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方言使用調查,令人心驚肉跳

網上一個叫「6-20歲能夠熟練使用方言人群比例」的調查圖表,頗引起不同方言人群的爭議。它渉及 26 個城市的五種方言,即官話 (包括不同的地區官話)吳語、贛語、粵語、閩語,七大方言中只欠了湘語和客語。蘇州在各市中墊底,只得 2.2%,即在 6-20 歲人群中,每一百人只有略多於兩人可「熟練使用」吳語 (蘇州話)。

這個調查標明是「各地本土出生人士方言使用情況調查」項目的「暑期社會實踐」,但不知道是哪個機構做的?什麼時候做的?什麼叫「熟練使用」?至於調查取了多少樣本,如何取樣就更不可知。有人認為,從「暑期實踐」看來,很可能是某學校(不一定是高校)的一項抽樣調查;學生的社會能量有限,調查的樣本數量不會太大,準確性值得懷疑。

儘管疑點不少,它看來反映了一個不可爭議的事實,就是各地方言都有萎縮之憂。

這個調查有其他年齡組別的統計,21-40 歲,41-60 歲,和 60 歲以上。對比一下可以清楚看到,掌握方言的能力隨着年齡下降而遞減。以蘇州來說,60 歲以上土生市民 93% 掌握吳語。至於粵語,廣州 60 歲以上的百分之百說聽無誤,6-20 歲的仍達 72.1%。

蘇州和旁邊的常州因為墊底了,都不以為然而大為緊張,兩地記者分別作了自己的調查,以證實 2.2% 之說不確。

蘇州記者的小範圍抽樣調查發現,兩家中學分別有 58% 和 20% 本地學生「會說蘇州話」,一家幼兒園兩個大班則只有 8%。

據常州當地網站今年九月做的關於常州孩子說常州話調查,57% 網友表示能力一般,聽得懂但不會說;27%表示講得熟練;16%表示聽不懂也不會說。

儘管可以對那「暑期實踐」的調查數字「不以為然」,但方言退化「不容樂觀」是肯定的,更有人為之「心驚肉跳」。

粵語的覆蓋範圍橫跨兩廣。據以上調查,南寧 60 歲以上人口 82.8% 說白話 (當地的粵語),6-20 歲一輩就只有 13% 能「熟練使用」了。

南寧有網民說:「本世紀以前,南寧的語言格局是城區說粵語,城郊說平話或壯話。」如今南寧白話「似乎有退出歷史舞台之勢」,「變成了老年人的專用語言」。

本地方言衰退已引起一些地方政府和民間的重視,並採取相應措施。常州一些學校把方言作為最重要的民俗教育內容,一年級學生要學常州童謠,二年級學常州吟誦,但每周只有一節課。蘇州二零一二年啟動了蘇州話保護工程,讓蘇州話進入試點幼兒園和中小學課堂,一些高校也把蘇州話納入必修課。蘇州巴士已推行方言報站。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汪平對蘇州話的保護做過專題研究,說蘇州在保護方言上一些工作甚至走在全國前列。

隨着經濟猛發展、人口加速流動,普通話作為通用語,流通是客觀需要,並已成為自然趨勢,互聯網、高速公路、高鐵、城市化都為之提供強大助力。這個時候提倡方言保護和教育,已不可能對經濟發展和國家統一構成障礙,而更應視為對地域文化的保護和傳承。

有句話說得很好:「普通話或許可以讓你走得更遠,但方言可以讓你記得從哪裡出發。」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感受湖南之怪

臍橙節嘉年華中,人們依瑤家習俗圍着篝火起舞。
據說湖南有三怪:無辣不成菜,說話像老外,嘴嚼木頭塊。

第一怪廣為人知,誰都知道湖南人嗜辣,無辣不歡,湖南菜的最大特點是辣。辣椒是從南美洲傳入的,瑪雅人五千年前就吃辣椒。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辣椒被帶回歐洲,自此流傳到全世界,在明朝晚期傳到中國。辣椒自兩廣傳入,貴州、湖南一帶最早在清乾隆年間開始吃辣椒,至道光時,黔湘已普遍吃辣;雲南、四川後來也無辣不歡了。

