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仿如隔世」之貴州行

貴州興義的萬峰林
這裡的「貴州行」文章得到本港作家李若梅垂注,寄來她一九九六年訪黔後在報章發表的系列文章。用她的話說,那是「九死一生」的痛苦經歷,途中要「強闖塌方區」,「征服泥濘地」,用了一整天從黔北的遵義回到貴陽,「仿如隔世」。

她應當年底或明年重走這段路,到時可以坐高鐵,不用一小時就能完成貴州與遵義之間約一百五十公里的旅程,可能再有「仿如隔世」的感慨。

二零一三年動工的高鐵渝 (重慶) 貴 (貴陽) 鐵路已完成,全長約 340 公里,一個星期前剛開始了調試運行,可望年底正式通車。遵義位於重慶與貴陽中間,北上重慶,南下貴陽,都只要一小時左右;去成都,三個多小時就可以。

雲貴川地區素稱崎嶇,李白千年前之「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詩句,是這個地區的普遍寫照。早在一九六五年,工程艱巨的川黔鐵路就啟用了。李若梅參與的香港作家代表團受邀訪黔,完成遵義行程後,就是經這條鐵路返回貴陽的。可是遇上百年一遇的連天暴雨,川黔公路、川黔鐵路到處塌方,到處都在搶修。火車早上八時開出,小心前行,到十一時才開到距離貴陽六十公里的息烽(國民黨時期著名的息烽集中營所在地),接着就無法前進。

在雨勢持續之下,是進?是退?是留?這讓接待這批尊貴客人的貴州僑辦人員煞費思量,最後在各方協調下,從抗洪前線調來吉普車,艱難地越過積水和泥石遍布的塌方區,又在民工扛挑行李下從水淹的田疇走過,再坐上接應的車輛。汽車雖有警車開路,仍然蝸步而行。結果,花了十幾小時才回到貴陽。

在這一路中建成的高鐵線,工程之不易可想而知。貴廣線的橋隧比達 53.2% 已讓我吃驚,即橋梁和隧道佔一半以上;渝貴線的橋隧比更驚人,竟達 75.38%!即列車沿線四分之三路程走在橋梁上或隧道裡。

我自己重遊貴州,也有「仿如隔世」之感。算來,以前曾三次到過貴州,一次到雲南那邊的羅平,坐着簡陋的小面包車爬山,據司機說,其中一段路已拐進了貴州;第二次是遊罷鳳凰古城後,從湖南那邊進去,經銅仁登上梵靜山,再回到湖南去。再一次是在約十年前的一個春節,經貴陽到黔東遊覽鎮遠古鎮,訪高山苗寨。當時是數九寒冬,陰冷刺骨,山上到處有冰掛。最難忘的是從鎮遠返貴陽時買不到火車票,被逼坐上午夜開出的臥鋪長途公共汽車。汽車破舊,乘客抽煙不斷,床鋪不潔,而且司機在承包制度下專抄小路,以減省路費,一夜都在顛簸中度過。我一路冒寒開着車窗,一夜不敢闔眼,只見對頭汽車的射燈不斷劃破黑暗,翌晨到了貴陽才到酒店休息。

貴州的發展是中國近年高速發展的縮影,由於起點較低,變化更大,而同時保持着不少原生態的自然東西。貴州距香港約一千公里,最適合坐高鐵前往,會不會「仿如隔世」,都傎得一遊。

(貴州行之五,完)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六盤水市憶舊,三線食堂火紅

三線大食堂裡的火紅
坐車從貴州西陲高山上的烏蒙草原下來,到水城一個「大食堂」吃晚飯,這地方名為「食堂」,有點出格,「食堂」之前還冠以「三線」,就顯得更不尋常。

走進這個貴州山區裡的「三線大食堂」,一下子讓人以為回到了六七十年代中國「備戰備荒為人民」那艱難而火紅的歲月。甫一進門便覺一片火紅,迎面是紅太陽的領袖像,柱上是「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標語,牆上有文革畫風的木刻巨畫,大堂擺放着簡樸的杉木方桌和條凳,桌上的有耳搪瓷茶盅,印着萬芒萬丈木刻領袖像,還有「向雷鋒同志學習」圖案和標語。

這是紅彤彤懷舊風的食肆,早些年中國各地曾刮起過一陣這樣的風潮,引來各大城市當年曾經滄海的一輩緬懷唏噓一番,在兩鬢霜染之年紛紛約伴光顧。

水城街頭
在水城,「三線」卻不僅是遙遠的緬懷,而是實際的存在。

我們是從興義坐車北上,爬到二千五百米高的烏蒙大草原觀光之後,再回落到水城去的。水城,是六盤水市一個縣級市。六盤水長年氣候清涼,有「中國涼都」的美譽。市下面的水城縣,縣城簡稱為水城。城以「水」為名,但真正著名的是它的優質煤炭,不但品種齊全,而且易於開採,是中國重點產煤縣之一。它和六盤水都因為礦產資源豐富,而在三線大建設的年代火紅一時。

三線建設是中國一九六四年作出的重大戰略決策,中國當時在蘇美夾擊的國際緊張局勢下,為加強戰備,將生產力布局由東向西轉移,建設重點放在西南、西北,當地的基建投資佔全國四成多,四百幾萬工人、幹部、知識分子、解放軍、民工跋山涉水,到深山峽谷、大漠荒野建起了一千一百多個工礦企業、科研單位和大專院校,很多成為後來「改革開放」大發展的基本力量。

烏蒙大草原上,彩色的是集裝箱酒店。
六盤水市就是這時建起來的,六枝、盤縣、水城三縣合建為煤炭基地,合稱「六盤水」。當地所屬的烏蒙山區處於滇、黔兩省結合部,古名牂牁,春秋時期為牂牁國屬地,戰國時期為夜郎國屬地,是長江、珠江上游的分水嶺。紅軍長征曾轉戰烏蒙,毛澤東因之有「烏蒙磅礡走泥丸」之名句。可是他的「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捲山風」中的六盤山卻在西北,與平地生成的六盤水無關。

高原之上的烏蒙大草原已成為旅遊景點,可是此草原不同於廣袤無邊的內蒙草原,只是高原山顛平緩山坡上的連片草坡。一路走去,隨着海拔越來越高,樹越來越少,到了二千多米以上,基本上就只見荒草連天了,其中有團團灌木,那是野杜鵑,春天會開得漫山遍野。那天陰雨連綿,雲霧越山而來,茫茫一片。這裡據說是全國幾個可見佛光的地點之一,可是陽光都沒有一線,佛光更不必強求了。山頂上的風力發電機在雲霧中旋動着,似有看不見的巨手雲端發功。

車上寫下七律一首以紀行:
騰雲高路六盤水
嶺上草原屋幾間
霧雨天池仙液滿
牛羊綠坡碧草閑
夜郎故國思兵禍
三線食堂憶舊餐
縹緲佛光難拜見
旋空仙氣滿襟還

(貴州行之四)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馬嶺河峽谷

馬嶺河峽谷,用華為手機拍攝。

上攀峰林,下臨深淵

馬嶺河峽谷
貴州山多水奇,可遊的地方極多,只是一向地偏路險而躲在深山人不知。全省最有名的是黃果樹瀑布,是明末徐霞客「發現」和紹介才為世人知道的。這至今是貴州的「名片」,是到貴州必遊的景點。近年名聲大噪的另一景名,是馬嶺河峽谷,有「地球上最美麗的疤痕」之稱。

這名稱自然過甚其辭,但其中風光的清奇險峻,的確讓人稱美,難怪去貴州的旅行團,幾乎都把它與黃果樹瀑列入行程。

黃果樹瀑布在安順市,在貴陽西南約一百公里,再過二百餘公里到興義市,是馬嶺河峽谷所在地,在貴州最南部,靠近廣西和雲南。這裡由石灰岩構成的山都不太高,但座座壁立,如林密布。山峰之間谷幽樹茂,偶爾有開闊曠地,可能是地陷而成,都被精心耕墾,是為「八山一水一分田」裡的田。最近名噪世界的五百米直徑射電天文望遠鏡,就是在這樣由山巒環繞的「天坑」中建造的,位於與興義市毗鄰的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平塘縣。

徐霞客到了這裡,留下「天下山峰何其多,惟有此處峰成林」的詩句。如今,「峰林」是個地理名稱,興義把自己的峰林設為「萬峰林景區」。這地貌其實在黔、滇、桂三省之間連綿廣闊,多年前到雲南的羅平觀賞油菜花,那裡與興義相接,油菜花就長在峰林之間的田野上,蔚為壯觀。那次只能遙望林立的山峰,這回走進峰林中去了。

我們到了一個叫「洋坪天坑」的景點。大巴小心奕奕地拐彎抺角,爬一座山峰,我們再步上觀景台,腳下是深深的盤地。「天眼」為什麼不選在這裡興建?原因很簡單,太靠近人煙了,電磁干擾太多。聽說,參觀電眼有個守則,就是不得攜帶一切電子器材。

