人行道,店鋪都乖乖地守法,讓回長期佔用的「官地」了。昨天到北角春秧街一走,店鋪又明目張膽地把門前整個人行道霸佔。在「破窗效應」下,只要有人勇開先例,違法所為便如雨後春荀,大家爭相效猷。有恃無恐,可能是因為相信「罰不責眾」,亦可能經過計算發覺,在這做生意的黃金日子,佔用百多二百平方英尺人行道一整天,「租金」──即罰款──不過一千幾百元,其實很划算。

對公眾來說,這最大的好處是增添了過年的亂哄哄、熱哄哄氣氛──年味濃了。

在華人聚居的城市,到了過年都聽到年味淡了的抱怨,主要是較年長者對比往昔的喟嘆。這看來難以避免,因為過年的意義正隨着社會變遷不斷改變,即使商人伺機大量注入商業元素,努力營造節慶色彩,刺激消費,亦無法掩蓋它的蒼白。

只要看看「年」這個字的本源構成就知道了。據《說文解字》,「年」是形聲字, 由上「禾」下「千」而成,以「千」標聲。這是小篆的寫法,顯示了「年」與禾熟的關係。再往上查看,這是從甲骨文、金文演變而來的,本來是上「禾」下「人」。「人」字如人屈膝前躬,作敬拜狀;「禾」在其上,人就如負禾而歸了。「年」字的本義由此清晰可見,就是「禾穀熟也」。它也有「收成」之義,於是「年登」、「年豐」是穀物豐收,「年荒」是殼物欠收,「年飢」是年成荒歉,「年災」是自然災荒。

從「年」亦可以見到紀年方法的變化。在商代和西周前期,一年只有春秋二時。《莊子》中說「蟪蛄不知春秋,是說蟪蛄的生命短促,不到一年。中文至今仍會以「春秋」二字代表一年,如《少年壯志不言愁》唱的「幾度風雨,幾度春秋」。後來曆法日趨詳密,才再分出夏冬,成為四季。

四季中,一年由哪時開始?如今,世界各種曆法多數把這定在北半球的冬至與立春之間,以標誌太陽向北回歸,春耕就要開始。中國有過百餘種曆法,亦是這樣。不過據已故學者龐樸的考據,在夏曆之前還有過火曆,一年始於春分,即在公曆三月二十日左右。它視心宿星為「農祥」,尊之為「大火」(偉大的火)。西方的巴比侖人也是以春分為歲首的。

到春秋時,中國有夏曆、殷曆、周曆,歲首不同,春夏秋冬月分不一樣,相差可達兩個月,是為「三正」。到漢武帝採用太初曆,以如今陰曆的正月為歲首,中國人的歲首才定了下來。

中國曆法的一個重要作用,是為農耕服務,過去稱之為農曆。中國傳統的曆法都是陰陽合曆,既計算月亮的盈虧,也計算太陽的公轉,據之定下的廿四節氣,是不可或缺的農時根據。西方文明東漸,辛亥革命之後中國採用了純陽曆的西曆,也稱新曆,定一月一日為元旦,農曆正月初一則稱為春節。

中國沿用的曆法於是有了夏曆、 陰曆、舊曆等說法。其中,陰曆之說其實不當,因為不反映陰陽合曆之實。生肖年就不是據陰曆計算的,即不從正月初一起計算。真正的雞年要到春分 (今年為西曆二月三日) 才開始呢。

陰曆是行政曆法,方便的是朝庭,春節即早就與農事脫節了。隨着大規模工業化、城市化開始,人口向城市集中,脫節更甚,年味淡化是必然的。雞年來了,都說金雞報喜。試想想,上回聽到公雞啼叫,是哪年哪月的事?

2017年1月23日 星期一

從花市、年宵市場到年貨博覽會

還有幾天就過年,昨天,香港的年宵市場正式啟市了。打從維園旁邊的地鐵站走過,逛花市的人已把車站內外擠得熙熙攘攘。花市那邊更熱鬧,我沒有往裡面走。「花市」是自廣州沿用的傳統說法,那時的花市的確只賣花,佔用大街臨時攤檔賣花的都是市郊來的農民。至今,廣的年宵花市仍叫「羊城花市」。隨着時代轉變,香港的「花市」已異變,賣的東西乾濕參半,非花乾貨可能佔的更多。賣乾貨的那邊像個雜貨市集,連政黨也爭相租個攤檔搞宣傳。

前天到深圳的年貨市場轉了一圈,發覺港深雖然只是一河之隔,那邊的年貨市場大不一樣。香港的年宵市場已不是嚴格的花市,深圳的就更連「年宵市場」都稱不上,它叫「年貨博覽會」。

年宵市場的「年宵」是粵語詞,漢語詞典都未見收錄。「宵」是夜晚,「年宵」是指臘月最後的一個夜晚,過了子夜就是新年,亦即大年夜。中國各地過年,到了大年夜有各種團年習俗。過去,在粵語區的省城廣州,這個夜晚最重要的節目,是吃過團年晚之後去逛花市,逛到新年然後帶花而歸。廣東一年到晚百花開,這一夜買來的花卻自有一年好景的吉利寓意。

辛棄疾《青玉案》寫的是元宵佳節,在廣東人讀來,「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說的仿佛是年宵花市。「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無異仍是年輕人逛年宵花市的的常情常態。

從「年宵花市」進化為「年宵市場」,又出現了「年貨博覽會」,詩情畫意遞減了,而民俗節慶氣氛則絲毫不減,倒是更喧鬧。

年貨博覽內賣糖畫的小販
深圳三四十年前還是個客家小鎮,如今,「麻雀變鳳凰」了,說「山雞變鳳凰」亦難言變化之大。它有一千多萬人口,是全中國科技人才、企業最密集的城市。客家文化已讓路給全國各路人馬的大雜燴文化,市內不同地方風味的餐館最能反映這特點。「年貨博覽」亦是個集中體現。

「博覽會」或許帶有如今社會的浮誇色彩,但到那兒逛一下,可真讓人見識到中國之「地大物博」。八百幾個攤檔販賣的應節貨品全是乾貨,與「花市」毫不相干。食品是最主要的,糖果餅乾品種極多,到處是不同品牌的丹麥曲奇。我怎麼都不相信小小丹麥的曲奇生產量足以滿足中國這個大市場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各地的乾貨食品特產,南北東西各地的商家,把各自的海味山珍都運來了。不必看貨色,單從檔主男女的面相、口音,就知道這是一支大江南北的大軍。在大棚內往任何角度望去,都幾省特產一望收:東北燕麥片、新彊大棗葡萄、大連海參、湛江海產乾、寧夏枸杞子、成都張飛牛肉乾、河北大名府芝麻油、婺源皇菊 ……。很多特產從未見過,試食才知道滋味。例如東北的蓮藕乾,泡水後在攤檔現炒,食之竟柔靭若魚肚。這一逛真長見識。

這不能叫年宵市場,因為到明天 (年廿七) 就結束了,想必是檔主都要加入春運大軍,趕回老家過年去。看得出,他們不少是一家子到來做生意。顧客大量是要到深圳來打工或做生意的,都要辦點年貨回鄉,年宵都計劃在老家過。

「年貨博覽會」在深圳體育場外舉辦。走累了,就在旁邊的南番順餐館吃晚飯。粵菜以南番順為正宗,最啱廣東人口味。果然,啫啫黃鱔煲、順德炒時蔬、沙欖豬肺湯等都甚佳,特別是黃鳝煲,黃鳝肥大量足,應是整條分量,最後要勉力才能吃光。不過,在店內完全聽不到南番順口音。要聽,可能要入廚房。

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歐陽乃霑畫展:在乎山水與街巷

去看了香港知名畫家歐陽乃霑在中央圖書館舉行的畫展「在乎山水之間」,第一天看不夠,第二天再去看。徜徉在畫家從幾十年過萬幅作品中精挑出來的三百多幅畫作當中,忽然感覺,畫展也可名為「在乎街巷之間」。

