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英美民主的「明斯基時刻」

關於金融市場,有個「明斯基時刻」(Minsky Moment)理論。你即使沒有聽說過,也會一說就明。香港是重要的國際金融中心,經歷過一次又一次金融危機,香港人對它會深有體會。

這是美國經濟學家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提出的。他是研究金融危機的權威,他的「金融不穩定性假說」被視為經典理論。據此,資本主義的本性決定了金融體系的不穩定,金融危機難以避免。金融市場的脆弱性與投機泡沫是內生的,市場景氣時,人人投機賺錢,到借貸超過了償還能力極限,借貸泡沫形成,銀行和貸方一旦收緊信用,金融危機即爆發。這個由上升到下跌的臨介點,就是「明斯基時刻」,即市場崩潰的時刻。

這時,人人恐慌逃生,高位買入的資產,跌到「阿媽都唔認得」也沒有人接貨。每次危機發生之後,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不早點離場?理由其實很簡單,就是明斯基所說的「投機的陶醉感」(speculative euphoria)使然。在這陶醉中,人人財迷心竅,都有能及時再賺一把的自信。

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愛德華.盧斯 (Edward Luce) 在一篇文章中,從倫敦 Grenfell 大樓火災論述到英美的民主制度,把「明斯基時刻」套用到兩國的政治環境去。

英美兩國當前的處境很相似,都在沾沾自喜的民主投票制度下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泥淖。盧斯以歷史的眼光分析,認為美英的自滿源於都沒有政治制度失敗的歷史記憶,在上一世紀都沒有經歷革命,也沒有被入侵佔領過。相對之下,歐洲大陸的民主國家沒有這麼幸運,反而頭腦也較清醒。

盧斯認為,「一個國家穩定的時間越長,越會變得自滿」,自我陶醉,「明斯基時刻」來臨而不自知。「盎格魯—撒克遜的精英們一向拿公眾信任當兒戲,他們的報應早就醞釀着。」

盧斯在剛出版的新書 The Retreat of Western Liberalism (《西方自由主義的退潮》)中有更嚴峻的警告:「西方自由民主還未死亡,但遠比我們寧可相信的更接近崩潰。它正面對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嚴重的挑戰。然而,我們這回從內部演變出敵人來了。美國最優秀的自由主義傳統,都從內到外受到自己的總統破壞。」

他指出,經濟成長是自由民主國家互相連結的「最強力膠水」。經濟一旦停滯或下挫,情況就逆轉。這些國家對資源與就業機會的爭奪日趨激烈,失敗者會急於為自己的不濟尋找替罪羔羊,會造成社會分化、政治分化,對立雙方都不甘讓步,彼此得失相抵。

他縱觀世界說:「假設各方都克制,世界的穩定將落在習近平與其他強勢領袖的手中。」不過他預測:「取代美國地位的不是中國,而是亂局。」

剛看到報道說,英國調研機構 Ipsos 近日發布了二零一六年度對 30 個國家和地區的調查報告,其中在「民眾對國家(地區)發展道路認可」(right direction)這個問題上,排第一的是中國大陸,民眾對國家發展方向的認可達 89%。英國只得 37%,美國更差,是為 36%。台灣與美國一樣,得 36%。

情況昭昭明甚,其實已不待專家分析了。為什麼香港一小撮人的顛倒黑白、自欺欺人仍有市場?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何妨以藝術為遊戲

新增說明文字
中國有句老話,「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出自韓愈的《進學解》。按一般理解,學習、做事都應當認真,不可以遊戲態度對待。「勤」與「嬉」是對立的。

 「嬉」就是遊戲、玩耍,是追尋樂趣,這與一般理解的勤不相容。「勤」則總與「苦」相提並論,有所謂「勤苦」,讀書就有「十年寒窗」之苦。如今知識量大增,人們的學歷目標越來越高,「寒窗」之苦已倍逾十年。這嚇怕了很多人,年輕人連生兒育女都不敢了,免讓自己和下一代受苦。如今的小朋友也真苦,連本該是遊戲的如彈琴畫畫,都變成了苦差,如果不是父母威逼,很多小朋友會拒絕去上這些「興趣班」。

人生若少了「嬉」,也真太苦了。「嬉」應作廣義理解,指一切遊戲、娛樂,涵蓋體育、文化、藝術等。在英語,遊戲是 game,有規則依循,可以為了身心娛樂,也可以為了教育,也可以為了名譽。這與工作相對,工作要有報酬,是交易行為,我付出了時間和勞動,你應當給我一定的回報。遊戲、娛樂則是出於心中喜愛,與工作的性質截然不同。寓工作於娛樂是很多人的理想,但在現實中,同樣的行為一旦由自願變成強制,就會從樂事變成苦事。所以有人認為,與其爭取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如喜愛自己不得不做的事,發掘當中的樂趣。為人樂道的很多匠人和閃亮的匠人精神,其實多半是這樣產生的。

很多事物都有雙重性,可以是苦差,也可以是樂事。譬如種種藝術,既可以是創作,也可以是消遣。以之為創作,以至工作,是專業,必須作巨大付出,「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若真正喜愛一門藝術,當然不會以之為苦,而能苦中作樂。這是選擇了全身投入藝術行當者的事,屬於少數。以之作消遺的人多得多,他們形成金字塔的基座,除了讓那少數苦中作樂的人更好地攀到金字塔的頂尖去,更讓藝術氛圍彌漫社會。

林語堂因而說,「我贊成一切業餘主義」,喜歡業餘哲學家、業餘詩人、業餘植物學家,當然還有音樂家、畫家等。他因此視中國畫為文人高士的遣興產物,而不是職業藝術家的作品,認為藝術只有維持遊戲精神,才能高雅,才不致商業化。中國因而有文人畫,這是西方所無的獨特畫種。

遊戲、消遺不必講理由,遊戲、消遺本身就是理由,「為藝術而藝術」是堂而皇之的事。藝術的靈魂是自由,從這個角度說,拒絕商品化的業餘藝術更合於藝術,從事者可能更富熱情。林語堂比之於賀爾蒙對男女激情的驅動。

中國的藝術舞台因而有「票友」,這是對戲曲、曲藝非職業演員、樂師等的通稱。相傳清初八旗子弟憑清廷所發的「龍票」赴各地演唱《子弟書》,不另取酬而有此稱謂。昔日京華滬寧都有名噪一時的票友,唱做、扮相不下於戲台正角,卻都只為一個「玩」字,自得其樂,決不收「包銀」。至今,儘管各地戲曲在式微,各地票友仍多。在香港,不惜出錢出力登台獻唱的粵曲票友就不少。