粵人怪聯高手何淡如有個著名的對聯:
珠海船如梭,橫織波中錦繡;
萬峰林洋坪天坑
羊城塔似筆,倒寫天上文章。

在萬峰林,滿目峰與樹皆成林,真似萬筆朝天,要在藍天倒寫的文章,氣魄更大,正是:
萬峰木秀萬峰林
萬筆朝天盡漓淋
蘸墨天坑情緃逸
藍天揮灑饗知音
── 七絕,萬峰林洋坪天坑

上攀峰林之後,到了馬嶺河,則要下臨深淵 ── 以升降機代步。馬嶺河峽谷是造山運動中在大地上削出的地縫,最深處近三百米,寬僅數十至百餘米。谷底的馬嶺河水湍流急,白沫飛濺,兩岸則崖壑壁立,犬牙交錯。流進馬嶺河的大水支流,皆傾注而下,在岩壁上大筆大筆地揮擦,飛白連綿。沿着峽谷崖壁上的棧道忽高忽低地遊走,景色隨步變換,向任何角度望去,都可惹來驚歎,甚至倒吸一口涼氣 ── 涼氣中帶着深谷的水沫。

可堪一記:
劍揮黔南地裂崩
水奔馬嶺氣欲吞
傷痕峽谷稱美麗
長記神州地勢坤
── 七絕,遊馬嶺河峽谷

(貴州行之三)

2017年10月15日 星期日

萬事不完美,但求半稱心

朋友在群組中抄上杭州靈隱寺的一副對聯:
人生哪能多如意
萬事只求半稱心
那天習字,便寫了「半稱心」三字送給這位朋友。

過年的時候,親友見面常會互祝「萬事如意,從心所欲」。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好意頭」的吉利語,當不得真。在現實中,哪能事事順心,心想事成?

《論語.為政》中,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可是接着說「不踰矩」。所謂「從心所欲」其實要受規矩約制,不是無限制的「從心所欲」。儒家講求修心養性,對個人道德操守的「矩」分外嚴格。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因而有人以「忘掉八九,常懷一二」為格言,就是記着十之一二的順心事好了,而把其餘的不如意事情都忘掉。如此說來,能夠「半稱心」就很不錯了。

其實,事情如意還是不如意,常常沒有明確的準則,端視你怎麼對待。有一次隨一位知名攝影師去旅行,他一再告誡大家,不要對天氣有太高的期待,陰晴雨霧,都必有可拍攝之處,要善於利用眼前的各種條件構思作品。譬如下雨了,山間飄渺的嵐煙,花葉上閃亮的水珠,地面水窪的倒影,水面聚散的漣漪,夜晚車窗上七彩變幻的水滴等等,都可以拍出佳作來。如果你老是抱怨天公不作美,眼前這些就都在鏡頭之前稍稍溜走了。

黃山的雲海是天下美景,有人為之一再登臨黃山,可是總遇不上;拍下來的黃山景色,一同當地攝影師比較,就自覺不如。他後來悟出一條道理來,就是當地人與黃山日夕相對,不但機遇多,而且了解黃山,自然較易拍得好照片。他進而想到,何不利用自己的優勢拍自己的香港?他於是組織志同道合者,起早摸黑、登山涉水去拍攝一般人難以見到的香港美景。成果果然讓人眼前一亮,想不到香港美如斯。

很多東西,過分刻意求工、求成,反為就失真了。

譬如擴音機之於音樂。不論中或西,是中國戲曲還是西洋歌劇,出色的演唱家不只是要唱得美、唱得準,還要能把自然的人聲傳送到場裡最遠的觀眾耳中。擴音機把這彻底改變了,有歌劇明星把擴音機稱為「優美歌聲的死亡之吻」。隨着科技飛速發展和商業利益的驅動,人們日益「追求完美」,失真擴展到所有本來以自然為大美的領域,甚至有父母在嬰兒未出生之前,就着手設計腹中塊肉。對自然之美,良玉不雕之美,則陌生了。

世間事物的生成都有其原因,是一定條件下的產物,是因緣之故。對於緣生緣滅,變化無常,與其喜與懼,不如常思隨機應對,哪怕是好事,也要思考。有人說畫畫寫字下筆時都要「胸有成竹」,事實上這很難,特別是畫水墨淋漓的中國畫,或者寫毛筆書法,一筆下去,水墨之暈化有很大的自然隨意性。一位書家因而主張「畫如弈棋」,即每一筆都要因應變化,思考下一筆如何承上啟下。無論上一筆如意不如意,都務求下一筆能稱心。下一筆稱心了,不如意的上一筆,可能就如意了,甚至化腐朽為神奇。這也是因緣。

2017年10月13日 星期五

白練青山臥彩虹

去旅遊,常為遊人太多而不快,覺得美景被破壞了。拍攝時,會盡量把遊人摒於鏡頭之外。黃果樹瀑布是自然奇觀,當然也不想遊人破壞畫面。可是回來才發覺,遊人的點綴有好處,除了可豐富畫面,更提供一個尺度,以對比出瀑布之宏偉。黃果樹瀑布高 77.8 米,相當廿多層樓高,寬 101 米。若沒有遊人對比,它的落差之高與水勢之浩大難以顯示。遊覽時,乍遇彩虹臥於碧水白練之間,實是天公做美。

貴州:虹橋飛渡一身輕

陽光乍現,黃果樹瀑布架起虹橋。
貴州有句大家都知道的民諺: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這話後面還有一句不那麼廣傳:人無三分銀。前兩句說的是天時地理,後一句是人文經濟。總之是,極言貴州之環境不佳,發展落後。這的確是人們長年來對貴州的印象。

可是世界總是在變化,中國人都對陰陽之道有點認識,知道日月盈虧、禍福相倚、強弱轉化等等辨證關係。貴州似乎正處於這樣一個關鍵時刻,用大陸一句流行話來說,貴州在把握機遇、實現彎道超車。

日前看到一個西方的統計,是「無現金社會」的排行榜,中國在其中只排世界第六。這讓很多中國人「不爽」。中國讓世界驚訝的「新四大發明」不就包括發達的手機支付嗎?很多地方的路邊小攤都不歡迎現金了。可是細看這統計的說明就令人失笑,原來中國「落後」是因為在信用卡的使用上失分太多,而排在中國之前國家的人都普遍使用信用卡。中國很多人根本沒有擁有過信用卡,就一步跨進手機支付,信用卡在中國已「落後」了。這就等於很多中國人一使用的電話就是手機,家裡從來沒有安裝過固網電話。

這是所謂「後發優勢」,或曰「落後的優勢」。中國如今的發展,很多是這樣的「彎道超車」,不在人家後面亦步亦趨,不是你做到的我也要做到,而是去做你不做或未做到的,譬如說發展潛力巨大的量子科技,據說可保以後十到十五年都領先於世界。

落後的貴州近年的高科技很矚目,最為人知的當然是去年啟用的五百米口徑無線電望遠鏡 FAST 了,這是探索天外的世界最大射電望遠鏡,人稱「天眼」。貴陽近兩三年在「雲數據」產業方面的發展也非常受注意。中國近年積極推動大數據發展,第一座大數據中心就建在貴陽。貴州在政府公開數據方面已走在全國前列,建成全國第一個省級政府、企業和事業單位數據整合管理「雲平台」,初步打破了政府各部門之間的數據壁壘。

貴陽這個發展的優勢在於:一是電力充沛,是「西電東送」樞紐,能源成本低;二是地理生態條件優越,氣候涼爽;三是大數據產業支撐基礎好,全國三大數據運營商的數據中心在貴陽相繼建成後,已成為國內乃至全球最大的數據聚集地之一;貴陽也是全國唯一有英特爾、微軟、戴爾三家孵化器的城市。但發展也面對技術人才不足的困難。高鐵開通後,貴州不再封閉,為彎道超車提供了新的有利條件。

遊黃果樹瀑布時,走到正對瀑布的半山觀景台上,廿多層樓高的瀑布在眼前如傾珠瀉玉,壯觀宏偉。天上密布的雲層忽然打開了缺口,陽光在水霧中折射出一彎彩虹,但須臾即逝。有點失望地折回去,走到山下,陽光遽然重耀,更加輝煌,彩虹也更艷麗。正是:
彤雲萬丈當空破
乍湧金光喜莫名
瀑傾瓊珠鳴十里
虹橋飛渡一身輕

藉着後發優勢,「彎道超車」的貴州,很可能實現「虹橋飛渡」。

(貴州行之二)

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夜郎空自大,世界小人間

高鐵進貴州
昨天早上八時許從貴州的水城出發,乘大巴經公路往貴陽北站,轉乘貴廣高鐵往廣州南站,再轉乘大巴到深圳福田口岸回港,約晚上十時半才回到家裡,全程約一千三百公里。途中有多次轉乘,每次都費時,全程於是花了十四個多小時,時速大約一百公里。

十四小時奔波,聽來嚇人,可是不算累,因為即使是坐旅遊大巴,座位都舒適,而路況都很好,尤其是穗深段。同樣是高速公路,貴州的標準與廣東不同,這與道路、環境、車輛等因素有關。總的是,貴州的限速較低,小車大車都不如廣東等其他地區跑的快。

高鐵過桂林
乘搭高鐵往返廣州與貴陽之間,與乘坐其他高鐵線路相比,例如年前遊絲路乘坐的感覺亦不一樣。選上高鐵團到貴州 (主要是黔南與黔西南) 一遊,一是貪圖快捷方便,二是要感受一下,在山多谷深的貴州與廣西建成的高鐵是怎樣的。

中國的鐵路歷史上有過著名的黔桂鐵路,是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希望在大西南後方建造出海通道而着手興建的。在當時的艱難時期,這談何容易,工程後來更在日軍破壞下停頓了。到日本投降,國民政府重新推動工程,到一九四九年亦只修復了柳州至金城江段的 161 公里。工程在新中國成立後重開,到一九五九年才建成,全長 608 公里,近九成是單線鐵路。由於坡度與彎度,許多內燃機車無法行駛,要為之專門設計出專用火車頭來。相對之下,今天貫通粵桂黔的高鐵真不可同日而語;在半個多世紀之前,這是科幻中未來世界的事物吧?