展出的作品中,山水題材的佔多數。「在乎山水之間」當是畫家對山河大地熱愛之情的抒發,不僅是對香港山山水水之情,還是對神州大地山山水水之情。作品中多幅尺幅較大、氣勢恢宏的作品,寫的都是華夏山水,如赤壁,如三峽。畫展名字想來也是畫家對同宗老祖歐陽修的致敬。歐陽修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的名句。畫家之意則不僅在乎山水之間,也在乎街巷之間。

歐陽乃霑場下的香港
畫家從五十年代起創作,數十年來孜孜不倦的一個題材,是在香港寫生。他幼年住在灣仔,那裡的街巷風情是他最熟悉的,對這些街巷,他畫了幾十年,從灣仔開始,畫遍了港九新界,鬚髮皆白了,仍在畫。可以想見,香港街頭巷尾變化最急劇變化的幾十年,通過畫家的鉛筆、墨水筆、圓珠筆、毛筆……記錄下來了,忠實而藝術化地。

畫家自言讀書讀到中二就輟學了,畫畫的愛好卻沒有停止,反而專注畢生。他自此把身邊的事物描繪下來。畫展中可以見到大量繪畫街巷集市的畫面,線描的、水彩的、水墨的、塑膠彩的,香港人慣見的雜亂場景,敷陳成生活氣息盎然的精彩畫面。很多,不必看說明,也能一眼看出畫的是哪個街頭,即使那裡如今面目全非了。

這樣作品,會如同美酒一樣,會隨着歲月流逝而益發香醇,不但有藝術價值,還有文物價值。若干年後,大自然的山河可能依舊,而城市裡的街巷則多半已幻變,只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和圖片、畫作中。歐陽乃霑這些堅持半個世紀以上的街頭寫生,對香港而言,非常珍貴。

香港近年有些人愛標榜「本土」。這其實一點不新鮮,居住在這土地上的上一輩,即使不是土生土長的,對這地方都有「心安即是家」之情,不言「本土」而一言一行都以「本土」為重,但不唱高調,而是扎扎實實地耕耘。香港精神、香港價值觀都很抽象,這卻是具體地體現在很多人,如歐陽乃霑這樣的畫家身上。他們在各行各業都存在。

在畫展的開幕式上,一個大概是由畫家的學生組成的男聲小組,合唱了《獅子山下》,不是引吭高歌的唱,而主要是柔聲、動情的唱,這演唱風格很配合畫展。畫展的作品以小幅為主,而水彩畫又偏於靈巧輕盈,但整個畫展卻讓人感到分量沉甸甸的。這是感情的分量,內歛含蓄,毫不張揚。

畫家垂垂老矣,那天,他柱着杖出席。看着他柔和的目光,想到艾青《我愛這土地》的詩句:
為什麼 / 我的眼裡 / 常含淚水?
因為 / 我對這土地 / 愛得深沉……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糖之興衰,糖之為禍

正當十幾億中國人全體進入一個大吃大喝季節之際,接連讀到兩篇關於飲食的新資訊。一是一位退休醫生朋友推薦的《紐約時報》文章,談吃糖過量的危害;二是哈佛大學的醫學通訊,忠告要飲食正確,對抗糖尿。

過去有個印象,是中醫講究飲食戒口 (忌口),西醫則否。現在看來,無論中或西,都一樣注重飲食對健康的影響。西方的飲食研究有數據支持,可能更能影響廣大人群的飲食習慣。在不同利益集團的宣傳左右下,這往往能形成社會潮流,勢不可擋。《紐約時報》的文章,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談起,講述了糖在美國飲食中的興衰,而消費者在這過程中被利益集團玩弄於股掌之上。

文章是一篇書評,談的是新出版的 The Case Against Sugar (抗糖這事兒),書的作者 Gary Taubes 十多年來寫作過多本關於飲食健康的書,新書把茅頭直指糖,不但認為糖是糖尿病、癡肥的根本原因,還可能是心臟病、高血壓、多種癌症和阿爾海默症 (早老性癡呆) 的元兇。其中,講到糖在美國飲食中地位的變化。

美式飲食常常甜得厲害,這不是從來如此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食物供應緊張,美國政府為了實施糖的配給,宣傳健康飲食非無糖不可。美國醫學協會也認為應當嚴格限制糖的吸收。業界擔憂這會改變公眾長遠的食糖消耗,成立了「食糖研究基金會」 。這為美國商界開了先河,就是為了維護某種商品而支持學術研究,在商業利益與科學家之間建立聯繫,進而在社會上採取進攻性策略,學術界有利於煙草業的研究等等,就是這樣帶動起來的。

食糖的研究認為,既然癡肥是飲食中熱量過多造成,那麼所有飲食都該平等對待,一卡路里就是一卡路里,一茶匙食糖不過 16 卡路里,為什麼要把食糖妖魔化?

正當食糖節節敗退之際,救星出現了,飽和脂肪成為更大的眾失之的。被視為權威而公正的「美國心臟協會」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認為脂肪與膽固醇才是心臟病的元兇,傳媒、國會、農業部的茅頭於是全都轉向了。不少高糖飲品趁這個機會搖身變形為採用果糖──其實也是糖──的健康飲品。

在這紛紛擾擾當中,大眾──包括廣受美式飲文化影響的非美國人──暈頭轉向了。書評作者指出,人們可能更須關注的是「新陳代謝綜合症」(metabolic syndrome) ,它的癥狀是肥胖、高血壓、自製胰島素功能受損。

要為健康慢性退化找一個單一的兇手很困難,這不是單一因素、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也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某種東西有害,即使煙草,也難以確定一個絕對的有害臨界量。不吃糖,乃至畏食碳水化合物,顯然都過分了。

那份哈佛的醫療通訊提出的所謂「正確」指的也是均衡,它根據一個對美國二十萬人跟縱研究二十年的研究報告指出,素食可以明顯減少二型糖尿病,不過通訊建議的飲食模式是多素少肉、低糖少鹽、少飽和脂肪。

昨日收到一則短訊,說道玩了幾年 WhatsApp/Line/WeChat 之後發覺:拜讀了太多人生警句,而突然不知道怎麼做人了;了解了太多養生之道,而突然不知道認怎麼吃了。

這相信是目前很多人的困擾,就如百足的蜈蚣在旁人指指點點該怎麼走路之下,都不知道該先挪動哪一足了。

我相信,重要的是均衡,走中道,「事不背中道,是謂之大公」。

2017年1月17日 星期二

一個簽名的筆下功夫

《大公報》前副總編輯陳凡的字跡
日前到沙田文化中心看演出,不期然看到幾十位演藝界名人的簽名。這是沙田文化中心為慶祝落成 30 年在大堂一塊展板上展示的,是沙田文化中心 30 年來為豐富香港文化生活所作努力的見證。簽名大部分來自大中華文化圈的演藝名人,他們在中西音樂、曲藝、舞蹈、戲劇等領域獨當一面,各領風騷,都曾亮相沙田文化中心舞台。我饒有趣味地瀏覽一番,有點驚訝的是,簽名字跡鮮有能與他們在舞台上的照人丰采匹配的。對比之下,以蔡琴的簽名最漂亮,端莊秀麗,舒展大方。

對於簽名,相信很多人會專門下過功夫,因為日常要簽個名作憑信的機會很多,一朝身居高位,簽名更重要。如今鍵盤、觸屏日漸取代了筆,通過這些現代化工具轉換出來的文字都漂亮整齊,「字是人的衣冠」這老話慢慢不再適用。要親筆寫出來見人的字跡,可能只剩下簽名了,簽名不但是法律上的憑信,也很大程度上是個人形象的一部分。名人,尤其是文化界名人的簽名一展示出來,更關乎個人形象。

奇怪的是,我見到簽名的那些文化界名人似乎都對自己的簽名不大講究,仿如素面示人。

中文簽名區區兩三個字,也看得出筆下功夫以至個人素養嗎? 我看能夠。我不大相信「字如其人」之說,但總覺得字多少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和對美的感悟。人從執筆寫字開始,一定都希望能把字寫得好看一些,會努力控制筆桿向自己想安排筆劃的方向走。小時候,手指肌肉未發育完全,這很難辦到;年紀大了,對字體美的感悟也多了,胸中漸多成竹,這會比較容易辦到。如果下點臨摹功夫,讓運筆養成好習慣,字就能越寫越漂亮。