辣椒不在中國沿海而在內陸「泛濫」是地理環境使然,湘川雲貴等地都多山,陰寒而濕聚,辣椒則性熱而能祛濕散寒。當地百姓,無論是從中原陸續南下的漢族移民,還是原居的少數民族,一旦接觸辣椒即視之為恩物,嗜吃並廣種。

「嘴嚼木頭地」說的是嚼檳榔。湖南不長檳榔,檳榔是從海南島販賣來的。據說,湖南過去多瘴疫,有郎中從海南帶來檳榔,教人嚼之防病治病而有效,於是形成這一怪。不過湖南如今愛嚼檳榔的人不多了,因為知道其實有致癌等不良副作用。

「說話像老外」之怪則仍存。

新寧縣的臍橙節迎來不少客人。下榻的酒店是當地最高級的,第二天七時許吃自助早餐時,餐廳幾乎爆棚。我們在一張大圓桌「搭檯」,同桌的多人看來是內地人,他們說的話讓我很好奇。我努力去聽,卻是一句話、一個詞都聽不出來。他們與其他人交談說普通話,但彼此之間就說一種對我來說像「外語」的話 ── 音調有點像越南話。我不懂越南話,但對「北拗凍奶」的音調是記憶猶新的。

湘粵桂閩一帶,與後來形成的越南,過去都屬百越地區。所謂百越,可以理解為眾多的越族部落,而據語言學家的解釋,百越的意思實為「越人」,「百」是人,「越」是定語,按土語的語言習慣,定語放在主語之後。粵語至今有不少這樣的構詞,如雞公、人客等。苗瑤侗壯等少數民族的語言,卻不是一般漢人可懂的。

那天,崀山風景區的北門廣舉行了「臍橙節嘉年華」,有身穿瑤族服飾的男女歌手獻歌,司儀請歌手以瑤語同觀眾打招呼,然後問台下有人聽得懂嗎?對這好像「老外」的話,台下一個回應也沒有。可能有人聽得懂而不回應,但我相信沒有人聽得懂的可能性很大。新寧本該是少數民地區吧?崀山上最知名的八角寨住的一定不是漢人。但新寧的通用語一定是普通話,而不是瑤語、苗語或者是什麼語。

如今,中國少數民族被漢化的程度非常高,族人一般已在外表上看不出本身的民族身份。旅程的廣西導遊自我介紹說是侗族小伙子,已婚,說按侗族的母系社會習俗,他已被「嫁」出去了。他的相貌、打扮、說話,都完全看不出與其他漢人有什麼不同。

語言「十里不同音,隔山不同調」是在地理阻隔下形成的,隨着基建、經濟發展,這些阻隔逐漸消失,文化在互相影響下不可避免地趨同。溝通方便了,而文化的各種失落也發生了。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臍橙園裡的熱鬧派對

臍橙園很熱鬧,不是說遊人來了,而是說色彩繽紛,除了橙樹葉綠果紅,樹下野花連綿成片,爭妍鬥麗,熱鬧得像開派對。

「正是橙黃橘綠時」說臍橙

臍橙園裡花繁果熟
遊湖南崀山回來,行李重了不少,其中臍橙佔了不少分量,有好幾公斤。當下正是蘇東坡所云「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的好時節。崀山所在的新寧縣近年在政府的補貼和推廣下,廣種優良品種的臍橙,這時橙子黃熟,有臍橙節舉行。我們到了酒店,每位客人獲贈臍橙二點五公斤。翌日到橙園參觀,任吃樹上即摘的佳果,由於果味實在鮮美,臨走買了一些。於是臍橙豐收歸港。

我對參觀果園,本來只着意於攝影,對吃橙的興趣不大,以為味道不會有多好。在香港,吃橙多吃美國的,因為多汁無核,酸甜適中,橙味濃郁。大陸橙似乎不佔多少市場,有名的新會甜橙,味道清香,但多核,且纖維較粗,賣不了好價錢。那天參觀橙場時,氣溫在十度以下,晨霧未散,陰寒砭骨,就更不思剥皮吃橙了。

誰知一試,大出意料之外,橙味與美國橙旗鼓相當,如果作盲測,實難分軒輊。

回港後,日前在街市注意到有大陸臍橙擺賣,二十元八個,不知道是不是湘南來的。今天早上晨運回來,在附近的水果店見到,美國橙每二十元三個或四個。大陸橙與美國橙的價錢頗有距離。