世事恆變,「嬉」到今天已不可以舊眼光視之。西方因為兒童躭於電玩,而有「今日兒童已不懂(舊日)遊戲」如跳飛機之嘆,香港亦然。老人也有同樣的問題,不少人到退休才發覺除了打麻將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閑人與閑心

日前朋友傳來蘇東坡的《行香子.述懷》詞,想必對詞中文字、意緒都有所共鳴之故。我對這詞毫無印象,但讀來亦覺有如抒胸臆的暢快。那天給友人寫字後,添水浣筆之餘,摘寫了詞中幾句:「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壼酒,一溪雲。」在工作、生活都「壓力山大」的香港,這幾句話一定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裡去。你未必盼望閑對琴與酒,可能另有對一盅茶、一闕歌、一本書、一炷香……之思。

怎一個「閑」字了得。「閑」字的「門」中,或是一棵樹 (木),或是一輪月,都閑逸盡顯。粵語的「得閑」非常古雅,忽然有人吐出一句「幾時得閑?」細細一味,疑回到宋唐了。蘇東坡那幾句話,在粵人聽來,與口語沒有多大差別,很親切。

另一位朋友看到這幾行字,另有感想,說是「蘇東坡怎會甘作閑人,政治上不得志,苦悶和無奈矣」。蘇東坡才華橫溢而宦途跌宕,一生盡在升貶之間浮沉,飽受折磨。弔詭的是,他的不世之才因此而光華四射,不僅文采飛逸,連走入庖廚亦能弄出個至今膾炙人口的「東坡肉」來。「文章憎命達」,「命不達」成就了東坡的,又豈只是文章?

蘇東坡被投閑置散,有志難申,自是無奈。「作個閑人」,往往是被逼的。蘇東坡最難得的是不但沒有因此而氣餒,反而把這視作機遇,發揮所長,以「凡物皆有可觀」之赤子心,對什麼都有興趣,「無往而不樂」。

於是,無論日子閑與不閑,他不失閑心。不得閑,有所作為;被逼作個閑人,一樣有所作為。

 林語堂在《生活的藝術》一書中說,「美國人是聞名的偉大勞碌者,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悠閑者」,「過於勞碌的人絕不是智慧的,善於悠遊歲月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他說,居住環境要有足夠的空間,可能是屋外的曠地,才能住得舒服;生活中也要有閑暇才有樂趣。這與道家的人生觀有關,中國人都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對消閑的浪漫崇尚是平民化的,窮愁潦倒的文人自然更追求了。

生活中的閑逸,是時間的空間,是生活裡的留白。中國書畫講究留白,填得滿滿的,「氣」就短了。

林語堂認為,悠閑不是有錢人才能享受得到,倒是輕視錢財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樂趣。王羲之等在蘭亭「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蘇東坡享受「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不費分毫。沒有那份閑心,做了閑人反而是苦,於是不少人即使退休了,也得找份工作讓心有所安頓 ── 讓心不得閑。

林語堂提倡中庸的人生觀,即把積極與消極適度結合起來,和諧地生活。陶淵明是當中的表表者,是理想的哲學家,是「能領會女人的嫵媚而不流於粗鄙,能愛好人生而不過度,能夠察覺到塵世間成功和失敗空虛,能夠生活於超越人生和脫離人生的境地,而不仇視人生的人」。陶淵明傳世的作品不多,但一千六百多年後的今天仍然不乏「粉絲」。

中國人即使村夫野婦都有足以寄情的生活樂趣,講究的文人更可以從中發展出學問。讀讀李漁的《閑情偶寄》,你會發覺閑心閑情竟有那麼大的天地,也會有「幾時作個閑人」之盼。

不必等退休,片刻之閑,其實垂手可得,重要的是有閑心。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深圳洪湖荷花 (下)

深圳港湖荷花(上)

紅荷暴雨落湯雞

暴雨紅荷之一
昨天,本來計劃好一早到深圳拍荷花去,可是大雨攔門,天文台還發出了暴雨警告,只好打住了行程。到下午,陽光出來了,以為天氣好轉,沒有詳細了解天氣預報便出門去,希望趁着荷花初晴後仍掛雨露,有利拍攝。誰料吃大虧了,在深圳洪湖公園給雷暴弄得狼狽不堪。

深圳地鐵新開了七號線,去洪湖更方便。我還是沿舊路走,即從羅湖過關,一號線轉三號線,幾個站便到。以前多在田貝站出站,後來才知道多坐一個站從水貝站出去,從洪湖公園北面的小門進公園更便捷。這次也走北門,進園後,沿湖向左走向右走,都亂花迷人眼,不同的是左面多白荷,右面多紅荷而遊人較少。

一進園,雨點就灑落起來。幸好有準備,風衣、雨傘、保護相機的膠袋都不缺,失算的是,沒有預料到雨會下得那麼大。沿湖邊走了不遠,天地便昏暗如晦,雨越下越大。一只又一只鷺鳥向一個小島急飛投林,看來都要歸巢。走到離小島不遠的一處樹蔭下,赫然見到十幾門「大炮」嚴陣以待,一致對準小島。十幾位攝影發燒友早已布好「打雀」陣勢,人人撐着大傘,披着雨衣,攝影品材更是保護得嚴嚴密密。到後來雷電交加時,這些發燒友怎麼應對,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之下,寸步難行,只得離開湖邊,到小徑另一側一棵靠牆的樹下,以不變應萬變,因為知道走到風橫雨暴中去,必然更左右支綴,窮於應付。

暴雨紅荷之二
不過仍然憂心忡忡,閃電一起,雷聲乍響,心中就響起《王子復仇記》中的天問:To be? Or not to be? (走? 唔走?)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頭頂的樹必不是周圍最高的,雷電該不會打到頭上來吧? 於是忐忑地呆立了近半小時,感受着雨滴透過經受不起考驗的雨傘,點點滴滴落到頭上,和如注天水在腳下匯流,湧到鞋裡去。

這樣拍攝荷花,自然狼狽,難以好整以閑地高高低低選取角度,連蹲下來都不行,顧得了前顧不了後,護得了上護不了下。

荷花也狼狽,而白荷似乎更不堪風雨,都頭蓬髻亂,花容耷拉。紅荷稍好,一些倒在蓮梗叢中了,掛着滿身雨露,說不出是淒涼,還是淒美。

就這樣,在風雨中苦撐了近三小時。到中央書城一走的計劃也得改變,逕直到深圳福田口岸附近的「漁米粥」吃晚飯去。這是家順德菜館,經營多年了,隔一段時間去光顧,都慶幸還能吃到合口味的菜式,昨晚吃到的欖角蒸魚頭、土家豬肉焗黃魚、豬潤浸枸杞、甜薄罉都十分可口。