新疆馬紅霞醫生的手寫病歷
 回大陸旅行,常在人流較多的街道見到有人在路邊地上擺攤,為人設計「藝術簽名」。從靠這樣討口飯吃的人之多看來,要把簽名寫好的市場需求着實不小。這樣的簽名不要求你有寫好字的基本功,所謂藝術設計多數是在字體上玩玩花樣,常常龍飛鳳舞得讓人看不出所以然來。從簽字的法律效力上來說,寫成什麼樣子其實無所謂。很多人的簽名的確「藝術化」得很,甚至連是中是英都看不出來。一致的是,都連筆潦草,一揮而就。對不斷要應付簽名的名人來說,簽名要講效率,這更重要。

字因此都變形了,尤其是寫英文。中文亦一樣,但中文字的變形不能隨意,行書草書的書寫都從楷書快寫而來,字體怎麼簡化,筆劃怎麼相連,都有講究,有規律,能反映出筆下功夫來。即使兩三個字,既能讓你露一手,也能讓你露饀。字寫得漂不漂亮,其實誰都可以判斷,就像誰都看得出一個人長得漂不漂亮一樣,儘管有時對白一點是否太白、瘦一點是否太瘦有爭議。

一位醫生的手寫病歷
日前,在大陸的「觀察者」網上看到一段有趣的新聞:新疆一位叫馬紅霞的女醫生一下子在網上紅起來了,因為有人把她一頁手寫的病歷上載到網上,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與很多醫生仿若天書的潦草字跡有天淵之別。這不但讓網民嘖嘖稱奇,也引來記者的採訪。

曾幾何時,能寫出這樣水平中文字來的,大不乏人。可以說,一般大學生都能寫這樣漂亮的手寫硬筆行書,都字體清晰,結構均稱,行筆連筆有度。

一位朋友日前在群組中上傳了幾頁手寫的文字,是一位報界前輩多年前寫下的,看得出是原珠筆字跡。這位前輩的舊學根柢深厚,熱愛文字工作,這從短短的幾頁文字中就也看得出來。他的新聞寫作出色,卻並不以書法聞名,但這幾頁手寫文字今天亮相,真讓人驚艷!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從假蛋假米到戰爭之憂

昨天與朋友飲茶,點了炒飯,十多人絲毫沒有受近日擾攘香港的「假米」鬧劇影響。聊起這無稽事件,一位從商的朋友說,一個飲食集團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拿自己的龐大投資開玩笑?的確,只要動動腦筋,就不會上當,更不會跟着別人的指揮棒起哄。

有意製造公眾恐慌的惡作劇、假消息不斷傳播,已在各地引起關注。值得擔心的不僅是造成社會混亂而已。

印度也受到「假蛋」、「假米」、「假瓜」(注入染料的西瓜)等等假新聞困擾。《印度日報》(The Hindu) 去年 (二零一六年) 十月十七日就此發表評論,指出罪魁禍首是網上的社交媒體,評論的題目是 Social media left with egg on its face (社交媒體臉上被扔上〔雞〕蛋)。題目中的 face 讓人想到 fb。

評論劈頭就說,若不是社交媒體,「中國雞蛋」事件不會鬧到如今之猖獗。「不幸的是,所有這些報道都擴展到電子媒體、以至部分印刷媒體去,幾乎讓人們以為首先在社交媒體上見到的恐慌真有其事。」然而當惡作劇被拆穿了,這些社交媒體和主流媒體卻都沒有用同樣的版面去澄清。

印度 Kerala 農業大學殺蟲劑實驗室主任 Thomas Biju Mathew 教授就「假蛋」等做過一系列化驗。評論引述他的話說:「一般人會被這些短片和新聞誤導。社交媒體如今已成為一種疾病,而不是在充實我們的生活。」他說,政府應當立法規管網絡,因為製造恐慌和混亂是罪行。

在台灣,假新聞亦為禍廣泛,網上除了有大量「假米」、「假蛋」「入侵」台灣的驚呼,以及台灣有人在「製造」而非種植稻米的短片,還有各種針對名人、黨派、政府以至台海對岸的假消息。假新聞在台灣引起的擔憂已不限於人的健康,而是戰爭。《中國時報》日前 (一月十日) 因此發表了題為〈當心假新聞引爆台海戰爭〉的社論。

在台灣,以假新聞影響選舉早已不是新聞。社論指出,如今人人都可以記者自居發布新聞,網上形形色色充斥着未經專業把關的訊息,許多有特定目的的假新聞在社群媒體流竄,不但可能傷害公眾人物形象、影響民主選舉結果,還會造成社會不信任與對立,更可能造成戰爭。一個例子是,巴基斯坦國防部長日前看到一則假新聞,誤以為以色列有意使用核子武器報復巴國對伊斯蘭國的支援,這差點引起以巴核子戰爭。

台灣傳媒最近還流傳: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委員傅瑩有「必要時應實行武力統一」的報告;又有台灣匿名將領聲稱可以一舉「殲滅敵軍」「遼寧號」航母艦隊。這都是假新聞,台灣「國防部」急忙發表了澄清聲明。

假消息最讓人嘆為觀止的,是美國最近的大選。今天 (一月十五日) 的《華盛頓郵報》上一篇評論引用了莎士比亞的「發生了的事情不過是未來的序幕」警告,特朗普會帶來「地獄般的」謊言和歪曲的事實。

電子科技普及了,「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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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中國時報》: 當心假新聞引爆台海戰爭
http://opinion.chinatimes.com/20170110006139-262101

2017年1月13日 星期五

「假米」:是無知還是別有用心?

近日接二連三在手機上看到傳來的「假米」短片、照片。有海外友人說,一位朋友吃了半袋香港有售的米,才知道是米是假的。「假米」製造工場的短片顯示,赤膊漢子在簡陋工場一條機械流水線上,這頭把透明塑料袋餵進機器,那頭就有白花花的細粒源源產出。沒有旁白,但引導你得出「假米」就是這樣生產的結論。這其實不過是循環再造的塑膠原料山寨廠,香港早年多有。到網上一搜尋,不得了,「假米」的中英傳聞鋪天蓋地,短片、照片多得目不暇接。

香港近日最熱炒的是女子在酒樓吃了炒飯後,拿幾粒吃剩的冷飯在桌面上搓揉成條狀的短片,女子認為這不正常,於是投訴酒樓用「假米」。香港大小傳媒一窩蜂地搶報,管它是真是假是疑似,連酒樓的名字、食米的品牌也報道了,真為商人商譽的損失難過。

不知道別人的感覺怎樣,我一看就覺得可笑,認為投訴者若不是蠢就是別有用心。吃米這麼多年豈能不知道米是可以搓長壓扁的?飯粒加油加醬油炒製後,再涼下來,延展性能更強。對之大驚小怪之婦人真枉吃了幾十年(據旁白聲音推測)米。新聞擴散後,有記者找來米商以行家身份分析,結論是一樣的,不是「假米」。

「假米」與「假蛋」謠言一樣,都已反反覆覆的發酵多年,不斷翻炒,一段段文字通過剪下、貼上功能在網上廣為流傳。傳聞都愛引用《韓國時報》的報道說,「假米」「用馬鈴薯、甜薯跟合成樹脂混合而成,也就是塑膠;這樣的塑膠米外觀與一般大米極為酷似,而且經噴灑了香精後,就搖身一變成了有米飯香味的大米了。」

《韓國時報》(Korean Times) 是英文報章。經一番追蹤發現,它的網上版果然在二零一一年一月二十日有題為 Chinese fake rice is on shelves (中國假米已上架〔出售〕)的報道,消息原來是翻炒香港韓文《香港周報》的,而這份周報則根據新加坡不知名傳媒「塑料大米在中國市場大量出售」之說加工報道,所謂「中國市場」是太原。新加坡傳媒的報道有什麼根據就不得而知了。