壩陵河大橋上
貴廣高鐵工程之艱巨,安坐在高鐵和諧号列車之內亦容易感覺到。看看這統計:貴廣高鐵全長 861.7 公里,橋梁與隧道共 660 多公里,其中橋梁 210 公里,隧道 209 個,僅僅隧道就超過全長的一半,達53.2%。橋梁和隧道主要在貴州和廣西,特別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貴州。車過桂林之後,窗外剛見到奇偉山色,轉眼便眼前一黑,「火車捐山窿」(火車鑽山洞)了。

貴廣線是中國「八縱八橫」高鐵網絡之中蘭(州)廣(州)高鐵的一段,設計行車時速 300 公里,目前運營時速 250 公里,意味着將可進一步提速。回程時,我們坐的是真通車,不停站,票價 267 .5 元,準時運行四小時十分到站。這比以前要走一日一夜快多了,也舒服多了。

遺憾的是,「身在廬山裡,廬山貌不知」,工程的宏偉、驚險,你完全看不到。坐大巴在貴州的山水間穿行亦有同樣的遺憾。中國近年在造橋上取得驚世成就,其中不少是在山險峽深的貴州取得的。

北盤江大橋上
外國傳媒有一個世界最高橋梁排名榜,前十名中,中國橋梁佔了八個 (另兩個席位歸巴布亞新幾內亞和墨西哥),前六名都是中國的。旅行途中走過了壩陵河大橋、馬嶺河大橋、北盤江大橋,其中壩陵河大橋的橋面到谷底高三百多米 ── 約一百層樓高 ── 在排行榜中排第九位。可惜,都只能匆匆而過,既不能停下來欣賞峽谷上下的壯麗風光,亦不能遙看大橋飛架天塹的雄姿。據悉,一些大橋特意設計了行人道,讓遊人賞覽大好河山。這是非常珍貴的旅遊新資源,不知道為什麼不見到有旅行社加以利用?

途中車上寫下七絕一首:
神龍驚世破天關
鑽霧穿山萬里閒
昔日夜郎空自大
如今世界小人間

幾天裡其實是在夜郎古國故地穿行,夜郎國早已湮沒無聞,只有「夜郎自大」典故千年流傳。如今,小的不是夜郎國,而是整個世界 ── 高科技把時空迅速變小了。

(貴州行之一)

2017年10月6日 星期五

月懸維港說因緣

今天早上的維港月色
一些朋友喜歡這裡日前上載的一幅「月落維港」舊照。對這照片我自己也喜愛,要拍到其實不難,只要因緣湊合,在如今攝影器材幫助下,不必多高明的技術,即使用智能手機,也能拍得不錯。

不過因緣湊合則不容易。我昨天和今天早上都想重拍,就拍不到。所謂因緣,是指特定條件、因素都配合。這首先要在月圓之夜,還要月落日出的時間適當,而天朗氣清,雲量不多。昨天的月落太早了,今天的月落時間恰可,仍拍不到。

那幅舊照是二零一五年中秋(九月廿七日)夜之後第二個晚上接近黎明時拍的,其實已是廿九日的清晨,時間已近六點。當時的日出月落時間應與今天 (十月六日) 差不多。據今天天文台的數據,日出時間是 06:16,月落則是 06:28。日出日落的時間,每天之間不會有很大差別,月出月落則約有一小時之差。昨天,月亮五時半左右就落下了。

那幅舊照是接近六點時拍的,距離當天的月落還有大半小時,而太陽快要升起,東面天邊泛起角肚白,西天那邊也天光初現,天際線在染藍了的天幕上清晰畫出。港島依山築起的樓房則多半在睡夢中,稀疏的點點燈光猶如惺忪睡眼,更無彩燈點綴,一片黯淡。只有一條環海的東區走廊如金色緞帶飄起。天上其實有縷縷輕雲,只是在微明的晨光下仍未露出身影來。

二零一五年的中秋月
天地維港都樸索無華之下,下沉的明月更加突出,如玉盤皎潔,乘風萬里。

只要出現在這適當時刻,誰都可以以拍到好照片。今天早上可就沒有這樣因緣了。日出日落時間本來都配合,可是雲量仍然如過去幾天的多。有風,雲朵飄到大平山,就倚偎四周。月亮稍一露面,便躲了起來,再不出現。

人們賞月,賞的大都是玉兔東升,很少去欣賞桂魄西沉。大家頂多到了月上中天,就都就寢去了,要麼都躲在室內冷氣間裡,享受熱鬧喧笑,顧不得外面的月白風清。

在香港,初升的月亮儘管明亮,總敵不過地面燈光的璀燦。只是到了後半夜,到了地面上酒闌人散、燈滅香殘之後,月亮的素潔光華,才盡情散發,散發也是輕輕的,淡淡的,盎然自在。這份自在,讓人心緒平和,忘卻世間紛擾。

據天文文台預測,明後天的天氣會晴朗一些,月落時間推遲到七時半之後,只是月亮不那麼圓滿了。如果不不計較是不是中秋月的話,每三十天就得見月重圓,拍這樣照片的機會多着呢。

2017年10月5日 星期四

維園中秋夜的燭光

維園獨點蠟光的婆婆
維園的中秋夜依然熱鬧,只是 日的熱鬧在悄悄變化。

維園一向是香港最有中秋節日氣氛的地方,這主要指夜晚。四面八方的遊人都提着燈籠到來,很多到大草地一帶佔上一角,用燈籠、蠟蠋裝點自己的小地盤,大人小孩都興致勃勃,年輕情侶則別有情懷,總之是各出巧思。大家都一定帶來飲食,但吃喝顯然次要,享受月光下朦朧光影裡的氣氛、情調才最重要,連小孩子也直覺地曉得而在幽暗中興奮莫名,似乎火光燃起了人的原始衝動。

早些年,每近中秋,當局便以各種方式勸籲市民不可「煲蠟」,以防灼傷、招火,也防公共地方受到蠟跡污染。如今,好像聽不到這規勸了,各種科技發光產品普遍取代了原始的蠟燭。

在維園所見,大人小孩手提的燈籠都是電子的,燈籠與時俱進,傳統的楊桃燈之類,一個不見。在從前水洩不通的大草地,人少得多了。草地中以膠帶劃分出寬闊的通道來,遊人只可在劃定的方塊內席地賞月。用來營造氣氛的光源,多數是電光或螢光。有些燈籠昏明搖曳,以為是燭光,走近了才知道是仿燭光的電光。

維園二零一三年用水瓶砌成的巨型花燈
掛起風琴式紙燈籠的不多,用月餅盒點蠟燭的亦少,更不見有小孩玩這玩意,大概家長都認為這危險。倒是見到一位婆婆這樣做,在大草地一個四周較空曠的地方,默默地燃點起一枝又一枝小蠟燭;燭光被風吹滅了,又再燃點,約十來枝。她看來是獨個兒到來的,燭光四周看不到有任何有其他人圍坐的跡象。

在大家都慶祝人月團圓的中秋夜裡,這位獨自點燃和守護着燭光的婆婆很特別,但沒有引起注意,只有我在十餘尺外用照相機注視着。她背後該有什麼故事?

我想起一首老歌,《燭光裡的媽媽》(李春莉詞,谷建芬曲):
噢媽媽,燭光裡的媽媽,
您的黑髮泛起了霜花,
噢媽媽,燭光裡的媽媽,
您的臉頰印着許多牽掛。
媽媽,燭光裡的媽媽,
您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
媽媽,燭光裡的媽媽,
您的眼睛為何失去了光華。

變化總是不可抗拒,就如歌詞接着說的:「媽媽呀,女兒已長大,不願牽著您的衣襟走過春秋冬夏。」燕離巢,誰能阻?