洪湖附近的田貝四路有一家聲稱開業 23 年的紫隆客家菜館,也非常好。這次沒有光顧,但很高興見到它仍「健在」。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畫眼之所見如弈棋

我喜歡美術,但除了在孩童年代,一直很少動筆,止於觀賞。如今退休,以為可以「退而結網」,卻仍安不下心來。最近到歐洲旅行,在巴士長途奔波中無聊,想起背包中有速寫本,一路上畫起速寫來,算是動筆最勤快的一段時光。

這樣的速寫很有速度感,有時就如與巴士鬥快,要在那讓你心動的景色倒退到車後去之前,把印象紀錄下來。這樣的速度感以前也曾有過,對上一次與速度賽跑的速寫,發生在長江三峽大壩截流之前的三峽遊船上。此後,雖然旅行也帶上速寫本,但都只作筆記本用,鮮有塗鴉。

對那次長江三峽之遊,印象非常深刻。自從「高峽出平湖」之後,三峽遊船行走在波瀾不驚的水庫中,三峽已成為平靜的山水畫廊。三峽自古稱天險,以前乘船東去,「兩岸猿聲啼不絕,輕舟已過萬重山」,狹窄江面兩邊的危崖奇峰倏忽而過。那次站在遊船甲板上動筆,眼前景物逼着你不假思索地下筆,沒有「胸有成竹」,只有「畫如弈棋」,見一步,走一步。

船過石寶寨時,要拐一個近九十度的急彎。石寶寨壁立千尺,柱立滔滔江水之中,船繞着石峰打轉,石寶寨不斷展現出不同角度的面貌。果斷下筆了,筆下的石寶寨不斷豐富起來,成為不同角度所見的綜合。這是我見到的石寶寨,卻是照相機拍攝不到的石寶寨。如今,石寶寨大半淹入水中,仍露水面的頂部改造成為江中的「盆景」。

遊船繼續穿越三峽,我不再拘泥於景物在某一瞬間的定格,而是筆隨景轉,把不同瞬間的所見定格到同一個畫面去。回來後,香港已故著名油畫家李流丹見到我的速寫,選了個別刊登到他在某報主編的美術版上,算是對我的鼓勵。我很尊敬的前輩報人趙澤隆也表示讚賞,我便把石寶寨一幅送了給他,自己留下了一個影印本。

此後就很少畫速寫。似乎,速寫貴在「速」,老老實實坐下來畫點什麼,反而有點興味索然,而旅途中也少有這樣的空檔。有了數碼照相機,拍攝方便,即使畫本隨身,也被冷落了。

這回在歐洲旅行,坐旅遊巴士奔走幾個國家,景物富新鮮感,而旅遊巴士又稳定,於是又掏出速寫本來。畫得很隨意,見到車窗外有心動的畫面乍現,立即動筆,在景物消失前能畫多少是多少,再以隨後的所見補充到畫面去。可以說,畫面是拼湊而成的,移山換景,移花接木。畫的是眼前所見,景色是真實的,卻並非寫生,世間並沒有同樣的景象。但這的確是我的如實紀錄,是某一段旅程中景物特色的集中表現。

我畫畫的經驗很淺。仍記得孩提時對着喜愛的小人書臨摹,很「較真」,對於似還是不似很執着。習書法臨帖亦一樣。後來才知道,不必太拘泥於逼真,知道取形與取神有別,知道哪些地方要認真,哪些地方不仿「得過且過」。

回來翻看畫薄,沒有「是山?不是山?」的疑問,確信畫中都是我見過的山和水。

(歐洲紀行廿一,完)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翡冷翠:人性的魅力

市政廳廣場的大衛像
對喜愛西方文化藝術的人來說,佛羅倫斯 (徐志摩筆下的翡冷翠) 猶如聖地,它是歐洲文藝復興的發源地,薈萃的文化名人一度多若繁星,達芬奇、但丁、伽利略、拉斐爾、米開朗琪羅、薄伽丘……數不勝數。意大利一八六一年統一之初,它是意大利的首都,後來才被羅馬取代了。而因為這樣,它保留着更多原汁原味的古城神韻,鑽進小街小店去,會有很多有趣的發現。很可惜,我們在那裡逗留不到廿四小時。

不管人們對佛羅倫斯的文化地位有多少認識,各地遊客如今蜂擁而至,當地的接待能力看來已到了極限。那天傍晚抵達後,在酒店匆匆吃過晚飯,即逛街去。佛羅倫斯枕着阿諾河而建,主城區在北岸。我過河到南岸,繞河走到北岸中心區去。在太陽西沉後的天幕上可以清晰看到城市的天際線,幾個古建築地標的穹頂、鐘樓、尖塔在低矮的樓房中如鶴立雞群,那剪影與倒影,相信與數百年前文藝復興巨星們的所見沒有很大分別。

從米開朗琪羅廣場瞭望佛羅倫斯
可是,多座起重機的巨大身影,高高的塔身、長長的吊臂讓人掃興,把人從時光倒流的恍惚中活生生地拉回來。城裡有很多工程在進行,有古建築的維修,也不乏新設施的興建。第二天早上登上南岸小山上的米開朗琪羅廣場,全城景色盡收眼底,城市真不大,氣力好一點,一天可以走遍。起碼,百花聖母教堂等幾個冒出頭來的名勝都能一個不拉的一遊。

可是要排隊進入景點的話,花的時間就多了。走過佛羅倫斯美術學院──世界最頂尖的美術名校──時,看到一條長長的人龍,過百人在輪候看一個裸體男人的塑像──米開朗琪羅著名的大衛像原作。這是佛羅倫斯最出名的文物,不看原作的話,有兩個仿製品可欣賞,一在市政廳廣場,一在米開朗琪羅廣場。

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像
大衛像是宗教題材作品,本來打算安放到教堂頂部。它一雕成,就因為所展示的人性精神魅力而被安放到市政廳前供公眾欣賞去。它沒有如其他相同題材的創作,去彰顯大衛砍下巨人哥利亞的頭的亢奮,而是刻劃大衛臨敵時蓄勢待發時的果敢、冷靜和睿智。它「鷙鳥將擊必藏其形」的姿態充滿人性,它復興古希臘對人體的讚美,則標誌着從中世紀神權桎梏的解脫出來。


  
在梵蒂岡的聖伯多祿大教,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像更人性化了,它不以宗教出世的神聖懾人,而以聖母哀痛中展示的世俗母愛神情感人。

文藝復興之偉大在於理性思考和對神權束縛的掙脫,它代表着歐洲對中世紀黑暗的決裂,引領了後來的宗教革命、啟蒙運動,進而使「人權」得以提倡。

不過不得不指出,「人」在當時有特定定義。當法國人發表《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時,「人」與「公民」在法文裡指的是歐洲的白人男子,不包括女子、有色人種,當然更不包括黑人奴隷。美國在《獨立宣言》驕傲地宣稱「人人生而平等」的「人」差不多 ── 只有「人」有資格講平等,其餘的不是「人」。