多年來,這樣的謠言可說擾攘全世界,新加坡、印尼、印度、美國、加拿大、尼日利亞……數之不盡。假若僅是一些無知者或別有用心者在網上胡說八道也就算了,一些頗有聲譽的傳媒竟然也不甘寂寞而跟着起哄,則可說是「尾巴搖狗」怪現象。BBC、CNN、英國《衛報》、新加坡《海峽時報》、《韓國時報》都有分。它們未必斬釘截鐵地說發現了「假米」,而只是言詞曖昧地報道,而都含沙射影地把茅頭指向中國,從而引起讀者恐慌。

一致的是,所有這些報道都沒有發現真憑實據的「假米」,也沒有跟進的化驗結果。驗證其實不必化驗室也可以做到:拿真米和「假米」嚼一嚼,用火燒一燒,用水泡一泡,用錘子敲一敲都可以即場判別。

如果有興趣知道「假米」多年來如何擾攘全世界,建議去看看美國 Snopes.com 的一個長篇的綜合報道。這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澄清網上謠言網站,對網絡世界五花八門的傳聞有細緻深入的探討,務求有助網民去偽存真。它關於「塑料米」(plastic rice) 的專題十分全面,把多年來各國紛紛擾擾的「假米」事件完整整理出來,難得的是,把網上謠傳和傳媒報道都「忽略」了的化驗結果補上了,例如印尼、尼日利亞的政府化驗室都發現疑似「假米」其實是真米,找不到塑料成分。

訊息在傳播過程中,真的成分只會減少而不會增加,而假的成分則可以有意無意的無限擴大,於是會「三人成虎」。即使資訊科技高度發達了,失真與添假,依舊不可避免。「一犬吠形,百犬吠聲」、「蜀犬吠日」,則因為無知,或條件反射而成。人不是犬,這即使不能避免,亦應事後有所反省而增加自知之明吧? ──別有用心者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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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政府化驗證實「假米」全是真米

以下是政府一月十七日發表的新聞稿:

  政府發言人今日(一月十七日)表示,就早前接獲市民有關旺角及北區有食肆使用懷疑「假米」的投訴,香港海關及食物環境衞生署食物安全中心(中心)已即時作出跟進,包括化驗涉事食物樣本及從有關食肆抽取米樣本進行檢測。結果顯示所有樣本皆為大米及通過化學檢測。

  發言人說:「香港海關除跟進由中心轉交從投訴人取得的兩個剩餘食物樣本外,亦從該兩間食肆檢取共五個米樣本(包括米及飯),經政府化驗所檢測及分析後,證實所有樣本皆為大米。此外,中心亦於該兩間食肆抽取共五個米樣本(包括米及飯)作食物安全指標的化學檢測(包括塑化劑、黃麴毒素和金屬雜質等),測試結果顯示全部樣本合格。」

  「中心一直透過恆常食物監察計劃,以風險為本,在進口、批發及零售層面抽取食物樣本作測試,確保食物符合本港法例規定和適宜供人食用。中心在二○一六年共抽取超過650個米樣本作化學檢測(檢測項目包括除害劑、染色料、金屬雜質等),除一個來自泰國的黑米樣本被檢出鎘含量超出法例標準外,其他樣本全部合格。」

  發言人指出,大米的物理特性會因為烹煮過程而改變。由於不同的大米品種在烹煮期間的吸水和膨脹程度有所不同,因此由不同的大米品種烹煮成的飯的硬度、潔白度和光澤度有異。另外,長粒米通常在煮熟後較蓬鬆而結實,中粒米和短粒米在煮熟後則較柔軟、濕潤和粘稠。市民可多了解米的特性,不要輕信有關「假米」的傳言。發言人敦促市民大眾不要假設所有在互聯網上流傳的信息均為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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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Snopes.com: Plastic Rice
http://www.snopes.com/plastic-rice-from-china/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華北霧霾為什麼嚴重起來?

日前查看世界衛生組織的空氣污染全球城市排名表時有個發現:蒙古的空氣污染很嚴重,第二大城市達爾汗排名第 26,首都烏蘭巴托排名第 44。蒙古是草原國家,全國只有 296 萬人 (二零一五年),全國平均 1.76 平方公里才有一個人,近一半人口住在首都,達爾汗則只有八萬三千人左右 (二零零零年)。經濟方面,全國人均 GDP 不到四千美元。這樣一個國家的上述兩個城市,空氣污染為什麼這麼嚴重?

很巧,大陸的「觀察者」網在我有所不解的同一天刊登了〈如何思考「霧霾是最近這些年才開始爆發的」這一論斷〉長文,作者馬平是媒體人、前工程師,自小生活在承德附近的農村。文章解答了我對蒙古的疑問,也讓我較深入認識華北的霧霾。

據蒙古國的政府網站,烏蘭巴托 Bayankhoshuu 區的 PM 2.5 這個月初曾高達 1470 微克/立方米。這有多高?對照一下:香港二零一四年把 PM 2.5 納入空氣品質指標後,24 小時的平均濃度限值定為 75 微克/立方米。

烏蘭巴托的冬季嚴寒,北面的達爾汗更甚,冬季時間都超過六個月,居民一年有八個月要生火取暖。在烏蘭巴托,逾半市居民住在市北的棚戶區,基本上沒有中央供暖,取暖要靠在家裡燒煤或木炭等。烏蘭巴托乃至整個蒙古都沒有工業可言,PM 2.5 飆升的原因非常明確,就是居民普遍靠燃燒效率甚低的燒煤取暖。彭博社曾報道,蒙古國為了治霾,鼓勵居民多使用電熱器,曾把夜間電價削減一半;效果不彰之下,又自今年元旦起在夜間免費供電。

華北農村的情況相似。文章作者說到,小時候家鄉做飯和取暖都燒煤、燒柴稈秸稈,到了秋冬,每個村子上空都籠罩着白色的煙雲,無風的時候,煙雲根本不散;相對之下,煙囪密布的廠區反而可以見到藍天白雲。父親以此作對比,讓他學會了「霾」和「靄」兩個字。

過去,農戶只趁做飯時燒熱土坑取暖,;過年前後才會刻意多燒炕。白天取暖主要靠火盆,就是用柴炭放在瓦盆裡悶燒,但很難把室內溫度加熱到脫下棉衣的程度。在林區之外的絕大多數北方平民家庭,冬天生爐子把整個房間烘暖並不是傳統生活的一部分。

這到七八十年代開始逐漸改變,少數人開始買煤燒煤取暖。據作者觀察,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大約六成以上農民的主臥室普及了煤爐。隨着外出打工收入上升,過去十年、二十年,農村的煤爐、火牆、土暖氣數量迅速上升,散燒煤數量也迅速增加。生活好過了,「窮人要住暖和房子,這是一個不可抵抗的潮流。」

如今,中國一年 (二零一六年) 散燒煤七至億噸,主要用於取暖的小鍋爐、工業小鍋爐、農村生產生活等領域,約佔全國煤炭消費總量的兩成,遠高於歐盟、美國不到 5% 的水平。

八億噸是什麼概念?一九八六年,中國全國煤炭產量只有 8.9 億噸,還要出口!燒八億噸就相當於把當年一年總產量的煤燒掉,都未經潔淨處理,大氣能不污染? 同時,城市的中產們都開起小汽車了。

文章引述了這樣的報道:北方地區農戶一年平均燒煤一至四噸,按此估計,全國農村原煤散燒量近兩億噸。這些散燒煤的大氣污染物排放量,相當於電煤的 15 倍以上。「環境保護部副部長趙英民曾指出,燃煤散燒對重污染天氣貢獻巨大。而作為大氣污染重災區的京津冀地區,每年的散燒燃料煤炭使用總量的10%,但對污染物排放量的貢獻卻達到了50%。」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霧霾總在秋冬出現。西北風在秋冬勁吹,工廠卻不會只在秋冬開工。

莊子說「夏蟲不可以語冰」,而在冬無嚴寒的香港議論華北的霧霾,一樣有容易囿於見聞和感受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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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马平:如何思考“雾霾是最近这些年才开始爆发的”这一论断
http://www.guancha.cn/MaPing/2017_01_10_388655.shtml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假蛋真蛋 劣幣良幣

家人從手機接到朋友傳來的「假雞蛋」短片,是香港人在飯桌上拍的,先顯示「假蛋」蛋黃的強力彈性,接着再拿出未煮的「假蛋」打開盛在碗中。在我眼中,這分明是真蛋,符合專家對真蛋的判斷標準:可以看到蛋黃、蛋白和白色的繫帶,只是不能同時聞到蛋的淡淡腥味。短片的旁白卻是:「假蛋」竟然真到這個程度 ── 和真蛋一模一樣!