我對甜橙與臍橙、美國橙與大陸橙之比較與區別毫無認識。由於新寧臍橙的意外驚喜,我搜尋資料一番,發覺背後頗有值得一記的故事。

橙子 (orange,學名 Citrus sinensis),是芸香科柑橘屬植物橙樹的果實,是一種柑橘,由柚子(Citrus maxima)與橘子雜交而成。橙子原產於中國南部,南方各省都有分布,也稱甜橙。橙子的果皮含有芳香氣味,古人用它作薰香品。長沙馬王堆西漢古墓中就發現了橙子的種子,估計是當時是用作保存屍體的薰香料陪葬材料之一。蘇東坡吃到的就是這種橙子。

甜橙到十五世紀初 (明朝) 傳入歐洲,十五世紀末再傳到美洲。過了約四百年,一八二零年,巴西一個修道院一棵橙樹發生異變,結出的橙子有個小橙在尾部,是發育不全的次生小果子,形成了一個「臍」;橙子全是無籽的,口感大為改善。這個新品種因為有臍,而被稱作臍橙 (navel orange) 。

臍橙既無籽,繁植就只能嫁接引種。一八七零年,兩棵臍橙樹在美國加州嫁接成功。一八九三年,新奇士聯合公司在加州成立,臍橙自此迅猛廣種。至今,全球種植臍橙的國家和地區有一百多個,而繁植依然只靠嫁接。可以說,今天各地的臍橙仍留存着最初巴西那棵變異橙樹一樣的基因。

一九七八年,中國引進了美國的 Newhall 臍橙,其後逐步形成湘南、贛南、湖北秭歸、重慶雲陽奉節等知名產地。有農業專家說,湖南的臍橙不比美國新奇士橙差,有的品種甚至更好。從美國引種的臍橙品種更加適應中國的水土條件,具有優於美國臍橙的諸多特質,畢竟中國才是橙子的故鄉。

「正是橙黃橘綠時」,不妨多吃臍橙,蘇東坡可沒有這口福呢。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香江與漓江,傳統與創新

有一首著名的客家山歌叫《落水天》,我以前只見過歌譜,是短短的四句。我不懂客家話,但按着歌譜一唱便喜愛而難忘。

記得歌詞是這樣的:落水天 / 落水天 / 落水落到涯介身邊 / 又無雨帽 / 又無遮囉 / 渾身濕透 / 好可憐囉。

剛才在網上一搜尋,聽到不同的演唱版本,來自不同地方,大陸的,台灣的,馬來西亞的,還有看來是其他海外地方的,而且風格各異,有傳統山歌、藝術歌曲、合唱,還有始而傳統,繼而變化為爵士、藍調,以至填上英文歌詞的,曲調也隨之演變。歌詞原來有第二段,訴說「做人新抱 (媳婦) 甚艱難」之淒涼。有的在重複的第三段翻高引吭,完全是出自肺腑的控訴。

大抵是,越是簡樸而優美的旋律,越有作進一步演繹的潛力,原來的旋律已豐富而複雜,變化的餘地可能就局限了。

忽然從記憶中喚起《落水天》來,緣於昨晚在一場叫「香江與灕江」的音樂會上隱約聽到仿佛從雨中、從山間傳來的《落水天》歌聲。這是香港彈撥中樂團與廣西藝術學院室內樂團的音樂會,兩個樂團各有發揮,又聯合演奏,有改編的傳統樂曲,又有新的創作,頗多新意。

傳統與創新,似乎是所有藝術都要面對一對矛盾,兩者既對立又統一。太傳統了,可能被視為保守;太創新了,創作者自我感覺良好,而大眾會難以接受,都屬失敗。兩者之間,如何拿捏,最是累人。你說「太傳統」不好嗎?亦不一定,如果你真的傳統到家了,傳統到極致,如近年所推崇的「匠人精神」所做到,會有讓人耳目一新之效。

藝術與科學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可是其中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在試錯中進步。科學實驗不斷進行,理論不斷提出,不斷有失敗和錯誤,直至做對了,獲得公認。這樣的試錯是大家都知道和接受的。藝術作品亦一樣,經典作品其實建立在無數失敗作品的鋪墊之上。