佛羅倫斯的城市風貌古意盎然,但世道已昔非今比了。

值得補充一點:伽利略與米開朗琪羅都埋葬在佛羅倫斯的聖十字聖殿教堂。伽利略發明望遠鏡,論證了哥白尼的日心說後,被教庭定罪,軟禁在佛羅倫斯至死,直到二十多年前才獲教庭「平反」。

(歐洲紀行之二十)

2017年6月15日 星期四

大路通羅馬:從文藝復興到工業革命

佛羅倫斯在面臨新的變革
從倫敦,經巴黎,進入意大利,經佛羅倫斯、威尼斯,最後到了羅馬。這一路,差不多反向地走過了歐洲近數百年的重大發展。這就是從文藝復興開始,打破了教庭的思想約束,從希臘與東方古老文明中汲取智慧;之後,發生了宗教革命,發生了啟蒙主義運動;接着,工業革命在英國首先爆發,並形成浪潮,推動歐洲各國不斷變革,從經濟到政治。由之而來的強大能量,通過堅船利炮、殖民主義、奴隸貿易、商品貿易,衝擊全世界。直至如今,歐美在一連串由內到外的打擊之下,包括被視為普世價值的西方民主的西方文明受到了質疑。

米開朗琪羅與伽利略都安葬在這聖十字聖殿教堂內
回來後,倫敦、巴黎接連受到恐怖襲擊。前天,倫敦又發生了廿四層住宅大廈燒通頂的慘劇。我很不明白這大火怎麼燒得這麼嚴重,今天早上在《華盛頓郵報》上讀到一篇可能觸及問題的文章,題目赫然是 What the London fire tells us about the crisis of Western democracy (倫敦大火對給予我們西方民主危機的啟示)。這是否太「上綱上線」了?

倫敦近年樓價飛升,本來的城市中產人士在豪宅日增之下紛紛被逼遷。被焚的 Grenfell 大廈興建於七十年代,如今卻成為高級豪宅區的「公共房屋孤島」,近年雖然翻新過,但設施落後,發生火警時據說火警鐘和灑水系統都失靈了。

當地一位牧師對記者說:「這個國家的貧富懸殊令人作嘔,附近那些價值二百萬鎊、五百萬鎊的單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佛羅倫斯街頭夜色
文章引述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 Edward Luce 的言論說,英美從里根-戴卓爾夫人年代起全面擁抱自由市場的改革走過頭了,打那時起,數以十萬計的法國律師、財經專才移居到倫敦來,很多英國人的錢兜不爭氣,落荒而去。

他質問:「你怎麼評價民主?法國儘管經濟呆滯,但在照顧弱勢社群上比英美對手做得好。法國壯年男性的就業率高過美國……法國的工資差距比英美都低,而英美的堅尼系數接近顛峰。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各國中,比美國還差勁的只有智利和墨西哥。」

西方民主受質疑不自倫敦大火起。西方現代民主與英國工業革命差不多同步興起,至今大概二百五十年。此前,希臘的城邦民主沉寂了二千餘年。工業革命則自文藝復興後不久有過幾百年的原始工業期,直到十八世紀中期英國才發生了第一次工業革命。西歐各國和美國都重復了這個過程,完成了工業革命。直到發展的後期,才出現了政制上的民主變革,美國更是到一九六五年才實現了黑人也有分的一人一票選舉。

清華大學講座教授文一,把這個過程比喻作「胚胎發育」,是一個必須由頭到尾完成的過程,繞不過。世界上為什麼除了西方國家、日本和亞洲四小龍之外,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完成工業化,就是因為模仿者或者在西方的教唆,或者在急於求成之下,沒有一步一步完成「胚胎發育」,民主不了,也工業化不了。

在旅行中不能不想到中國,想到文藝復興、啟蒙時代、工業革命在中國是怎麼發生的?中國在短短幾十年間就完成了西方這個幾百年的過程麼?

這個堪稱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變革真的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發生了。很多人難以置信,因為太偉大,也因為它走的是沒有人走過的路線。條條大路通羅馬,能走到羅馬,證明路走通了。

(歐洲紀行之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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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推薦:文一:工業化敗的國家欠缺了什麼?中國給出了答案
http://www.guancha.cn/WenYi2/2017_05_26_410182.shtml

2017年6月14日 星期三

旅遊興旺,利弊相生

羅馬許願泉即景
作為旅遊者,我在路上常有不安,就是擔心因為未能入鄉隨俗以及不自覺的粗魯介入,對當地人的生活造成不必要的滋擾。一旦遇到遊客麕集且情緒高漲的場合,我會心情慌亂,急欲逃之夭夭。如果遊覽的地方沒有居民生活,集結的都是遊客,這好一些;萬一這本來是本地人的生活場所,罪惡感便大了。

最給我驚嚇的,是到羅馬許願泉 (Fontana di Trevi) 的參觀。這本來是一處從城外導引生活用水的水源,有各種浪漫傳說,柯德里夏萍的經典電影《羅馬之戀》(Three Coins In The Fountain) 風靡全球,使這裡進一步成為羅馬最熱門的旅遊點。它位於幾條小街的交匯處,我從小街轉到這裡來之前,對於馬上會出現的場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當驟然見到人頭擠得滿坑滿谷,我驚呆了。

羅馬許願泉即景
許願泉由不同式樣的幾層高房子環抱,房子之間的空間只有幾個籃球場大,蓄集泉水 (現在靠抽水機運作) 的水池比路面低。從外面進去,得擠前才能看到池邊人頭攢動、人人拿着手機情緒高漲地拍照的欹歟盛況。

這時,小心扒手、提防襲擊等警告都被拋諸腦後了,人人不迭努力擠到池邊去,要拍一拍可以紀念或炫耀的照片。街角有荷槍的軍人虎視眈眈,但我相信若有恐怖分子施襲,這裡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四周的房子還住人嗎? 我相信原來的住客早就被嚇跑或被趕走了,房子都會用來作更賺錢的旅遊業生意。

威尼斯 Burano 島的寧靜
在威尼斯的小巷裡,遇到一些住到水鄉內酒店的旅客,人人吃力地提起碩大的行李箱穿巷過橋。最初以為這是因為拖着行李箱在鵝卵石地面不好走之故,後來才知道,這是新市長兩年前上任後實施的新政:為保障居民生活安寧,禁止拖拉行李箱造成噪音。