維園中秋夜的人潮相信沒有減少,只是都被吸引到球場那邊的花燈會去,都是只作旁觀者看熱鬧去的。那熱鬧也與幾年前不同。一二、一三年,當局曾與一些建築師合作,在球場築起富有創意的巨型「花燈」,讓人耳目一新。這安排不知怎麼無以為繼,近年都只見大型紥作公仔,不好說粗製濫造,新意則實在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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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裡的媽媽》(毛阿敏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V98qkmBOYg

2017年10月4日 星期三

「花好月圓」一千二百度

攝於二零一五年
今日是中秋,早上起來,便收到朋友發到群組上的一曲《花好月圓》,是已故國樂大師彭修文的合奏名曲。這幾天,有華人的地方,相信都會聽到這首名曲響起。

花好月圓,比喻美好生活。花好,月圓,都不罕有。在花開不斷的南國,若不是晚雲蔽天,每三十天都可有這花月相映的美好時光,是平民百姓都可以享有的。儘管不罕有,這四個字常掛人們嘴邊,大家嚮往的,其實是四字之後的喻意。

在詩人筆下,這四字卻往往與人生不如意相提,是別恨離愁的映襯。北宋詞人張先一闕《木蘭花》詞有句曰:「人意共憐花月滿,花好月圓人又散,歡情去逐遠雲空,往事過如幽夢斷。」面對花好月圓,情懷倒更落寞寡歡。

同是北宋的晁端禮在《行香子》詞中訴說了「別恨綿綿,屈指三年。再相逢,情分依然。君初霜鬢,我已華顛」之後,則自我期許說:「莫思身外,且斗樽前,願花長好,人長健,月長圓。」

花豈能長好?月豈能長圓?花頹月缺都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即使人長健也敵不過恆變的自然規律。

面對這樣的無奈,詩人有脾氣了。蘇軾向月質問:「何事長向別時圓?」其弟蘇轍之氣更盛,直罵「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水調歌頭.徐州中秋》)。

月裡素娥,俯覽人間悲歡離合,實在是一樣無奈;遍灑清輝滿人間,反而招罵,相信心中更有氣吧? 嫦娥高高在上,其實一點不好過,李商隱最明白了:「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在嫦娥眼中,人間儘管有悲苦,卻是不失歡愉,正是「月殿清涼界,清輝夜夜閒。繽紛惟夢寐,仙境在人間。」在她眼中,人間才是仙境。

明朝內閣首輔徐有貞有這樣的句子:「陰晴圓缺都休說,且喜人間好時節。」中國的文學與哲學都偏於世俗,不寄望於天上天堂,更着眼於眼下人間,過好每一個當下才是正道。

在中國以農立國的傳統下,中秋是豐收的節日,是「汗滴禾下土」經年之後,一個可以用不同農穫慶祝人月團圓的日子。隨着城市化步伐加快,越來越多人離鄉進城,中秋的農味越來越淡薄了,花好月圓的美好喻義卻始終存留心中。

既然別了農閑與農穫,花好月圓之寄意又何必限於中秋?晁端禮在一闕《南歌子》(月到中秋)因而說:「尋常豈是不嬋娟?」

人生百歲,中秋百度,而月圓有一千二百回。興許,你能「花好月圓」一千二百度呢!

2017年10月3日 星期二

歐亞大陸的進退變化

關於當今的世界,有兩個詞經常見到,一是「中國崩潰」,一是「美國衰落」,都關乎世界發展格局的預測。對於未來,誰都無法說得確切,但從正在發生和已經發生的事情來看,大體趨向應可看出端倪。

從整個人類的文明史來看,「原爆點」是中東的兩河流域,即當今伊拉克一帶。人類的農耕、文字、畜牧、管理等技術,都在這裡找到大概發靭於一萬一千年前的源頭。東西各大文明之後陸續萌發,美洲的文明,很可能也是從這裡經過當時的白令海峽大陸橋,由北向南傳播下去的。東西連成一片的歐亞大陸,則始終是世界文明的重心所在,即使美洲大陸的美國後來取代英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也無法改變這事實。美國的地位是通過兩次世界大戰和後來的冷戰勝利確立的,三場勝利都以歐洲為主戰場。

可是,近年的世界出現了令人驚訝的發展。在歐亞大陸這塊文明故土上,力量對比變化多端,還醞釀着更大的演變。

最顯著的是美國的戰略退卻。美國在冷戰勝利後,曾以單極姿態擴張,不斷把北約向東推進,又在中東、北非到處揮兵點火。即使奧巴馬上台後發覺力不從心而要從伊拉克、阿富汗退兵,仍要弄出一個「重返亞洲」戰略來。到特朗普掌政,雖然揚言要「重振美國」,行動卻是進一步後退。英國也同時「脫歐」了。

戰後以來,西歐一直視美國為老大;如今,不得不自求多福了。二零一五年的烏克蘭危機,是德法俄烏四國領袖自己解決的,沒有英美參與。如今,德法在歐洲的主導地位更加昭然。

另一邊廂,中國以實際行動一步一步推動着「一帶一路」。這是一個宏大而長遠的戰略部署,就像圍棋的開局下子,難以看得明白。較明朗的展現,是亞投行的吸引效應,連英國、加拿大等國家都不聽美國的指使加入了,各大國只有美日孑然其外,都是與歐亞大陸不相連的國家。陳坤耀教授指出,美國掌控世界銀行,日本掌控亞洲開發銀行,中國建起亞投行與之鼎足,正好反映中國對未來國際金融事務的重視。

從「全球化」角度去看,美中的取向正好相對,國際論者都以「逆全球化」名諸特朗普的國際政策。人類文明的發展史其實就是「全球化」發展史,以「非洲人種說」即人類是從非洲走向世界的歷史來說,「全球化」更無異議。由高科技急速推進的新一波「全球化」,利弊互見,但只能因勢利導而與之適應,抗逆看不到任何出路。

對於宏大的事情,在舊思維主導下往往無法發現變化,有時偏偏會盲目,正如二零零四年的印尼海嘯悄然湧來時,海邊幾十萬人懵然不知,而一些小動物反而見微知著,早早逃到高地上去了。

2017年10月2日 星期一

國慶秋花

二零一七年國慶煙花。

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六十一(2017/09)

天風怒號肆如狂
葉落枝頹滿園荒
未可悲花傷敗葉
明朝又見莾蒼蒼
(十號風球後之維園)
菩提樹記千秋悟
六祖堂前幾辨疑
不望參成三界外
只求看破減頑癡
(題廣州光孝寺祖堂照)
尋尋覓覓莫故人
巷里風情舊又新
雖有紅磚模樣在
新磚何如舊磚親
(題廣州鏗園照)
微涼雨後復斜陽
南國秋來草木香
輕按絲桐舒塊疊
雷聲昨夜若鏗鏘
(秋分夜雨後陽台即景)
雷聲夜半囂
枝橫未折腰
花容曾委地
雨歇更嬌嬈
(秋分夜雨後)

2017年9月29日 星期五

「中國崩潰論」,從日本到香港

有一個物理現象叫沙堆效應:沙一粒一粒地堆積,漸漸形成沙堆;沙堆很穩定,逐漸擴大、增高,直到某一刻,一粒沙落在沙堆頂上觸發了崩潰。這現象不難理解,「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說的是同一個道理。這道理是小孩子都懂的,他們有一種積木玩具,遊戲時先把積木整齊地交叉疊起,然後大家輪流拔出一根;積木越來越岌岌可危,到某一刻,只要有人輕輕一踫就轟然坍塌,成為輸家。

在小孩的遊戲中,這只會引來一陣哄笑。在成人的政治、經濟世界中,這就意味着慘重的失敗。

這樣的失敗,可能是無意識之下發生的,參與者苦於當局者迷,看不到廬山真面貌,難逃失敗命運。亦有人有意識地堅持把頭埋進沙堆裡去,拒絕抬頭,拒絕清醒,以致失敗,甚至可能被崩潰的沙堆活埋。

這是一連讀到兩篇關於日本人如何看待「中國崩潰論」的報道而想到的,日本的 Record China 與 Newspicks 網不約而同地報道了日本多年來「中國崩潰論」充斥的現象,前者有〈中國崩潰論的爭議〉的報道,後者有〈中國崩潰論之崩潰〉的專題。都反映一些知識精英開始擔心「中國崩潰論之崩潰」之下,社會一旦面對中國強大的現實時受到的衝擊。

「中國崩潰論」在日本很有市場,在普遍民眾和精英階層都一樣。

報道說,日本很多讀者害怕中國急速成長,認為是威脅,於是喜歡看中國負面的信息,「對中國各種吹毛求疵和宣揚中國崩潰的書就多了起來」。「非一般」讀者的口味亦一樣。Newspicks 記者特意到日本國會圖書館查閱,有關「中國崩潰論」的書籍之多讓他們大吃一驚。