我偏愛在傳統基礎上的出新,猶如老幹新芽,倍讓人珍愛。這有賴作曲家和演奏者一起貢獻。昨晚改編演出的傳統作品,不乏名家如曹文工、顧冠仁、李復斌等的手筆。也有新的創作,如姜瑩的《敦煌》,既有技術難度,富有新意,又入俗耳,更難得的是廣西一個僅十人的小樂隊演奏效果,不遜出大樂隊。本港作曲家陳明志更專門為音樂會創作了《三昧真火》。

曹文工的《雨》喚起我對《落水天》的記憶,一看解說,果然說道「曲調與廣東客家山歌極為相似」。曲中一些地方採用了人聲,效果非常好。彈撥樂的樂音呈顆粒性,融和性較差,笙和大提琴可作填充作用,再加入人聲,竟有天籟之效。若能在模仿雨聲上多做點功夫,加強意境就更好。

畫家吳冠中論畫,有「風箏不斷線」之說,以示創作與傳統的關係。這完全適用於音樂和其他藝術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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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音樂也該「風箏不斷線」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19.html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湘桂銀杏醉金秋

觀賞銀杏,亦易亦難

崀山風景區的銀杏
桂林附近有個海洋鄉,很久以來就以廣植銀杏著名,日前四天遊的行程主要有兩個目的地,崀山之外,就是海洋鄉。

銀杏可說是秋季中最美麗的樹朩,扇形的葉子轉黃後,整棵樹從形到色到漂亮悅目,那怕葉子脫落了,枝幹也一派挺拔瀟灑,幼樹老樹,各有丰姿。在北方萬山紅遍之時,萬千色彩中最奪目,會是其中金黃得明亮的銀杏,因為它的存在,眼前色譜會一下子寬闊起來,更加氣象萬千。曾到日韓追楓賞葉,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楓葉之紅,而是銀杏之黃。楓葉紅得張揚、熱烈,而銀杏黃得沉靜、澄明。

銀杏是中生代孑遺的稀有樹種,是中國特產,但目前在中國並不稀有,而是廣泛栽培,丹東 (遼寧)、成都 (四川)、湖州 (浙江)、臨沂 (山東) 等多個城市以之為市樹,可見銀杏種植之廣。北京不以銀杏知名,其實有多條在銀杏落葉時鑄造成的「黃金大道」。當地一位朋友不久前拍了一輯某軍區的「黃金大道」照片,樹上樹下,金光燦然,漪歟盛哉。年前有江南遊,沿途幾個城市都多銀杏,可惜時已入冬,所見的都是禿樹了。

桂林木龍湖的銀杏
最近入秋後到貴州旅行,目光常被陸續轉黃的銀杏吸引住,才知道貴州亦多銀杏。百度的資料證實了這一觀察:中國五千年以上的銀杏樹約有十二棵,其中貴州就佔了九棵,主要分佈在貴陽周邊二百公里範圍內。剛到廣西、湖南一轉,沿路也多銀杏,很多是路樹,有些零零星星地長在仍然一片蒼翠的山坡上,還有很多看來是有計劃地集中栽種的。

海洋鄉在桂林市以東 40 公里處,是白果生產基地,年產白果八百噸,人均計算,全國第一;據說有銀杏樹一百多萬棵,百年樹齡的就有近二千棵。可是到那裡一轉,讓人失望。隨着旅遊興旺,那裡已成為旅遊熱點,自駕遊的人不少。我們去到,便在車上被堵塞了好一會。到了停車場,才又知道前面的銀杏樹林日前經雨打,葉都落盡了。於是再折回剛才路過的一個銀杏小樹林去,聊以一遊。

後來幾天,沿路見到不少銀杏,只是多只能在車上遠觀。在崀山風景區的北門等待入場時,陽光正艷,幾棵銀杏立即吸引了大夥麕集。在桂林的木龍湖,遠遠就被湖邊十數棵銀杏誘惑了,這些銀杏的樹齡不高,只能稍滿足於觀賞和拍攝。