這邏輯真要命:要驗證的東西越真,反而證明它越假 ── 假得像真的!

不要以為只有無知愚民才這般糊塗,傳媒的記者、編輯、老總亦一樣。傳媒可能也不相信市場上有「假雞蛋」,但由於新聞有轟動效應,有助銷情,於是不惜爭相熱炒。甚至利用專家、議員、官員含糊的回應,讓讀者在答案不確定之下存疑。這最要命。

中國有句老話叫疑心生暗鬼,這暗鬼是不是真的存在不重要,你相信它存在它就存在,不必實證,而即使你不相信它的存在,但只要有了疑心、心存畏懼,暗鬼就發生威力了。可以相信,這世界上,暗鬼的威力比真神、上帝的力量還大。

它之犀利在於,你雖然能夠證一個雞蛋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很難證明甚至不可能證明世界上沒有「假雞蛋」,就如科學家無法證明鬼──還有上帝──不存在一樣。科學有它的局限,它只能在物質世界證真或證偽,對於信仰方面的東西就無能為力。

從「假雞蛋」消息流傳不斷看來,這快成為一個信仰了,如宗教一樣。只要你相信或心存疑慮,假的是假的,真的也當是假的。

只要輸入「假雞蛋」去搜尋,可以看到大量相關報道,大部分屬於轉貼的,以訛傳訛,大陸港台都有。傳媒的報道貌似客觀,其實推波助瀾,就是報道某某人發現了有異的雞蛋,借「假蛋」疑雲大做文章,雖然找來專家教人怎選購雞蛋,反讓人以為市場上真有「假雞蛋」存在,但記者不指出受懷疑的不過是有異象的真蛋而不是「假蛋」。

從網上的消息看到,早在六七年前就有「假蛋」傳聞;多年來,不斷有人質疑和揭穿謠言。大陸專門從科學角度「踢爆」綱上謠言的「果殼網」刊登過多篇文章。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早在二零一二年就派記者明查暗訪,從源頭上查明,網上教人製造「假雞蛋」的根本是荒唐的騙局。「百度百科」上有「假雞蛋」詞條,對多年來的情況作了綜合整理,指出在技術和經營上都不可行,可是沒有斬釘截鐵地說市場不存在「假雞蛋」。

從搜尋中,看不到有人從市場上買到的真的「假雞蛋」來,拿出來的都是「疑似」品。YouTube 上一段「假蛋」短片下有留言說:假雞蛋新聞一出就知道是假新聞,因為小時候北方農村沒有暖氣,買的雞蛋經常有這種現象。又有人說:這是真雞蛋遭遇冷凍後的效果,拍攝者智商堪憂。

對「謠言止於智者」這老話,我越來越懷疑了。這話即使是對的,也仍然難阻謠言猖獗,因為群眾的眼睛不總是雪亮的,智者卻不多,真正的智者更少。一個新的因素是,資訊科技進步有利於謠言傳播,而不利於澄清謠言的言論傳播。從人性上說,人皆八卦,就是好觀看和好傳播最能吸引眼球的消息──多是新聞學上的壞消息。特朗普正是綜合利用了資訊科技與人性的這一原始弱點而上台的。

經濟學上有「劣幣驅除良幣」之說,這現象其實在各方面存在,種種「良幣」即使可以避免受驅除,也難免受到衝擊。真雞蛋是為一例。發展下去,說不定食米也受衝擊,香港一份免費報章昨天頭版頭條的標題是「『橡筋』怪米  食客心慌」。唉,這樣的食客,這樣的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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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央視」焦點訪談:假蛋真相
http://tv.cntv.cn/video/C10326/5156bdab473f4e54d4eab7ae3e8984b8

「劣參」可以驅除「良參」嗎?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8/07/blog-post_11.html

2017年1月10日 星期二

治霾中的樹木與森林

斜陽軟軟、雲煙淡淡的維港。
在香港,由於不斷聽到、看到關於華北霧霾的報道,不少人可能以為中國不但在經濟發展上位居世界第一位,在空氣污染上也是冠軍。這對印度等國家「不公平」,在世界衛生組織全世界空氣污染城市排名表上,前 20 位中印度佔了 12 位。瀏覽一下這個排名表很有好處,這使你不是只看到一棵樹木,也看到整片森林。

從第一位的德里往下看,一直到第 36 位才有第一個中國城市出現,那是蘭州。再下掃到第 61 位,再出現另一個中國城市烏魯木齊。熟悉的名字此後多起來了,在 100 位之前有西安 (70),西寧 (72),北京 (76),延安 (79),濟南 (81),濟寧 (山東, 84), 合肥 (89),南京 (92),渭南 (陝西,96),開封 (97),鄭州 (98)。就是說,在 60 席之前,中國只佔一席,而在前 100 席中佔 13 席;除了南京,都在長江以北。

排在前面的城市多來自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孟加拉國,接着是卡塔爾、土耳其、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巴林、埃及等。很明顯,南亞次大陸是空氣污染重災區,中東與地中海東部也嚴重。

世界衛生組織去年曾指出,世界八成人口居住在空氣質素低於世衛標準的地方;中低收入國家十萬人以上城市,98% 的空氣質素不合標準。

我在排名表一路往下看,反覆看了三次,竟然在 1215 個城市席位中找不到香港的位置。這與一段時間以來香港傳媒對香港空氣污染嚴重的渲染有極大反差。香港在秋冬季節吹偏北風,受珠三角混濁空氣影響,的確會有空氣欠佳的日子,但風向一變,特別是在偏南風的春夏季,情況就不一樣。前天較濃重的「煙霞」就是西北風帶來的。華北的霧霾也有季節性,秋冬氣流加上取暖需要,加劇了空氣污染。

對於治理之道,眾議紛紜,其中一個觀點是:放慢經濟發展速度。這看似言之成理,既然工廠生產是重大污染源,工廠少開工,排污便可減少。

可是從以上排名表和世衛的報道可以看到,經濟發展比中國慢得多的國家不見得有更好的空氣。治污得針對污源頭進行,這又與經濟發展水平有關。

美國已故經濟學家 Simon Kuznets 有一個呈倒 U 型的環境曲線(Environmental Kuznets Curve) 理論,說是一個地方在發展經濟之初會破壞環境,待經濟發展到某個程度,情況就會扭轉。這其實是對歐美等經濟發達國家經驗的總結,簡單地說是「先發展,後治理」,用粵語說是「先發財,後立品」。這屬於人群一種難以控制的非理性行為。

逆轉的臨界點,據說是人均生產總值達到五千美元的時候。香港在一九八三、八四年達到了這個經濟水平,是時,香港正好遇到大陸的「改革開放」,製造業大舉北上,各種工業污染也隨之轉移到了珠三角去。香港經濟迅速向服務業轉型,香港人的環保意識亦逐漸高漲。

據 IMF 二零一六年四月的數字,中國的人均 GDP 已達 7626 美元。可以見到,中國近年不斷加大環保力度,包括治霾。

對於治霾的成績如何,澎湃網上有一篇文章可以參考,題目是〈美使館數據分析:為何北京霧霾情況在好轉,而你感覺卻加重了〉。作者用美國大使館而不是中國的官方數據分析,發覺北京近年來霧霾逐漸改善,譬如一年裡 PM 2.5 超過 100 的天數,已從二零零九年的 75 天下降到二零一六年的 51 天。

北京治霾也要如倫敦、洛杉磯一樣花上二三十年嗎?我看不用,中國很多先進技術的應用已悄悄地走在世界前頭,在環保上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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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閱 :
維基:List of most polluted cities by particulate matter concentrati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most_polluted_cities_by_particulate_matter_concentration

澎湃:〈美使館數據分析:為何北京霧霾情況在好轉,而你感覺卻加重了〉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95910

2017年1月9日 星期一

中國治霾也要花二三十年嗎?