出版業和傳媒在每況愈下的市場危機中,都視「厭中」論為救市的「閃耀寶石」,其光芒二十年不衰。據 RecordChina 報道,日本前線經濟記者為此非常苦惱,因為不得不迎合上司和讀者而閉門造車,大寫「中國經濟前景黯淡」。登入「日經中文版」、「朝日中文網」等一看,當知此言非虛。

日本併購中心常務董事大山敬義就此分析了日本人的一種心理:一旦陷入劣勢,就不去考慮事情的最壞發展情況,也不會針對情況作準備,而是選擇停止思考,把自己放到有利的位置去空想。他舉了二戰時的事例:菲律賓海海戰時,日軍非常明白美軍很可能從塞班島進攻,但日軍非常希望美軍從帕勞島進攻,且自說自話地將帕勞島作為決戰場地部署。結果美軍就是從塞班島進攻,日軍慘敗。

日本作家石川好曾指出,日本侵華以來,一直看不起中國,至今有不願意承認中國強大的複雜心情,「中國崩潰」和「厭惡中國」的書籍比比皆是就是日本完全不敢正視現實的證據。

前日本駐華大使丹羽宇一郎則指出,若中國崩潰了,日本首當其衝:如果日本能變得更加強大自然最好,但日本人若繼續像現在一樣心胸狹隘且自欺欺人的話,日本是沒有未來的。

自欺欺人、只愛空想、沒有未來這些話都說得很重。我直覺這也很適用於對香港某些人、某些傳媒的批評。

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

凡間美女,出塵不脫俗

Ania
無意中在網上欣賞到羅馬尼亞女攝影師 Michaela Noroc 的作品,都是她那本 The Atlas of Beauty (美女地圖) 裡的照片。這本攝影集很出名,在世界各地大受歡迎。看到照片就知道,這是有道理的。

誰都喜愛美麗的東西,美人當是其中最愛,男女老幼皆然。以美女為主題的攝影集多如牛毛,《美女地圖》能脫穎而出,當有不同凡響之處。稍一涉獵就知道,其中美女都是「有大美而不言」的「上帝傑作」,都樸素其華,「卻嫌脂粉污顏色」。同那些明星、名模、名媛相比,這些美女真出塵如空谷幽蘭。可是出塵而不脫俗,因為都是真實社會裡的一抹幽光,是攝影師打着背包到世界各地在某個街頭巷角、村里鄉間,憑尖銳的敏感目光發現的。

據作者的網頁介紹,她是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人,31 歲,父親是畫家,自小便生活在顏色當中。16 歲,她學會並愛上攝影,可是無法以此為生,要做其他工作換取微薄收入。放假到各地旅行,讓她發現了世界之廣袤與美麗。 27 歲那年,她決定把所有積蓄用作旅行攝影,把鏡頭對準不為人注意的不同年齡美麗女子,於是有了《美麗地圖》,裡面拍攝了世界各地的五百位美女。她不斷拍,最近拍到中國。
Alice

她還用文字簡單記錄這些凡間美女的小故事,讓她們的美麗顯得不平凡。

譬如波蘭裔的 Ania,一出生就沒有右腿,被母親遺棄在醫院。醫生擔心,她若被送到孤兒院去,就不會有正常生活。她「非法留醫」達 19 個月,直至讓一個比利時家庭收養了,這個家庭還收養了其他殘疾兒童。她有個夢想,要像運動員一樣飛奔,為此年復一年地鍛練,最後爭取到參與一個復康特殊計劃,獲裝上彈弓義肢。接着的夢想,是參加殘疾奧運會,希望她的生母能在電視上見到她,讓生母知道,她活得很好。她諒解生母當年作為一個貧苦女子的難為,而正是她的決定,讓她有了此後的奇妙命運。

又如在羅馬尼亞一個小城遇到的 Alice,她當時在參加高中畢業典禮,是全國奧數的尖子。在高中第一年,她曾受到同學肆意欺凌,聽得最多的咒罵是「你真蠢」。她失去自尊,無法專心學習。第二年,她「笑罵由人」,成績突飛猛進,直至奧數奪標。

Eleonora
人靚,又有才華,誰不羡慕? 可是,天之驕子的心靈深處自有幽思。

在俄羅斯聖彼得堡,攝影師在世界著名的 Vaganova 芭葷舞學院遇到 Eleonora。她自律之嚴、練習之刻苦,在她那樣的年輕人身上很罕見,因而被詡為學院裡最優秀的舞者,有一天會成為世界巨星。可是 Eleonora 對之淡然,幽幽說道:「我不去想自己有多出色。在芭蕾舞世界,一切都脆弱,一個小小的創傷,就可以在一秒鐘裡摧毀你的事業。」

美人之幽怨,豈是常人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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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地圖
http://theatlasofbeauty.com/

2017年9月27日 星期三

一位進軍旺角的飲食業年輕人

旺角不斷變身的一角
旺角雖然留有我不少早年生活記憶,但近些年有點畏於親近,畏於那裡人啊、車啊、店鋪太擠擁以至雜亂,而在商業驅動之下,旺角變化多端,舊時的記憶痕跡幾乎都泯滅了。

街名是熟悉的,南北走向的西洋菜街、通菜街、花園街、洗衣街隐隐保存着田園風光;東西走向的奶路臣街、亞皆老街,還有麥花臣球場,則有着濃郁的殖民地師爺文化痕跡。這裡是九龍老區,是戰後華人居住和討生活的重要地段,很富生活氣息。過了彌敦道,新填地街一帶把港島石塘嘴沒落了的繁華花事移殖過來,但降低了檔次,並且不斷轉型。後來又與香港電影文化結合,產生過輝煌一時的一系列黑社會「古惑仔」電影。這裡在這大俗之中又有大雅,是香港樓上書店最密集的地方。

所有這些構成了旺角詭異的吸引力。近年,內地自由行旅客最喜歡到這裡逛街購物,外國遊客也愛到這裡鑽營。大概外來者都認為,這裡有序的混沌,最具香港特色。

至於本地人,愛熱鬧的都愛旺角。年輕人周末「埋堆」都愛往旺角鑽,但居住即敬而遠之。較年長的,除了長期在當地生活的,大多受不了那裡快節奏的熱鬧。

我昨天乘着辦事之便,到奶路臣街一帶走了走。儘管並非假日,仍滿街是人,加上店鋪的照牌廣告,真讓人目迷五色、暈頭轉向,要看路牌,才知道到了哪裡。

在快到麥花臣球場的一處街角,矗立起一座設計如鶴立雞群的新大廈,樓上是住宅,樓下是商場。走進其間,竟然意外地遇到一位近年在食肆經營上頗有發展的年輕人,原來,他的生意發展到這裡來了,算來是他與朋友一起經營的第五家食肆。他們走的是多元化路線,每一家的飲食不一樣。這大概也是摸索,希望從中找出適合的路向來。

他有一定的食肆經營經驗了,在銅鑼灣、尖沙咀都有店鋪,進軍旺角則是第一次,而情況竟然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這店一個多月前一開張,顧客之蜂擁是他沒有遇到過的,算來每桌一天接待六批食客,一天下來好幾百人。開張前,客人的喜好只能推測,「實戰」一個星期,菜單就不得不根據實際情況大幅改動了,連廚房也得改動設施以儲備食材。旺角果然是兵家必爭之地。不久前也聽說,港島一位茶餐廳老板改到旺角發展,經營火鍋店,生意應接不暇。

生意好果然值得高興,但問題也不小,每天都要面對的是人力,除了司廚的有保證,其他的服務人員就讓人頭痛,難以長期穩定。朋友說,工資都不算低,洗碗的都一萬好幾千,但招聘困難,而且要提防受騙惹官非。有人拿着身份證來應聘,勞工處後來打來電話說,證件是假的;有人來應聘時申明不要強積金什麼的,可是不久辭職,卻要追討各種「合法」權益。這些人顯然來者不善,有備而至。

於是,摧生了提供人工的承辦公司,可以保證每天有合格人員供應,當然,經營成本不一樣了。

香港最新的失業率是 3.1%,接近全民就業。香港作為服務業佔九成多的經濟體,服務業人員當然最多。其中其實大分為需要專業教育資歷的專業服務,和學歷要求不高的非專業服務。就市面所見,非專業服務如飲食業人手很短缺。不斷爭拗的最低工資,解決不了問題。隨着人口老化,據政府的推算,到明年 (二零一八年),香港勞動人口參與率預計會從二零一零年的 58.1%穩步下降至的 56.3%。

政府的推算又說,對高學歷者的人力需求會按顯著上升,而對低學歷者的人力需求會顯著下降。這很令人懷疑。昨天聽說,朋友所住大廈有一位年逾八旬的「看更」。這可能是特例,但「看更」多長者已是香港的常態。

2017年9月26日 星期二

黃河:水清水濁,好事壞事

去年十月,在黃河上游的蘭州,河水湧着濁沫。
對中國人來說,黃河有着鮮明形象,是中華民族偉大、悠久而刻苦的象徵。它源遠流長,自青海雪山的細流蜿蜒而下,淌過蒼茫的華北大地,九曲十八彎而入海。對黃河,有個準確的整體認識卻不容易,比瞎子摸象還難。

我很多年前到鄭州,第一次到了黃河邊,眼前黃河與我腦海中浩浩蕩蕩天上來的印象,大相逕庭。我們坐上汽墊船,在淺灘上行駛好一會登上一個沙洲。沙洲上的沙土軟綿綿的,站在上面用腳一下一下的使力,會踩出透水的淺窩來,這才可以捧一掬混濁的黃河水。

這裡一點看不到黃河的排山倒海、洶湧澎湃,聽不到黃河怒哮的英雄氣魄,連幽幽的輕輕嗚咽也聽不到。

後來又到過面對中流砥柱建起來的三門峽水庫,到過河套上的工業城市包頭,到過築有黃河第一橋的蘭州,各處黃河各有面貌,卻都與腦海中從歷代文學作品中而來的印象對不上號。先後去山西、陝西都沒有一遊壼口,有點遺憾。可能,只有到那裡才可以見到黃河「應有」氣慨吧?