遊客蜂擁而至,給威尼斯帶來了生意收益,但利弊相生,居民生活受到極大干擾,房價高了,交通不便了,寧靜消失了,經濟盲目向旅遊傾斜後連購買日常用品都不方便。威尼斯一九五一年有17.5 萬居民,如今只剩 5.5 萬,其中不少是被遊客「逼走」的。當地因而出現了一個新詞:Venexodus,由威尼斯 Venice 與 exodus (出埃及記) 合成。

幾年前,威尼斯曾經一天接待 13 艘大遊輪,如今,每天只限兩艘。據說,聖馬可廣場正在研究購票人場以限制人流。我那天去到廣場的邊上,就被裡面的「群情洶湧」嚇跑了,連旁邊的著名建築物是什麼樣子的都沒有看清楚。

馬上就要進入全球的旅遊旺季。從季節來說,這本來限於北半球,但由於客流外溢,南半球亦不能倖免。據在歐洲幾個城市所見,遊客以歐洲本土的居多,這與歐洲一體化帶來的旅遊方便有關。旅遊造成的滋擾正日益彰顯,以旅遊知名而規模不很大的城市如威尼斯、巴塞羅那等首當其衝。香港也面對着同樣的問題。

(歐洲紀行之十八)

2017年6月13日 星期二

歐洲城市化中的「農村城市化」

是城?是鄉?
歐美的城市化過程不是一路向上的,一再發生過逆向的人口移動,就是城市人口因為戰爭、經濟、環境等原因而下降,居民向鄉郊轉移。美國所謂鏽蝕帶的城市空洞化就是這樣的可怕過程,如芝加哥、底特律等製造業城市隨着鋼鐵、汽車等行業衰退,人口紛紛外逃。

歐洲也有逆城市化問題,但有積極意義。它不是城市的衰敗,而是城市化的新擴展。過去的城市化在一定程度上以鄉村的犧牲為代價,鄉村的發展遠遜於城市,相對地落後。可是近年鄉村在交通、通訊、醫療、教育、娛樂等基礎設施和社會服務不斷改進之下,一步一步城市化了,自然環境、休閑享受甚至遠勝於城市。歐洲城市化最早的西北歐和包括意大利的中歐地區最先出現這趨向。歐洲退休人口向較富裕農村地區轉移已形成趨勢,普遍趨向是由北向南流動。一些過了 40 歲的預退休人口也開始搬到農村地區。同時,農村年輕人群仍在繼續流向大城市。

在這雙向的人口流動中,城市出現「再城市化」。儘管這個過程近年受到全球化的打擊,城市居民仍趨富裕,可支配收入提高,而對旅遊特別是農村景觀的多樣性和多功能性有新的要求,包括工業、房地產、自然風光、生態環境的要求。

是城?是鄉?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歐洲把農村視為保存歐洲自身文明特性的寶貴資源,把農村的景觀、傳統和文化視為發展的寶貴遺產,是維護歐洲認同、產生社會效益的「社會資本」,也是保護環境、促進身份認同、產生文化效益的「文化資本」。

「社會資本」的一個重要方面是確定社區的「共同身份」,並借此發展經濟。建立單一和統一的認同感之下,一個社區不僅可以發展旅遊,也可以成為營銷和消費的潛在市場。

確立「文化資本」亦有相同效應。這導致對農村很多事物的看法發生變化。譬如林業,以往只關注它的生產和經濟作用,現在則從環保、休閒、保護地方身份的角度去看。歐洲政界和學界把如何保護好農村地區的歐洲古老文化景觀並發揮新作用作為探討的新課題,以求既提高農村地區的生活水平,又保護原有風貌,保護植根於景觀之上的傳統。歐洲農村生活水平城市化,影響農村的傳統環境與景觀的同時,也在改變歐洲整體的生態環境功能。

城市化了的農村於是變成促進歐洲未來發展的貢獻者。官員和學者不再孤立地看什麼是農村,而是把農村擺在與城市的新伙伴關係中看待。

據二零零九年的統計,歐洲城市人口佔 73%。可是這樣的數字日益受到質疑,因為在空間上,已很難界定哪裡是城市,哪裡是郊區、農村。一種新觀點以「社會行為」和「生活方式」來劃分。據此,我們在法國訪問過的幾個小村其實都可視為城市了。

對共產主義理想的一個描述,是「城鄉差距消失」。這未必是烏托邦式的理想。

(歐洲紀行之十七)

2017年6月12日 星期一

歐洲:城市現代化中的「落後」

倫敦的市區重建,慎之又慎。
歐洲的大小城市以至鄉鎮、村落都有相當數量的人文景觀,如教堂、碑牌、墳地、雕像,以至一般養護等很好的老屋、老宅等等,宅門上揩摩得鋥亮的銅把手,仿佛也有故事在訴說。作為觀光客跑馬看花的走過,難以考究有關歷史,但從中知道,這裡的人重視自己的淵源:我是誰?我從哪裡來?

倫敦、巴黎、羅馬、威尼斯這樣的國際大都會,名字都與世界的現代化連在一起。西方起源於資本主義、工業革命的現代文明,是從這些城市擴展到全世界的。資本主義的萌芽首先出現在威尼斯,文藝復興時代的威尼斯在交通、貿易、技術、文化上貫通東西,是歐洲最開放的城市,催生了各種先進的思想,包括因為要做生意而產生的金融行為。

後來,隨着資本主義、國際貿易、工業革命、殖民主義的發展,歐洲各國勢力此消彼長,不斷洗牌,發展重心也不斷轉移,北方沿海城市紛紛崛起。城市發展的吸引力,加上高效率農業技術興起,人口逐漸向城市轉移,形成城市化過程。

巴黎鐵塔上遠眺
可是很容易發覺,如今歐洲很多城市不如很多人想像的「現代化」。如果你把現代化都市等同摩天大廈,你甚至會認為倫敦、巴黎、羅馬等太落後了,在它們的市中心,你見不到一幢「現代化」大廈。登上巴黎鐵塔,得極目遠眺,才能在城市的邊陲找到這樣的蹤跡。

歐洲城市在上世紀一再經歷過從破壞到重建的過程。倫敦遭受希特勒閃電戰轟炸的破壞最駭人,被投擲了五萬噸炸彈,另外十一萬噸燃燒彈,七萬多幢建築物全毀,一百七十萬幢受損。巴黎較幸運,據說當時的德軍司令出於對巴黎的喜愛,在盟軍驅趕下撤退時沒有作玉石俱焚的破壞,巴黎只中了兩枚炸彈。