維港昨日(一月八日)傍晚景象,用香港用語,這是煙霞,不是霧霾。
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這是唐代詩人張旭的名句。這樣的閑情雅興卻很脆弱,很容易掃興 ── 只要給詩人戴上一個小小的口罩。

詩人見到的野煙,可能是晨昏薄霧,加上炊煙中 PM 2.5 微粒形成的霾混合而成,是為霧霾。野煙是淡淡的,用今天香港的用語是煙霞,其中可能有飯菜和柴草的香味,並不刺鼻,加上小橋流水,漁船桃花,和暗示的秦人洞勝地,情與境都雅得出塵。

今天的野煙則是另一回事,它城鄉一體化了,華北地區尤為嚴重。近幾年每到數九季節,華北霧霾的報道就源源不斷,甚至成為國際新聞,仿佛治霾不但成效不彰,還有益趨惡化之勢。

霧霾是現代化的衍生物,倫敦與洛杉磯的嚴重霧霾也曾是國際新聞焦點。兩地經過二三十年的治理,情況都大大改善了。

倫敦一九五二年九月一連五天的毒霧 (The Great Smog of 1952) 非常駭人,據二零零四年的報告估計造成逾一萬二千人死亡。英國一九五六年頒布了《清潔空氣法案》,開始限制城市居民煤炭燃料的使用,但倫敦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二年仍然發生了 12 次嚴重的霧霾事件;直到一九八零年,霧霾天數才降到每年五天的水平。八十年代後,倫敦又針對汽車增多的新情況不斷加強管制。

洛杉磯早在一九四三年就發生了「洛杉磯霧霾」事件,並在一九四六年就成立煙霧控制局,加州又在一九八八年通過《加州清潔空氣法案》。到這時,洛杉磯的空氣質量才有明顯改善。

籠統地說,倫敦與洛杉磯發生的都是霧霾,但性質不一樣。倫敦的是酸霧,主要由燃煤的煙塵與二氧化硫等一次污染物造成。洛杉磯霧霾是較「現代化」的「光化學煙霧」,主要是大量汽車廢氣在陽光作用下生成的二次污染物。

中國的霧霾又不同,由一次與二次污染物混合造成,是中國經濟在二三十年內高速發展,完成了西方二三百年才取得進展的結果,煤碳和汽油作燃料造成的污染,一起在神州大地的天空放肆胡為。

對這種霧霾的治理可以很簡單,發揮中國政治體制的優勢,用行政命令關停廠礦、限行汽車就可以立竿見影,如二零零八年北京奧運那樣。但要治本就很複雜,涉及科學、政治、經濟、民生等方方面面問題。譬如在科學上,要搞清楚華北地區霧霾中硫酸鹽這主要成分的形成之謎就不容易。中德兩國研究人員日前在新一期美國《科學進展》雜誌上宣布了破解,發現這是二氧化氮與二氧化硫在空氣中的細顆粒物吸附的水中發生化學反應產生的。這一發現顯示,必須在繼續減排的同時,優先加大氮氧化物減排力度。

高二氧化硫主要來自燃煤電廠,高二氧化氮主要來自電廠和汽車等,而起到中和作用的鹼性物質氨、礦物粉塵等來自農業、工業污染、揚塵等其他來源。就是說,農業生產、工業生產和城市現代化中形成的汽車文化,都要對霧霾負責。

在此之​​前,當局雖然知道要減排,但無法準確評估怎樣減排最有效、最科學。不科學的減排可能導致嚴重後果,事倍功半。

按照倫敦和洛杉磯的經驗,治理霧霾要二三十年,中國也一樣嗎?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十二(2016/12)

月牙泉冷葦扉閑
翻浪黃沙山復山
氣冷不愁凝遠路
幾響駝鈴夕照還
(題月牙泉照) 2016/11/26
大漠荒灘
人何孤單
念千年一瞬
逝水無還
疾風似劍
頑石刻蝕此雅丹

萬古不磨天有意
黃沙難盡道惟艱
未敢閑
男兒當柱立
天地間
(題敦煌雅丹地質公園照) 2016/10/20
秋光艷艷
細把粉牆裁
探首牆外
青葱天地碧如黛
色空未參透
但知世界
多精彩
(川龍秋色) 2016/10/14
銀花昨夜悄悄放
萬木千山盡素顏
雲影天光非凡地
莫非王母舞仙幡
(題天山天池照) 2016/12/24
婷婷裊裊一枝花
盛綻新妝璧無瑕
瓣軟枝柔姿雖弱
新元煥發好年華
(題維園花影) 2016/12/31

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人工智能衝擊與「我思故我在」

新版阿爾法狗 (AlphaGo) 一口氣橫掃了中日韓圍棋幾乎所有頂級高手。這對一向有點傲慢的職業圍棋手造成的震撼,可以從他們落敗後驚魂未定的片言只字感受得到。這不僅是對國際職業圍棋圈的衝擊, 也是人工智能日益侵入人類社會的衝擊中最戲劇性的一幕。就在記分牌上打出 Master 以 60 比 0 完勝的同一天,《紐約時報》著名專欄作家 Thomas Friedman 就資訊科技廣泛應用帶來的威脅發表文章,在哲學高度去重新認識人自己,重新思考苗卡兒「我思,故我在」的命題。

自覺為「最後一名勇士」的中國冠軍級圍棋手古力登場,仍然沒法從前面 59 人的失敗中取得教訓。他在棋盤廝殺下來後的感覺是,與對手的差距「挺大」,對方幾乎沒有失誤,是「幾乎贏不了」的對手。

聶衛平在落敗後進行了覆盤,不得不承認對手的實力「確實厲害」,但說它對人類高手能百戰百勝有點誇張。「我看有些棋局,它的對手簡直就是被它嚇死的,僅僅百餘手就崩潰,這已經不能用技術原因來評判了。」在 60 比 0 後,距離百戰百勝其實就只有 40 盤棋了。

人類棋手仍存的希望,一是改變對弈規則,改下慢棋,看人能不能揚長避短;二是從落敗了的 60 盤棋中知彼知己,提升棋力。新版阿爾法狗顛覆了人類圍棋多年來確立了的很多定式,在看似不能出招的地方出招,棋路讓對手看不懂,最後都成功了。這將把人類棋手引領進入圍棋從來沒有人探索過的新領域,打開新思路。至於能不能因此打敗看似「從不犯錯」的阿爾法狗則是另一回事。

人工智能電腦應用程式可以不斷學習、不斷改進、不斷工作,相對於人類的確具有令人畏懼的優勢。這已侵入到越來越多的人類就業領域,不但節省成本,而且可靠,效率高超。Thomas Friedman 的文章指出,電腦不但在體力勞動、應用技術的工作上把人類比下去,而且開始應用到一些靠腦力創作的領域,例如寫詩、寫歌詩、寫體育報道、寫財經報道……等。人類社會因而發展到一個新的轉捩點,就像哥伯尼、伽俐略為先導的科學新發現顛覆了歐洲社會,掀開了社會、科技、政治、文化新一頁一樣。

文章指出,在人工智能日益展現出過人優勢之下,人應當重新思考法國哲學家當年的認識論命題:「我思,故我在 (I think, therefore I am)。」這是說,人是作為一個理性思考者而存在的,這是人的存在價值,有別於其他生物。

如今,人不再是唯一可以思考的,人工智能也可以「思考」了,人與機器的區別在哪裡?