壼口的黃河,一定是滾滾濁流。古語云「黃河清,聖人出」,把盼聖人的願望寄託於黃河水清之上,但是對「黃河清」要有確切的認識。《瞭望》雜誌剛發表了一個〈黃河變清調查〉專題報告,就黃河的水情作了很全面的長篇報道。讀了,才知道過去對黃河的認識,連瞎子摸象都不如。

歷史記載可查的「黃河清」其實有過 43 次,最長的一次發生在一七二七年的清代雍正年間,黃河澄清二千餘里,持續二十多天。如今,「黃河清」再現,持續時間之長,史所罕見。今年五月中下旬,記者從內蒙古包頭出發,看到一千二百多公里的黃河中游已然一河清水,直到開封以下,黃河才呈淺黃色。

關鍵在於,黃河水情之好壞不能單靠清濁衡量,黃河水清了,對黃河本身與黃河流域社會,未必就好。如今黃河水清的同時,流量在減少。據最新的調查,黃河天然徑流量已不足500億立方米,比國務院採用的標準減14%。植被大面積恢復,水利工程增多 (水面擴大),都在增加水分蒸騰散發,造成流量下降。華北各大小城市去為改善民生和環境,都建園造湖,也讓更多水跑到天空去。

與一九八零年至一九九九年相比,二零零零年至二零一三年蒸騰散發的綠水增加 8.6%,徑流減少幅度近 20%。這直接影響到中下游的用水和最棘手的沙泥治理,水少了,泥沙沉積就增加。

黃河就是老歌《我的祖國》唱頌的「一條大河」。黃河的確是華北唯一橫貫東西的大河,可是天然徑流量比不上長江、珠江、松花江、淮河,只居第五位,僅及長江的 6%。黃河卻是不虧為「母親河」,以僅佔全國河川徑流量 2% 的有限水源,灌溉了全國 13% 的糧食產量,保障了全國 14% 的 GDP 產值,養育了佔全國 12% 人口的 60 多個大中城市,340 個縣。

治理黃河自古有改道、分流、築堤之上中下三策,當今的治理手段更多了,河復清而水仍未可根治,可見治河之難。治人、治國更難,亦初見成效。無論如何,都可喜也。

2017年9月25日 星期一

從飲食外賣到磁浮新鐵路

北京第一列磁浮列車
香港被人稱作「飲食天堂」,是否名實相副是一回事,方便倒是極方便,去到哪裡都可以找到吃的。一些地區可說食肆林立,如果不太挑剔亦不計較腰中錢,大可以一年到頭輪換的吃,不虞重複。要買外賣,當然也方便,有些食肆還特意打折,鼓勵你不佔店鋪座位,拿回家、拿回辦公室吃去。我家附近有一條「食街」,我光顧不多,外賣嘛更是重未買過,為的是對吃完外賣後那一堆垃圾很抗拒。

就一個人的分量計算,這起碼包括兩個塑料盒,一個塑料袋,還有方便筷子、勺子等。幾個人吃,可能要加倍的算。食街有相當出名的「糖水鋪」,有時候朋友來了,會買糖水來一起吃,製造的廢物,竟然也「蔚然可觀」。

我印象中最「可觀」的一次,是在美國一家 M 記。差不多十年前,威斯康辛州的朋友帶我們去參觀那裡聞名的花旗參場,途中中午打尖,光顧路邊一家 M 記。三個人吃完之後,按美國人的習慣自己清理餐盤,各種大大小小紙的、塑料的一次性餐具,堆成小山一樣。雖是堂吃,一如外賣,想來是因為工資成本高,為了節省人力,食物都統一生產,照樣包裝,照樣供應,管你堂吃還是外賣。

那回到美國的時間較長,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各種方便換來的資源巨大浪費,飲食住行都一樣。

相對之下,香港的發展模式很不一樣。香港地方小而地勢崎嶇,發展只集中在約四分之一土地上。香港論經濟可算是 big city,論環境則是「逼 city」。「逼」有逼的好處,就是什麼資源都「逼」得集中利用,節省而高效。譬如公共交通是世界最好、最方便的,人均私家車數量在鄰近城市、在全世界都非常低,「落後」得讓人驕傲。

戰後的美國曾經如日中天,美式生活方式為不少人羡慕。可是世人如果都像美國人那樣生活,得要多少個地球的資源來維持?很不幸,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後,很多東西都有意無意地以美國為追趕對象,美式文化大舉入侵,遍及衣食住行。這大抵是不可避免的,門戶窗戶都打放了,蚊蠅曱甴什麼都會進來。

直到近年,到中國有了一定的經濟底氣之後,才見到以重大力度力圖扭轉。譬如大力發展高鐵、地鐵和城際鐵路,都在短時間內建成世界最大的交通網絡。成就超前,非常超前。

一個最新的發展是磁懸浮列車。上海有一條從浦東機場到市區的磁懸浮客運線,是二零零二年中國在發展輪軌高鐵還是磁懸浮列車之爭相持不下時的產物。輪軌高鐵獲得肯定後,高速度發展起來,而磁懸浮列車就只建了上海一條 30 公里的「示範」線路,也是世界唯一一條商業營運的磁懸浮鐵路。日前消息說,北京市一條 10 公里的磁懸浮線路開始空載試運行了,是為北京中低速磁懸浮交通運營示範線。這是相隔 15 年之後的另一條磁懸浮示範線,可能意味着,磁懸浮運輸在中國醞釀着新突破。

復旦經濟學院院長張軍日前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近 40 年後,仍有一項重要的增長動力未獲得充分利用,那就是城市化。他指出,中國經濟正在轉向超級城市引導的增長。可以設想:磁懸浮客運將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

中國有 14 億人口,所有大城市、超大城市都是「逼 city」,都應當找尋有效利用資源的新方法,譬如不能像美國人那樣大手大腳浪費餐具。一項調查說,中國單是三個最大的外賣平台(美團、餓了麼、百度)一天就接到二千萬張訂單,用掉的餐盒摞起來足以從地球到國際太空站轉三個半來回,塑料袋可覆蓋168個足球場.....。這樣的方便是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的。

中國創下了很多世界第一奇跡,在資源浪費上要得個什麼第一,「話都無咁易」。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語言與方言,區別在哪裡?

新幾內幾,語言最龐雜的地方。
美國學者、作家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昨日之前的世界》,放上書架兩年了,陸陸續續地看,還沒有通讀。但其中〈七嘴八舌〉一章,書一到手便先睹為快了。裡面說到語言與方言的關係與現象,非常有趣,值得認識。

賈雷德.戴蒙德最出名的著作是《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十餘年前曾在《紐約時報》的閱讀排行榜上上榜二百多周。他仗着演化生物學家、生理學家、生物地理學家的多學科學術背景,讓讀者從新角度重新認識人類發展史。他後來的《崩潰:社會如何選擇成敗興亡》(Collapse) 也是同樣讓人大開腦洞的巨著。

戴蒙德指出,一般而言,兩個社群之間,如果可以了解彼此七成的話語,他們說的可能就是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不到七成,說的就是兩種語言了。

這看來很簡單,可是實際上遠不是那麼回事,不可以真正作為區分語言與方言的定義。

他舉了這樣的例子:有八個一字排開的相鄰村落,每條村都聽得懂鄰村的語言 ── 彼此是方言,譬如第二條村一定懂得第一和第三條村的話語,但第一條村同第八條村的村民,就可能「雞同鴨講」了。

這在中國很容易理解。在中國鄉下,翻一座山,過一條河,說的話就變了;翻幾座山,過幾條河,可能就像到了外國,要打手勢、用文字溝通 ── 如果村民識字的話。

歐洲的情況相同,即使在英語世界亦然。戴蒙德說了自己的經驗,他小時候隨父母到英格蘭東部一個小鎮探訪,與姐姐在街道遊玩時迷路了;他向當地人問路,他說美國英語,對方說當地的鄉下英語,就是難以溝通,他甚至不相信對方說的是英語。