羅馬一處住宅區街頭
網上可以找到倫敦每次被轟炸後立即由行內人士仔細紀錄的分區地圖,地圖的斑駁顏色矚目驚心地顯示了建築物不同的損毀,很多分區圖沒着色的不及一半。可是如今在倫敦街頭,舉目都是舊貌盎然的老房子,歐洲大多數城市在戰後大規模重建後也沒有面貌一新,即使街區已夷為平地,街道與土地利用很少改變。倫敦的街道依然彎曲蜿蜒,很多重建的建築物式樣依舊,即使不復古,也在高度等方面與環境保持一致,不標新立異。

這種維持舊時風貌的努力至今不懈。於是,在全球摩天大廈一百位排行榜中,西歐(包括歐盟)只佔一席,就是倫敦的 The Shard 大廈 (排 73 位),位於最近發生恐襲的倫敦橋附近。把莫斯科的水銀城市大廈 (排 45) 和莫斯科首都之城 (排 88) 也算上,歐洲也只佔三席。

到二零零九年,歐洲人口有73%居住在城市地區。可是歐洲的城市發展有自己的路向,不盲目擴展,不以犧牲自己的文化身份特色為代價。人口超過五百萬的城市,全世界有 79 個,其中僅四個在歐洲,且只有16%人口住在這樣的大城市中。在亞洲,比率佔 30%,北美佔 28%。

這樣,歐洲城市處處展示自己的久遠淵源,不僅是民族的,還有文化的,古希臘、古羅馬、拜占庭、古埃及的建築風格、裝飾,隨處可見。近代民族國家、民族意識的興起和形成,顯然沒有切斷人們的文化臍帶,人們都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歐洲紀行之十六)

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法國小村,思古忘今

「法國最美麗的鄉村」 Yvoire
在歐洲旅行,人文景觀非常豐富,常予人應接不暇的苦惱。自然景觀亦然,即使坐在車上長途跋涉,觀看兩邊郊野景色,也讓人曠神怡。沿途訪問了幾個小村鎮,都比大城市更讓人留戀。從中,歐洲近年的逆城市化趨勢有跡可尋。

把威尼斯外的 Burano 島也算上,訪問了五個這樣的地方,其餘四個都在法國,是為 Beaune, Yvoire, Saint Paul, La Turbie。

這幾個地方當中,Beaune 最有名氣,是法國的葡萄酒中心,Burgundy 葡萄酒的集散地,周邊地區都產酒,產品都拿到這裡拍賣。它也是幾個地方中人口最多的,有二萬多人,在我的概念中,可稱之為鎮。它該是個農貿中心,有不少縱橫的街道,但看不到幾個本地人。那天中午時分去到,剛下過雨,遊人都在散落各處街角的小餐館用餐,喝咖啡,看街景,四周更顯安寧。或許葡萄集散中心的繁忙受季節支配吧。

藝術村 Saint Paul 一角
不管怎樣,商業的繁忙沒有改變這裡的歷史風貌。樓房都是兩三層的房子,古色古香。除了走在細石路面的汽車,見不到多少現代化痕跡。

到了 Yvoire,時光更往後撥了幾百年。這是個人口不到一千 (二零一四年數字) 人的小村,位於日內瓦湖畔。日內瓦湖被瑞士和法國分作兩半,湖的對岸是瑞士小城 Nyon,很多自由行遊客慕名到這個「法國最美麗村落」去,會由日內瓦坐火車到 Nyon 轉乘渡輪。來到這裡,滿目盡是斑駁的石砌古堡、老屋,一些甚至坍頹了一角,只是都檢點潔淨,到處有鮮花點綴。交錯的兩三條小街依着山坡蜿蜒有致,有不少做遊人生意的小店鋪,都以古樸風情招徠。

沿着小街一晃眼轉到湖邊去了,色彩驟然切換,澄碧的湖水,高潔的雪山,加上水中倒映的綠樹、古堡,渾然如畫。堤邊碇泊的一列現代化帆船提醒人們,時光沒有倒流。

La Turbie 景色,左邊背景可見奧古斯都的紀念座
位於尼斯附近的 Saint Paul 是高居山頂的小村,最新的人口數字是三千四百餘人。若論特色,它最突出,是歷史悠久的藝術村。村裡都是彎曲而高低錯落的小巷,店鋪不少,幾乎清一色是畫廊,售賣不同品類的藝術品,繪畫、雕塑等,新的舊的都有。看得出,作品來自世界各地。中國大陸的中青年藝術家近年在世界市場吃香,這裡不乏他們的影跡。Saint Paul 有自己的藝術傳統,產生過不少法國畫家,也吸引了世界各家不同行當的現代藝術家到來定居,一些終老在這裡。

若論歷史,最老資格的是 La Turbie,它也是建於山頂上的小村,地標是山巔一座古羅馬建築遺跡 The Trophy of Augustus。這是古羅馬帝國第一位國王奧古斯都 (屋大維) 為紀念征服了當時阿爾卑斯山上的部族而建立的紀念碑,紀念碑已殘缺,遠遠望去,仍可見幾根高大的石柱和基座屹立着。

紀念碑下的小村非常寧靜,做遊客生意的店鋪分布在村外,村內只住人,進內參觀得保持寧靜。村內屋宇都受保護,其中一條規定是:不准安裝冷氣機。小村距海面五百米,南臨地中海,可以俯瞰摩納哥,遠眺意大利,沒有冷氣機,該沒有問題吧?

這幾個地方,是城?是鄉?是村? 不易弄明白。

(歐洲紀行之十五)

2017年6月8日 星期四

博物館賊贜:竊書不為偷

第十九王朝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Ramesses II) 像
你到歐美的博物館參觀,往往能看到全景式的世界文物展覽。你不計較文物的來歷,會看得心曠神怡;而一旦知道某些文物的來路不正,心情就不一樣了。若視之為「賊贜」,而贜物來自你家,更會難受得如吞下了蒼蠅。

由於來路不明的藏品不少,百年館藏與新進藏品都會有可疑,如今歐美各地博物館也成了「苦主」,苦於應付不同地方提出的申索。以前,文物出土國可能不知珍惜祖宗的東西,也可能無力抗衡西方的利誘威逼,讓珍貴的文物源源不斷流向歐美。在大英博物館可以見到,幾米高的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Ramesses II) 半身塑像巍然矗立,這是從它在底比斯的紀念堂搬來的;法老王阿梅諾菲斯三世 (Amenophis III) 的巨型花崗岩頭像也近三米高。這沒有當時埃及「當局」的首肯,怎麼可以從尼羅河谷某處荒僻之地鑿下,再千里迢迢運到英國去?