文章認為,區別在於人有心 (heart),而機器沒有心。人因此有感情,有喜怒哀樂,有愛有恨,儘管這會帶來建設,也帶來破壞。文章的題目就是 From Hands to Heads to Hearts (從手,到頭,到心)。

Thomas Friedman 引用作家 Dov Seidman 的話說,「我思故我在」一語如今應提升為「我關愛,故我在 (I care, therefore I am)」,「我有寄望,故我在 ( I hope, therefore I am)」,「我有幻想,故我在 (I imagine, therefore I am),「我循道守德,故我在 (I am ethical, therefore I am)」,「我心存高遠 (I have a purpose, therefore I am)」,「我知止而反思,故我在 ( I pause and reflect, therefore I am)」。

高科技的衝擊已無時無地不在,手機每一次響起都是「是你在」、「是我在」的提問。

2017年1月5日 星期四

「圍棋上帝」派來了引路人?

歲翻新元之際,江湖上一周內發生了駭人聽聞之事:少林、武當、峨嵋三大劍派連番派出包括掌門大師在內之頂尖高手,迎戰一名不知來自何方之神秘劍客。神秘劍客公然投帖,踢館之意昭然。三大門派高手未敢怠慢,為保自家門派以至武林尊嚴,輪番應戰,然而一路損名折劍。江湖上聞風而至觀戰者麕集,為劍客之劍勢凌厲而新招迭出喝采不斷之餘,每有三大派高手倒地,竟亢奮狂呼「抬下去,下一位」。如是者,自十二月廿九日至元月四日之七天內,神秘劍客之手下敗將達六十人,一日挑倒十名高手者多次!劍客究是何方神聖? 知劍者訝然道,此斷非人力可為。劍客非人耶?

以上半屬虛構,但只要稍為置換即全為事實:事件發生在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與二零一七年一月四日之間,競技在幾個國際圍棋網上進行。踢館者以 Master (大師) 為名,迎戰者是中日韓三國高手,當今世界最高水平的冠軍級人馬悉數應戰。Master 乾脆利落地橫掃了國際圍棋界,聶衛平、柯潔 (目前世界排名第一)、樸廷桓 (韓)、井山裕太 (日) 等都在 30 秒一手的快棋賽中敗下陣來。

若以和棋各得一分計,中日韓棋手只得了一分。這一分是中國一名棋手取得的,當時,棋手的電腦斷線了,按規則,這一局屬和棋。這僥倖的一分實在不光彩。

在中日韓棋手兵敗如山倒的過程中,最大的懸念是:Master 是何方神聖? 很快,人們就猜測他不是人,而是「非人」,是電腦 ──人工智能系統 (AI)!若要保住人類點兒尊嚴,也可以說這是「狗」── 阿爾法狗,AlphaGo。

不到一年前,有過一次轟動的圍棋「人、腦大戰」,由谷歌發展出來 AlphaGo 系統挑戰韓國第一人李世石,結果以四比一大勝。比賽的網上直播轟動了世界棋壇,是電腦在變數最複雜的棋藝上超越人類的分水嶺。如果說在這一仗中人類棋手仍可負隅頑抗的話,在 Master 踢館一役中,人類棋手根本沒有抗爭之力,多次下到中局就推盤認輸了。

到最後,Master 的身份露出端倪,曾作為「人肉臂」(不是機械臂) 代阿爾法狗落子的谷歌圍棋人工智能的谷歌研究員黃士傑 (本身是六段棋手) 露面,這意味着他的背後就是阿爾法狗的升級版。

以後,代表着人類智力最高比拼的圍棋將怎麼發展下去? 人類棋手是否就此不能再有超越?

柯潔落敗後有這樣的話:「感謝 AlphaGo 最新版給我們棋界帶來的震撼,作為一開始就知道對手真身是誰的我來講,是多麼希望網上的快棋人類能贏一盤。」可是第 60 名接戰的九段棋手古力一樣無力招架,古力賽後說:「作為第 60 個勇士,犧牲了。經過這幾天的對局,我深深的感受到圍棋的神秘,似乎大師給我們打開一道圍棋的神秘之門,不論勝負 ,人類與人工智能共同探索圍棋世界的大幕即將拉開,新一次的圍棋革命正在進行着。」

新版的阿爾法狗已從對人類棋手的模仿發展到有所創造,新招迭出,人類棋手肯定可以從中得到啟發。

台灣大學電機系教授于天立認為,谷歌能夠成功結合深度神經網路、加強式學習、和蒙地卡羅樹狀搜尋三種演算法,成果值得喝采。這種技術適用於一般連續性決策問題。AlphaGo 因而可以在眾多可行決策中,適當分配運算資源來探索決策的利弊,並從中回饋,修正錯誤。不過他認為,即使 AlphaGo 所使用的學習模型比較具有一般性,它距離真正完全通用的學習模型仍有一段距離。

不過這也正好預示,已橫掃棋壇的阿爾法狗的棋力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除了谷歌之外,中日韓都在利用圍棋研發人工智能,如日本有 DeepZen,中國有「刑天」、「絕藝」。通過網絡,目前棋手的對賽經驗大大增加了,對手有人,有「非人」,這非常有利於提升棋力。

聶衛平落敗後慨歎說:「Master 顛覆了多年的 (下棋) 定式,而且最後證明它的選擇都成立。」他有這樣的「天問」:AlphaGo 和 Master 或許都是「圍棋上帝」派來的引路人?

日本棋聖藤澤秀行九段有名言曰:「棋道一百,我只知七。」在餘下的九成三空間裡,不論是人還是人工智能,都大有精彩可期。

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阿爺廚房:匠人高手亮相驚四座

日前,與一位年輕醫生閑話,談到香港坊間一個熱門話題:阿爺廚房。這位醫生不愛煮食,不會下廚,頂多愛吃美食,而竟然也看這個由電視台不久前推出的烹飪新節目,且對下廚的李家鼎展示的煮食功夫細節津津樂道,讓我很驚訝。

我不怎麼看電視,以前下班之後要鬆弛一下,會看看電視,如體育節目、資訊節目等。退休之後看電視反而少了,一是所訂的有線電線已沒有英超、西甲足球可看,二是自己掌握的時間多了之下反而毋須如洋人所說的要「殺死時間」(to kill time,消磨時間),而為自己喜愛做的事情忙不過來。電視台可看的節目似乎也少了,都愛在「飲食男女」上玩花樣,娛樂化飲食節目氾濫。

找一向以打功夫知名的老藝員李家鼎做飲食節目能有多少看頭? 我很懷疑,也不感興趣。聽到那位醫生的繪形繪聲,又聽到家人和其他朋友興致勃勃的議論,我也抽空看一下,還翻看了一些舊節目。果然有看頭,李家鼎的真功夫,不限於拳腳,還在砧板、灶頭上。

我也有煮食經驗。我十歲左右的時候,父親與多名同鄉一起合伙開過茶餐廳,只有一年多便「執笠」(結業)了。期間,我住在茶餐廳內,常站在廚房門口看師傅運刀掌勺,看水吧師傅沖調飲品。後來父親打工去,我與大哥一日三餐要自理,煮食不成問題。有了家庭後,有段日子要下廚,為了「提升廚藝」,每天邊看方太的節目邊做筆記,學做煙薰倉魚、檸檬雞翼等菜色。這其實都不過是皮毛功夫,不過從中知道,任何東西、手藝,只要能鑽進去,都可找到廣闊天扡,誇張一點說是小宇宙,用老話說是行行出狀元。飲食作為一個行業,最大的特點是永遠有市場需求,不會如某些行業一樣會因為社會、科技進步而被淘汰,因為人總要吃飯。人的味蕾在自小培養下留存着難以磨滅的慣性,可能至死不變,要不斷尋求舊時風味。久已夫難覓的風味一旦重現,可能反成新潮了。

李家鼎做的是傳統的廣東菜。他已到古稀之年,廚房功夫據說是不到十歲時就在做酒樓的父親的鞭策下練就的,其中包括最為觀眾樂道的砧板上刀功。他只用一柄傳統的中式廚刀──文武刀。這種廚刀厚薄、重量適中,若功夫到家,可做剁、拍、切、片等粗活細活,傳統中菜大廚最常用。李家鼎用這種看似笨重的大刀展示了不同的刀功,各種細活都用它。在其中一集,他拿這大刀給小小的馬蒂 (薺荸) 削皮,真箇舉重若輕。