地域與時間是造成語言差異的重要元素。因此,加拿大魁北克的法語與法國本土的法語差別很大,南非的荷蘭語與荷蘭的荷蘭語差異更大。兩個方言社群各自發展二千年後 ,可能完全無法溝通。例如都是源於拉丁語的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羅馬尼亞語,又例如都是源於原始日耳曼語的英語、德語和其他日耳曼語。

造成語言多樣性的主要因素有三個:生態環境、社會經濟、歷史因素。環境因素很有趣,熱帶地區的語言比高緯度地區多很多。例如面積最大的三個國家,俄羅斯有一百種語言,加拿大三百種,中國八十種。俄羅斯以西的歐洲的語言也不到一百種。可是非洲和印度都有一千多種語言,單是尼日利亞就有 527 種,喀麥隆 286 種,太平洋小小的島國瓦努阿圖也有 110 種。最多的是新幾內亞,多達一千種。

沒有人確切知道全世界有多少種語言,有說七千,有說六千,有說五千。平均而言,一種語言約有一百萬使用者。事實上,半數語言只有幾千人使用,有的甚至只有幾百人。一些語言消失是必然的:每九天就有一種滅絕。一些語言則在擴張,如英語、漢語。全球約有十五億人以英語為母語、第二語言或外語使用,漢語的使用者也有十幾億。也就是說,你掌握這兩種語言,就等於掌握世界約四成人口的用語了。這就是學好兩文三語的優勢。

語言不單是溝通工具,也有族群身份認同的功能,涉及政治。挪威語、瑞典語、丹麥語雖可互通,但三國都認為各是不同語言;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的關係一樣;印尼語、菲律賓語亦然。有人製造「聯合定義粵語是一種語言」的謠言,可知別有用心。

戴蒙德說了一個語言學家常說的笑話:有軍隊做後盾的方言就是語言。即使菲律賓語的背後,也有一支差勁的軍隊呢。

2017年9月21日 星期四

「只跟潮流,不知大勢」之弊

讀到這樣一個英文句子:They're shredded …… putting-on-your-shirt-is-hard-because-you-don't-know-which-hole-is-the-neck-hole shredded。沒有上文下理,這頗難理解。如果知道它說的是當今「越破越時髦」的時裝潮流,你可能就恍然大悟了。它的意思是:它們撕破了……是「你的 (T) 恤很難穿上,因為不知道頭該從哪個洞穿過」那麼破。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老話真的過時了,你根本不知道怎麼判斷「羅衣」。西方領導時尚潮流的名媛型男,身上穿的即使不是綾羅,也必屬名牌,價值不菲,可是「千瘡百孔」,你敬還是不敬? 在這風潮下,你身上穿的沒個破洞,沒個撕破了造成的拉絲、捲邊,就太落伍了以至老土了。在中文這叫「破洞潮流」,英文是 shreddy clothes,越破越 shreddy,越時髦越 trendy。戲謔的稱謂是「乞兒風」。

這不算新潮流,不過不斷翻新,於今為烈而已,以致街上年輕男女身上都「別有洞天」。

作為時尚潮流,它起源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反越戰、反建制的的嬉皮士為了標榜意識形態反叛,在衣着打扮上刻意出格。開始時選的是特具美國性格的牛仔褲,這是牛仔、礦工的工作褲,耐髒、耐磨、耐穿,常常一着經年,磨到脫色殘破。為了營造這實用主義色彩,牛仔褲曾時興水磨,在巨型洗衣筒裡加進卵石,滾磨出「天然」破舊味道。

今天時尚的 shreddy 已徹底拋棄實用主義,破洞純粹是撕出、劃出的,也不限於牛仔衣褲,T恤、毛衣等等都務求「突破」。這已變成純粹的「我要不一樣」標籤,就像一些不論場合戴上棒球帽且偏要把它倒着戴。

此之謂潮流。在物質越來越豐富的商業社會中,商人為了刺激消費,必須製造潮流。商人在製造商品的同時,就要製造需求。在工業革命形成大規模生產之初,生產的都是生活必需品,產品本來匱乏,社會需求大;工業生產創造就業,也創造了需求。為了使生產不斷擴大,為了利潤最大化,市場必須擴大,源料要有保證。歐洲各國政府於是都動用國家機器給商人開路,用兵力到世界各地去佔地殖民。

到需求飽和了,何以為斷? 答案就是製造潮流,一個接一個,就像海潮一樣,後浪推前浪,潮汐相接,讓消費者隨着指揮棒起舞,腰包打開卻自得其樂。衣食住行,吃喝玩樂,莫不如是。

潮流很容易感覺到,因為消費品產業鏈中各個環節的參與者都在推動,廣告鋪天蓋地,造成最大的洗腦運動,有人會不斷告訴你,什麼是最新潮流,讓人着魔似地跟着走。當身邊的朋輩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蠕動時,你要反向而去,非常困難,有被踐踏身亡之虞。

潮流有大有小。時裝之類的商品潮流,誰都知道是短命的,不幾年,可能不到 365 日,就成明日黃花。大的潮流則有如孫中山所說的「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革命潮流」,這樣的潮流以十年、百年計算。它們關乎社會大眾的根本命運,卻是因為大而混沌,不易為人感覺。就如你感覺不到腳下的地球在自轉,感覺不到地球在周天運行,當然更感覺不到地球所在的銀河系圍繞着宇宙某個中心在運旋了。

這其實不宜稱作潮流,因為潮流不過朝夕間的事;宜稱作大勢、運勢之類。事物大小都有其 勢,小勢只能服從於大勢,就如人之生死無法抗拒大自然的循環。當病已成勢,華陀亦束手。

中國傳統智慧中,對「勢」很重視。《孫子兵法》有〈兵勢篇〉以論「勢」,指出用兵者必須順應天時,善用地利,發揮人和,以營造有利之「勢」。弔詭的是,對「勢」之辨識,最易當局者迷,就如位於泰山腳下,無論怎麼都看不到泰山有多高。這亦即「燈下黑」。

香港因而有地緣之利,亦有地緣之弊。不知此弊,即為港Q:只跟潮流,不知大勢。更糟糕的是跟上大勢已去之「勢」。

2017年9月20日 星期三

老土的阿Q,時髦的港Q

阿Q糊里糊塗畫了個圈,被神送刑場。
一算才知道, 魯迅的《阿Q正傳》面世快一百年了,阿Q精神自一九二一年以來國人皆知。阿Q精神被視為中國人的劣根性,這種品性源遠流長,不知始自何年何代,只是通過阿Q這人物的誕生,才升格為「精神」而已。它從來與阿Q那樣的中國草根貧苦民眾相提並論,可是你在香港遊目四顧,卻發現阿Q ── 港Q ── 比比皆是,很多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高級知識分子。

阿Q精神,誰都熟悉,主要是自我安慰、逃避現實的精神勝利法;即使被狗咬了、被人打敗了,也通過自嘲或他嘲,自我陶醉、自解自慰,得到精神上的寬懷。

阿Q屬於「弱勢社群」,是社會上最無助的,可是在適當時候,在面對自以為比他更弱勢的對象時,會表現出「怒目而視」的「怒目主義」,這其實是欺善怕惡。掂量對手罵不過自己,就破口大罵;掂量對手打不過自己,就揮拳逞兇。於是敢對小尼始動手動腳,敢踹幾腳路邊的野狗出氣。可是到了餓得站也站不穩時,想拿野狗出氣就反被野狗咬了,心裡不斷咒罵也止不了痛。

這還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阿Q也想改變命運,對「革命」的認識卻是糊里糊塗,在「革命」到來之時,被人以「革命」論罪抓起來了,又糊里糊塗的畫了押,最後糊里糊塗地被送上法場槍斃了。

我總以為,人都該有點阿Q精神,以作為無奈之時的最後一招,好豁達一點面對殘酷現實。這點精神,與老莊的逍遙大度,頗有共通點。只是阿Q讀不動老莊之道,無法以老莊的語言來包裝自己而已。

阿Q很自尊,不過自尊得糊里糊塗,如眼裡瞧不起所有未莊的人,甚至瞧不起城裡人。這就等於從現實中隱退,自以為可以龜縮到心靈暗角裡自我陶醉。

快一百年了,阿Q消失了麼?沒有。環視身邊,阿Q還真不少。過去不怎麼覺得,近年,香港的阿Q多起來,而且多以時尚、進步的姿態出現,港Q的形象與魯迅筆下老土的阿Q大不相同。

魯迅是抱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態度去刻畫阿Q的。阿Q首先是不幸,然後是不爭,不幸是產生阿Q的條件。港Q的產生條件中,「不幸」也挺重要。