這些文物之得來,因而大量是「合法」的。

在巴特農神殿展廳內拿到一張博物館印出的 A4 紙大小單張,它介紹了有關複雜歷史的要點,表明「倖存的巴特農雕塑該放在哪裡展示,是長久以來的爭議」。至於大英博物館的立場,主要是一句話:「這些雕塑是人人共享的遺產的一部分,超越文化界限 (the sculptures are part of everyone’s shared heritage and transcend cultural boundaries)。」

類似的爭議很多,而且有不斷增加和擴大的趨勢,不少涉及頂級博物館的頂級館藏。例如剛在《紐約時報》被列為參觀羅浮宮必看的五件展品之一的無頭勝利女神像 (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如今受到希臘愛琴海 Samothrace 地區的申索。女神像一八六三年就收藏在羅浮宮,羅浮宮當然拒絕交還。

法老王阿梅諾菲斯三世 (Amenophis III) 頭像
這樣的拒絕不能說沒有法理依據。譬如可以用「善意取得」辯護,即是說有關文物是在不知第幾手交易中得來的,得到時既無惡意,更是出於「善意」。也可以以對方已喪失申索時效自辯,根據逆權侵佔原則,過了一定時限,「非法」佔有可視為「合法」。申索方的主權往往在近二百年歷史中一再經歷主權變化,目前的國家是否有權申索當時當地的文物,也會受到挑戰。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UNESCO) 一九七零年曾通過一項公約 (UNESCO Convention),呼籲各國共同保護文物與合法管制文物進出口。其中列明:「擁有文物贓物者,必須將之歸還原主(The possessor of a cultural object which has been stolen shall return it)。」儘管這條文應怎麼解釋 仍存在巨大空間,但時至今日,簽署國多是飽受文物劫掠的小國,而國際文物市場的大國鮮有加入。

這其實不僅是法律問題,也是道德問題。法律往往是強權的產物,殖民地時代的不平等條約因而都站不住腳。一九九九年初,歐洲議會通過了希臘的請願書,敦促大英博物館歸還巴特農神殿的石雕。這雖然沒有約束力,但英國已失去道德高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的文物保護公約也沒有真正的法律效力,它不是國際立法機關,也沒有執法能力。

中國古代讀書人有「竊書不為偷」的阿 Q 性自辯,但動機之高尚真可以把卑污行為漂白麼?

(歐洲紀行之十四)

2017年6月7日 星期三

摸索到大英博物館去

巴特農神殿展廳
對我而言,倫敦最值得去的地方是大英博物館。遊倫敦的一個最大好處,是著名的景點相當集中。從地圖上看,從西敏橋南岸附近的酒店直接走到大英博物物館去,半小時多一點可達,而沿途有不少值得遊覽的地方,大笨鐘、西敏寺、唐寧街所在的白廳區、國家美術館、特拉法加廣場都在這一線上。

倫敦道路之雜亂無章是世界著名的,那裡的的士司機很難當上,要考的士牌,平均得受訓兩年,不少人要花四年,以至更長時間。記熟倫敦的道路,被視為相當於拿一個大學學位。我拿着地圖,又有手機指路,自信可以走到博物館去。

左拐右拐的邊走邊看,不久就到了特拉法加廣場。它紀念二百多年前的特拉法加海戰,這海戰對英國人來說可歌可泣,它不但粉碎了拿破崙攻打英國的計劃,還建立了英國的海上霸主地位,展開「日不落國」的霸業。

歐洲的城市多大大小小的廣場,都是多條道路的交匯處,少者五六條,多者如巴黎戴高樂廣有十二條,十字相交反而有點不正常。每走到進樣的路口,稍不留神便會走到另一個方向去。走進小街去,轉過幾個不作直角相交的街角,方位也易迷失。過了特拉法加廣場再走一段路,大英博物館應當不遠了,可是總走不到,看着地圖也不得要領,最後在路人指點下,才知道目的地確已在咫尺之外,再拐一個彎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來,我只帶着朝拜的心態而去,到門前看看便算,因為知道時間不多,個把小時絕對滿足不了心願。但費了一番功夫才到來,而參觀人流不算多,就徑直通過安檢進場去。大英博物館自開館以來都是免費參觀,至今如是。

大英博物館十八世紀建立之始就把眼界投向全世界。歐洲列強自從靠武力強權到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以來,搶奪資源、財富、市場和戰略要塞是主要的,此外還包括滿足獵奇和知識欲望,大量搜刮各地的歷史文物。不知道這有沒有官方的安排和指引,只是大英博物館的自我介紹承認:「英國的使節與大使們為博物館增潻古代文物上起了重要作用。」

其中最知名的可能是以「埃爾金大理石」聞名的埃爾金勛爵了。他一七九九年出任英國駐奧斯曼帝國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一八零二年就把雅典巴特農神殿的大批大理石雕像、浮雕等運回英國去。希臘當時是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埃爾金的行動據說是得到「當局」批准的。

這些後來被稱為「埃爾金大理石」的石雕滿滿地陳列在博物館一個專門展廳內。希獵政府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提出了申索,要求英國交還這些文物。巴特農神殿文物還散失在法國、梵蒂岡、丹麥、奧地利、德國的博物館內。這可謂茲事體大,西方的博物館有數不清這樣靠巧取豪奪弄回來的文物,此例一開,真不知怎麼收科。埃及也提取了同樣的申索。

進入大英博物館展廳,特別是埃及館,我有強烈的震撼感。這裡陳列的可稱為「賊贜」,但它們很多是龐然巨物,重量以噸計,都不可能是「偷」來,而是明火執杖地「搶」回來的。

(歐洲紀行之十三)

2017年6月6日 星期二

歐洲尚武雕塑:歷史與現實

英國馬隊之古與今
從歷史去看,經濟大國必然也是科技大國、軍事大國。看近數百年的世界歷史,數一數爭相崛起的大國,如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俄羅斯、美國,幾乎全部都在歐洲。其中一些國家不但面積小,人口也小,但仗着在經濟、科技、軍事上領先一步,先後向外擴張,個別甚至雄霸世界,到半個地球之外去建立比本國國土還大的殖民地。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初,中國一些知識分子對這種勇於開拓的精神和文化讚歎不已,稱之為海洋文明、藍色文明;中國滿足於在自己的黃土地稱皇的文明太落後了,是為「河殤」。

這的確令人慨嘆,只是世界總在發展,總在變化。回過頭去看,演變之奇妙讓人嘆為觀止。

對於歐洲列強來說,第二次世界的創傷傷筋動骨,要恢復元氣談何容易。美國卻因之崛起,成為名副其實的第一大國。美國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就已在生產總值上超越了英國,居於世界第一位,但在綜合國力上仍有不如。兩次世界大戰打下來,美國本土除了珍珠港被日本偷襲過,幾乎絲毫無損,實力反而迅速增強了。