他用的砧板也懷舊,是以松木做的傳統厚砧板,剁起食材,聲響悶厚。以前每到煮飯時刻,左鄰右里會有這種聲音傳來。如今,這大概只能在街市豬肉檔聽到,剁肉這工序多由機器代勞了。李白有詩句曰:「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松木砧板的剁肉聲與搗衣聲,在香港都絕響了。

李家鼎的廚藝讓人想到「匠人精神」。手藝高超的匠人各地都有,日本、德國、中國都不少,香港一樣有。他們相同的是,自小在一個行當中刻苦磨練。這未必是自願的,相當多是被逼的,很多是童工,可能因為家貧,可能因為家道淵源,必定都受到師傅的嚴格管教。抵受不住會退出,受得了的堅持下去,直到從中找到樂趣,那怕是苦中作樂。香港功夫片曾輝煌一時,其中的巨星如洪金寶、成龍等都是這麼在師傅的棍棒下磨練成材的。如今,環境改善,不再有童工,而匠人亦罕有。偶有「隱世」高手出手亮相,即技驚四座,如李家鼎。

2017年1月3日 星期二

金星合月 惹來讚歎

金星伴月下香江
昨天 ( 陰曆初五) 傍晚在陽台見到一個悅目的星象,金星合月。是時為六時二十三分,天上沒有絲兒雲彩,西方山脊線刻畫在殷紅的天幕上;穹頂上,陽光的餘暉則只留下一片深藍。這使淺淺的一彎上弦月非常耀眼,左下方,大約兩個月亮直徑的距離之外,伴着一顆明亮的星星──金星。這是為天文學所稱的「金星合月」。

拍攝下來與朋友們分享,換來大家從不同地方傳來的影象,大家不約而同都被頭頂上的天然美景吸引了。後來,連美國的朋友也有回應。今天的網上就更熱鬧了,港台傳媒有不少報道,綱民議論紛紛。

這其實不算「奇觀」,只要經常把視線從手機、從眼前的芝麻綠豆小事移開去,眼界抬高一點、放寬一點,不時會見到這樣的行星合月影象,如火星合月、木星合月等。我原以為今天晚上仍可以看到金星合月,可是據專家說,月亮與金星今天晚上的距離會較遠,「合」不起來了。金星與月亮在天上的移動都較快,到昨晚八時四十分,兩個星體下沉到一個較適宜與港島夜景合影的角度時,兩者之間的距離已明顯拉開了。「合」在這裡是天文學用語,指兩個星體靠近,特別是指五大行星與日月或其他恆星的靠近。

不過不要緊,月底就有下一次機會。據台灣中央氣象局綱頁,一月三十一日,大年初四,月亮將在這個月第二度在金星旁邊經過,日沒後出現在娥眉月的右上方,再度形成金星合月。

金星是夜空上除日月之外最為人熟悉、光亮、耀眼的星體,即使在空氣污濁的城市,也很容易看到。它是最接近地球的行星,由於比地球接近太陽,是內行星,總是出現在望向太陽的方向,有時在清晨,有時在黃昏,中國古書上的「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指的都是金星。

在中國,月亮被稱作月老,而在西方,金星叫維納斯,是愛神,都讓人幻想到男女之情。難怪有人把金星合月浪漫地描述為「一輪明月與金星並肩漫步蒼穹的美妙天象」。

香港夜空的光害非常嚴重,加上霧霾 (煙霞),要數星星不容易,市區尤其是這樣。不過,金星仍然經常出現,在夏天的傍晚最矚目,常常太陽一下山,向西望去就見到它孤零零地高掛當空。金星過去是人們最覺得親切和熟悉的星體。如今天文科學發達,對金星反而疏遠了。

在中國古代,金星的傳說特別多。在道教中,太白金星佔有核心地位。太白金星之神,初是穿着黃裙,戴着鳳冠,演奏琵琶的女神;後來又變為童顏鶴髮的老神仙,在《西遊記》中與孫悟空打過不少交道。詩人李白,據說是母親夢見太白金星入懷而得名,字太白,因而頻有「仙氣」。

在沒有光害的古代,璀璨的夜空不但帶來幻想,人們也從中積累了豐富的知識。顧炎武因而說:「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農夫之辭也。『三星在天』,婦人之語也。『月離於畢』,戍卒之作也。『龍尾伏辰』,兒童之謠也。後世文人學士,有問之而茫然不知者矣。」慚愧,我亦茫然。

不論中西,曆法都自天文而來。剛踏進新一年,人皆添一歲。在中國文化中,「年」與「歲」其實有意義上的分工。「年」是指今年正月初一至明年正月初一之間的時間,算的是陰曆;而「歲」表示從今年某一節氣,例如冬至,到明年同一節氣之間的時間,算的是陽曆。

眈天望地,不算無聊,得閑為之,實有益身心。

2017年1月2日 星期一

節慶疲勞的日子

尖東海旁的燈聖,與除夕夜看迎接 2017 元旦煙花的遊艇。
新舊歲交接的一段日子,在香港照例是商人的熱賣期。香港東西薈萃、華洋雜處,這三個多月裡的節慶一個接一個,真夠熱鬧。尖沙咀、中環等地的燈飾按不同節日更換設計,一連閃爍幾個月。大小商場、酒樓食肆都充分利用接踵而至的節日推銷商品,大做生意,但若較真的去問慶祝的是什麼,很多人可能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熱鬧從十月尾就開始,首先是十月三十一日的洋人萬聖節,連中式酒樓也有南瓜裝飾。接着是十一月第四個星期四的感恩節。這兩個節都是近年才受美國風氣全球化的影響而熱鬧起來的。香港最傳統的洋人節日是耶穌誕,有一連多天的公眾假期。這些節慶都是天主教、基督教的節日,但都非常世俗化了,即使是非教徒,也一樣跟着把耶穌誕稱作聖誕,儘管耶穌並非他們心目中的聖人。聖誕已變成世俗的、商業的符號,宗教內容已被嚴重抽空了。

有大陸遊客接受香港電視台記者訪問說,要到香港來感受濃郁的聖誕氣氛。我很相信,這不過指節日的商業氣氛,指到布滿聖誕燈飾的商場、食肆、主題公園消費去,沒有幾人會去教堂參與子夜彌撒。大陸近年的聖誕氣氛也濃烈起來了,尤其是在沿海的大城市,也是商人鼓動起來的,為了刺激消費。

難怪,天主教教宗方濟各在聖誕彌撒中指出,「商業燈光已把主的光芒打進影子裏,我們只專注於禮物」,讓聖誕變成一頓饗宴;他提醒信眾不要遺忘還在抵受飢餓、危險的孩子、難民。傳媒有關報道的標題紛紛用上商業「騎刦」這字眼。

其實從歷史去看,這個節慶的確是騎刦的。耶穌的準確生日在哪一天,《聖經》沒有記載,於是基督教不同教派按各自的理解,在不同日子慶祝耶穌的誕辰,例如東正教的聖誕節是每年的一月七日。羅馬天主教則定為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羅馬帝國把基督教定為國教之後才定下來的。這日子本來是敬拜太陽的異教徒節日,帝國為了取締基督教之外的信仰,索性把這節日變為基督教節日。

這樣的變質,在傳統節日中都不同程度地發生,中國的傳統節日亦一樣。中國的傳統節慶幾乎都與農耕運作有關,農村的忙與閑與節日有密切關係。隨着近數十年來中國大規模工業化與城市化,人口大量向城市遷移,傳統節日本來與農業經濟的聯繫不能不淡化,而商人則從中找到商機,使之商業化。很多人嘆息年味淡了,這無可奈何。

過了元旦,接着的大節是春節。不久前,手機上接連收到訊息說,今年的一月是多少百年一遇的一月,有元旦、臘八、小年、除夕、春節,又有五個星期日、星期一、星期二,因此是風水好日子。這其實無稀奇可言,更與風水無關。很多人不假思索地把訊息亂傳,反映出人們對傳統節日、對曆日的陌生,儘管天天都看着日曆過日子。

今年的春節在一月尾,與耶誕、元旦相差不到一個月,這增加了節慶忙碌。我住的大廈已開始春節布置,我自己也已開始寫揮春、送揮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