曾任中大校長的港大校委會主席李國章日前接受訪問,談到香港各家大學校園出現的「港獨」現象,一針見血地指出,原因「非常簡單」,「因為我們大學裡的年輕人不能與內地學生競爭;不論在獎學金、獎項等各方面,內地學生都更優勝(winning all the way)」。在這劣勢之下,香港一些大學生拒絕加強競爭、參與「遊戲」,於是出現「我不想再跟你玩」、「我們要逃離」、「我們要從你們之中獨立」等思想和行動。

李國章直指這些想法「基本上是失敗者的心態(basically the mentality of loser)」。

簡單地說,這是香港現代版的阿Q心態。港Q在性格本質上,活脫脫的就是阿Q。

李國章指出的港不敵陸生現象,已是香港大專院校多年來的常態。這發展有個過程,最初港生與一般港人一樣,從高高在上的角度俯視陸生,甚至欺凌陸生;到後來在成績競爭上「不幸」不如人,阿Q的劣根性就像返祖現象一樣暴露了。港Q可以告慰的是,他們與魯迅筆下的阿Q不同,因為以前的確曾經相對地「闊」過。

無論乜Q,都糊里糊塗。君不見,一些港Q糊里糊塗地入獄了,相信還有後來者。

2017年9月19日 星期二

韓語日語客家話

福建客家土樓一景
中國究竟有多少種語言?這是連語言學家都回答不了的問題。至於有多少種方言就更無法回答了。

據《方言與中國文化》(周振鶴、游汝杰) 一書:「中國境內有多少種語言?目前還很難說出一個確切的數字。這是因為我們對其中有些語言的知識還是不完備的,或者沒有經過較充分的調查研究;對於劃分語言和方言的標準也不甚統一,如果把某些方言當作獨立的語言,那麼語言的總數就要增加,一般的估計是七八十種。」這有如面對繽紛秋山,你神馳目迷,卻難以說出眼前有幾種色彩來。

一位朋友日前傳來短訊說,女兒對客家話和韓語都有興趣,說是韓語中有些漢字的讀音和客家話好接近;網上則有文章說,客家話和韓語、日語同屬阿爾泰語系,而客家人是南宋時期逃避戰亂的漢化了的金人。

韓國語 (朝鮮語) 與日語不少字音與漢語相近,眾所周知。網上有短片說中國人學韓語特別容易,並拿一些語詞作對比說明,真的非常近似,比中國一些方言之間的差異還小。不過這種相似度佔整體多少?相信只屬少數吧。日語也有同樣現象。也有人拿日語同中國個別方言對比,據此把日語同中國的不同方言拉上關係,例如寧波話、閩語 (不知是閩語的哪個方言),都是過去與日本有較密切海上連繫的地方。奇怪的是,還有日本與藏語有關係之說,日本櫻花的源頭也找到青藏高原去。

韓日的漢字都是引入的,因為兩地本來都沒有自己的文字,要把漢字作為書寫符號和文學藝術手段服務於當地社會,主要用作書面語。同時也引入大量漢語詞彙,一定程度上使當地語言漢語化。可是漢語與韓日語有很大距離,漢字不足以把韓日語在書面全部寫出來。漢字書面系統只限於在社會上層使用,而不能普及到民眾中去。漢字在應用中不得不異變。韓國運用漢字的標誌「 吏文」,其實是按照韓語的語法詞序組識成句的,使用的漢字已非中國意義上的漢字。日本的情況亦一樣。香港可以見到不少日本的漢字詞,如「大出血」、「放題」之類,多不可以按中國漢字去理解。

韓日之外還有越南,也在應用漢字過程中為了實際需要而應用中國六書方法創造出方塊字,他們的「喃字」就更非我們可懂。但也有些按形音原則表意表音的外國方塊字,意思還是可以猜出來的,如日本很多魚的名字之類。

中國的語言眾多,分屬於漢藏語系、阿爾泰語系、南島語系、南亞語系、印歐語系。中國的朝鮮語被「暫歸於」阿爾泰語系,蒙語、滿語也屬這個語系。

如果客家人是「南宋時期逃避戰亂的漢化了的金人」,既然漢化了,說的就應當是當時當地的漢語,而不是本來的滿人之前稱為金人或女真人的語言。他們帶來的語言如果演變成後來的客家語,不可能屬於阿爾泰語系。不排除南宋難民中有漢化了的金人,但數量上不該佔多數吧?

據《漢字漢語與中國文化》(張玉梅、李柏令)一書,從漢朝開始到唐代初年,大量北方移民陸續進入贛北地區,後來形成中古贛語。唐代中後期又有北方移民湧入,帶來新的北方話,並形成新的方言,即中古贛語。宋代以後,說南部贛語的移民進一步南遷到福建、廣東不同地區,「形成了一個物殊的民系 ── 客家人」。「他們帶去的南部贛語與當地的閩越人的語言接觸,在宋明之間形成了近古客家語」。如今在贛閩粵三省交界之地土樓裡的客家語是為現代客家語。

在漢語體系之中,各種方言的語音、語詞、語法有差異, 其中語音的差異最大,但方言之間的關係都有跡有尋,這就如兩個遠親在外表看來沒有半點相似,按族譜一查找,卻原來血緣關係密切焉。

2017年9月18日 星期一

無知笑「胡語」,可憐作「洋奴」

用上這胡桃木家具,是土是洋?
胡蘿蔔、番石榴、洋葱頭都是外來的,傳到中國的先後次序怎麼排列?

中國自古不斷與外交往,從中吸取了大量外來事物,冠以「胡」、「番」、「洋」的東西,大抵都是外來的。有些二千餘年前的漢代就出現在中土,有的到明代才大量進來,更多是西方以武力打開清朝的閉關鎖國之後湧入的。以上三種水果移植到中國的先後次序按此排列就可以了:最早稱「胡」,稍晚稱「番」,近代稱「洋」。

所以胡麻、胡馬、胡姬、胡樂、胡瓜、胡椒、胡桃、胡楊、胡桐、胡床、胡蘿蔔……等等都是先頭部隊;番邦、番薯、番瓜、番茄、番芋、番文、番商、番石榴、番木瓜、番茘枝等是第二梯隊;洋煙、洋酒、洋文、洋派、洋術、洋火、洋燭、洋紙、洋槍、洋炮、洋行、洋樓、洋娃娃、洋鬼子……都是近百餘年的產物,是外來事物的第三波。第三波來勢最洶湧,直把中國人的族自信心沖垮了,流傳幾千年的中華文明彷彿什麼都不如人,不但四書五經要燒毀,連方塊字也是落後的,要用洋人代表先進的拼音文字代替。於是「洋」代指「現代化」,相對的就是「土」。

洋字頭的詞都看來「高大上」,只有極少數是負面的,如洋奴、洋相。還有一個近日在香港的熱門詞 ── 洋垃圾,大陸限制洋垃圾進口之下,香港天天大量產生的廢紙堆積,有成災之憂。

千百年來,這些外來事物對中國影響極大,其中很多除了在名字上仍保留外來痕跡外,已沒有半點「進口貨」的高貴。譬如番薯,在內地一些地方叫甘薯、地瓜、山藥等,連名字都土得很。普遍認為,番薯是十六世紀末的萬曆年間才由福建人由呂宋(菲律賓)引進的。而菲律賓的番薯由西班牙人從中美洲的墨西哥、哥倫比亞一帶引進。番薯可在貧脊的山地種植,對百越之地的開發有重大功勞。

我在報館做過多年電訊翻譯工作,卻是一直不知道這工作其實與番薯並列。古時漢族帝王接見外邦部族代表時,總稱之為「番」,部族代表排成左右兩行,各自之稱號為「番號」,所說為「番話」,把話譯為漢語是為「番譯」,即今之「翻譯」。

北方漢語在胡邦、番邦不斷侵擾下,語音、語彙、語法都有不少變化,影響力是沿着絲綢之路從陸上而來的。在南方,影響來自海上,可以視之與海上絲路有關,也可視之為歐洲船艦武力擴張的結果。香港就是在這高峰期中「開埠」的。

香港與北鄰的寶安、東莞一帶本屬客語區,「開埠」之後省城廣州與珠三角西部如中山、南番順不斷有人口遷入,粵語才逐步取代客語成為主流語言。這裡是洋文化湧入的窗口,香港粵語首當其衝,受到衝擊理所當然。最受影響的是語彙,包括真接從英文等外語音譯或音意結合而來,以及經濟、社會、文化發展下自然產生的,多以生猛傳神見稱。大陸「改革開放」後,香港文化挾着當時的經濟優勢,如潮水湧入大陸,粵語流行曲席捲大江南北,洋味粵詞也大量收編進了詞典,獲得標漢語用詞的地位。的士、買 (埋)單、搞定 (掂) 等用語如今已全國通行。

港人的粵語還受到英語文法的嚴重影響,以至一些人的口語到書面語都不倫不類,中文程度下降有目共睹。奇怪的是,往往是這些人不但無自知之明,反而沾沾自喜,譏笑北方話與胡語「雜交」。在他們心目中,似乎沾上「胡」字是落後,冠以「洋」則先進。真胡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