巴黎街頭:重要的是手中有劍
戰爭如果說也有好處的話,是推進了科技發展,軍工企業的技術一旦「軍轉民用」,會全面推動經濟向前。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迅速形成冷戰局面,歐洲又成為美蘇爭霸的最前線。美國為了扶植和保護歐洲奄奄一息的盟國和與蘇聯爭霸,建立了北約,不但派駐美軍,還主動承擔大部分軍費,對日本亦一樣。這些盟國都活在美國超級大國的軍事保護傘之下。

各大小盟國何樂而不為? 只是數十年下來,新的問題出現了。

一是美國的經濟實力──這是軍事實力的基礎──有無以為繼之憂,特朗普要盟國分攤更多軍費負擔有他的道理。二是歐洲的北約國過慣了受保護的日子,雖不至於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但要各國大量增軍費,並不容易。

《華爾街日報》日前刊登了 Europe Reckons With Its Depleted Armies (歐洲應對空心化部隊) 一文,指出北約的歐洲盟國的「軍費連年縮水,歐洲各地部隊都深受武器短缺的困擾,無論陸軍、海軍、空軍、還是網絡部隊」。例如派駐波羅的海沿岸的德國 413 輕步兵營的官兵去年向記者抱怨,他們沒有足夠的狙擊步槍和反坦克武器,沒有合適的軍用車輛。他們還在演習期間對前來調研的議員說,部隊沒有足夠的彈藥模擬戰鬥場景,官兵要憑空想像出槍砲聲。

英國一九八二年攻打福克蘭群島時,有 55 艘驅逐艦和護衛艦,如今只剩 19 艘。英國皇家海軍曾經稱霸世界,眼下卻沒有航空母艦可用,要等待兩艘新航母交貨。到二零二一年新航母起航時,適用的艦用戰機可能還在製造,得先借用美軍的 F-35B 戰鬥機。

報道說,多名歐洲現任和前任官員反駁特朗普說,北約成員國不欠美國人錢,但他們承認「歐洲確實沒有保衛自己的能力」。

早上剛讀到一篇題為《全面了解一下自己的祖國,看是在崛起還是快崩潰了?》的文章,裡面臚列了中國在世界各個領域的地位,資料非常豐富。其中提到:「中國擁有世界上最為全面,最為強大的工業產能。以戰機為例,俄羅斯《軍工信使》報稱中國一年戰機產量已超北約 28 國總和……。」

歐洲到處可見的耀武揚威的尚武雕塑時讓人反思歷史,也讓人對世界現實有新的觀感。

(歐洲紀行之十二)

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從自強砥礪,到決不再戰

法國康城海灘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紀念碑
美國歷史學家杜蘭特夫婦在《歷史的教訓》一書中論及「歷史與戰爭」時指出:「戰爭是歷史中司空見慣的事情之一,不會隨着文明與民主的發展而減少。」這書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版的,它指出,據有歷史紀錄的 3421 年中,只有 268 年沒有發生過戰爭,即每一百年中,沒有劍影或硝煙的,八年不到。

我不知道這是全球的統計,還是只顧及歐洲。歐洲的情況一定沒有被低估,原因是歐洲山多人稠,對資源的爭奪一直很緊張。

 杜蘭特說:「戰爭的原因與個人之間競爭的原因完全一樣:貪婪、爭強、好勝、驕傲,以及對食物、土地、資源、燃料與霸主地位的欲望。」有一點不同的是,個人會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約束,而在絕大部分歷史裡,國家幾乎是不受約束的。一直到打了兩次世界大戰,國際間才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國際組織如聯合國,能對某一方採取某種聯合制裁行動,又有了各種領域的國際法。可是即便這樣,大國如美國、小國朝鮮,仍然可以我行我素,莫奈之何。

在歐洲旅行可以看到,各國都毫不掩飾爭強好勝的本色,把希臘、羅馬的戰車和勝利、榮耀之神高高豎立起來,而不覺得這是黷武主義,反認為是對自強的砥礪,是天經地義的。你不枕戈待旦,不知哪一天起來,強鄰的刀劍馬蹄已殺有身邊來。這是生存之道。即使有天塹為防的英國亦不敢有半點鬆懈,而且隨時恃機揮軍到歐洲大陸去,好建立有利攻防的橋頭堡。

在十七十八世紀,歐洲的戰爭主要是貴族之間的競爭,平民百姓沒有太深捲入。這有點與中國春秋時的戰爭相似。可是隨着貴族沒落,資產階級興起,工業革命爆發,技術革命大大強化了戰爭的破壞能力,又發生了法國大革命,戰爭的規模便不斷擴大,逐漸發展成人民戰爭。拿破崙的大軍揮舞革命大旗,法國人民奮勇參戰,要在歐洲各地掀起群眾革命,連貝多芬也為他寫了後來改名為《英雄》的交響曲。拿破崙稱帝並稱霸給世人開了大玩笑。法國此後多次捲入帝制的、共和的戰爭當中,在一百多年的長期消耗中精疲力竭,以致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法國退伍軍人協會喊出了悲壯的口號:「決不再戰!」

誰都知道,歐洲不久之後又打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大小國家都捲了進去。歐洲真的着了魔咒麼?

誰也說不準。在冷戰中處於最前線的歐洲可幸打贏了冷戰,誰料殘酷的民族戰接連爆發,傷亡數以百萬計算。為了對抗這破壞力量,歐洲一些人建立了互相自由進出的歐盟,和自由流通的歐元。可是由西方自己外交政策引發的難民潮一旦如海嘯湧來,歐洲便如沙灘上的沙雕一樣岌岌可危了。

歐洲的統一之難,在歐洲旅行中很容易感受得到,譬如語言,經過大小凡六國,要應付英語、法語、意大利語。打開歐盟網頁,會發覺其中有 24 官方語言。 還有一點聽起來很荒謬的事,歐盟各國之間連數字的標點符號如何使用都無法統一。小數點,用人用「.」,有人用「,」;每三個數一組的千位分隔,有人用「, 」,有人用「.」。

有語言學家說,歐洲各種語言之間的分別,還沒有中國方言之間的分別大。可是中國二千多年來書同文,當年孔子可以說雅言周遊列國,今天誰都可以說普通話走遍神州。這些貢獻之大,影響之深遠,帶來之方便,怎麼說都不為過。

(歐洲紀行之十一)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十七(2017/05)

悠悠水自流
蘭自駐青幽
一縷斜陽過
春溪淨似秋
(題烏蛟騰溪流)
2017/05/01
前席虛排待聖鐘,
驟晴驟雨急驚風。
鬼神亦有興衰日,
可為蒼生定吉凶?
(題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照)
2017/05/23
 
橋洞那邊影明艷
水若琉璃色欲燃
船泊橋頭人駐馬
淡薄安寧即是仙
(題威尼斯 Burano 島照)
2017/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