香港近期的旅遊廣告有不少以觀賞銀杏作招徠的,目的地主要在粵北,如連州、南雄等。不過都有些「風險」,因為缺乏「葉讯」,就是不知道樹葉轉黃、脫落到什麼程度,去得是否及時。一些以花作招徠的旅遊點,會提供「花訊」,讓人知道花是含苞待放,是在爭妍鬥麗,還是花殘欲盡了。很多年到滇桂接壤處的羅平看油菜花,那時中國的互聯網遠不及現時發達,已可以從網上得到那裡的油菜花情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時這方面的信息仍不多,大概,搞旅遊的人視這樣的信息不平衡為自已的優勢,故意不讓人容易滿足。花訊葉訊一旦透明,生意就不好做了。

不過,有時知道信息也沒有用。西安終南山古觀音寺那棵千年銀杏樹,一旦整樹金黃,美得讓人窒息。只是到時萬人空巷,你千里迢迢走去,可能連遠遠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六十三(2017/11)

鵝鴨聲寂
搗衣聲沉
翠竹自顧梳流影
小河低唱復輕吟
難撈水裡家園夢
可記詩歌舊時音
(沖灣村後小河)
昨夜秋聲厲
砰然似刀槍
山河明肅殺
今且享秋陽
(貴州街頭銀杏葉)
步何匆匆
路何擠擁
目標只有一個
終點沒有不同
你在高高的橋上狂奔不顧
他在清清的水面琢磨不住
── 明朝海上,吃哪邊風
(東區走廊舉行十公里跑)
台階步步是精彩
一步攀登一花開
想必天棚花更艷
遙聞蜂蝶結隊來
(題法國南部 La Turbie 古村照)

2017年11月30日 星期四

崀山:處處天光餘一線

崀山有一個又一個「一線天」,是兩個幾十米高巨大崖壁中的狹窄通道,仰首頂上,僅見一線天光。最狹窄處,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崀山隨緣去,景色一大觀

下方的龍頭香豎起旌幡
崀山以一大片蔚然可觀的丹霞地貌讓人驚歎,一座座沙岩山丘傲然崛起,有的岸然孑然,有的群聚爭鋒,都崖壁聳立,姿態自得。你可以用豐富的聯想去為各種形狀附會一番,也大可不必理會形似什麼,大自然其實自美其美。有大美而不言,亦不管你之所言,斯為大美。

八角寨是整個崀山風景區的最高點,主峰海拔 814 米。儘管從山下到山上沒有那麼高,到了八角寨之上,俯瞰周圍的丹霞山體,真有「獨覽眾山小」之慨。八角寨以主峰有八個翹出的山角而得名。乘索道到了山上,可沿絕壁上的棧道走到幾個觀景台去,從不同方向觀覽,還可以直登峰頂。限於時間,我們走到最高一個觀景台就折回了,只看到八角中的一角 ── 龍頭香。

這是觀景台下懸崖上一個向前窄窄翹出的岩角,狀似向北昂起的龍頭。山上的道士在那寬僅尺許的岩角上豎起旗幡,裝上香爐。在只有幾平方米的觀景台上,兩名道士在招攬遊人上龍頭香,想必是若有人花錢上香,道士就會爬到龍頭上給人上香許願。

這樣的大願能有多靈驗可不計,那昂然翹出的龍首可真有號令天下的氣慨,而腳下的丹霞石山,座座裸露巉岩北望,頂上都有綠被如盔,像前赴後繼、作勢衝鋒的將士。

觀景台上風光滿目,可飽覽湘桂兩邊景色。登山索道的 20 分鐘旅程其實也目不暇接。我們是八時半左右登山的,太陽正好從遠方山際線上探出頭來,天上雲朵片片如鱗,地面昨夜的霧氣未散,氤氳飄緲,氣象萬千。到登上觀景台,在陽光作用下,能見度反而下降了,景色朦朧起來。

前一天遊覽另一景區駱駝峰,則在太陽下山時。那天上午遊了被稱作崀山一絕的「天下第一巷」,這是兩側高 80-120 餘米石壁間的狹縫,全長近二百四十米,最寬處 0.8 米,最窄處 0.33 米,即一英尺多一點,僅容一人通過,稍胖的有被卡住之虞。這是單程上坡道,走進去就只能繼續登山,繞行數公里。一位年長團友「堅持完成」── 其實沒有回頭路可走 ── 結果讓全團枯候了一小時。那天最後到了駱駝峰時,太陽已降落到山那邊了,當天的日落時間是 5:45 pm。
扶夷江畔將軍石

還要上山嗎?有團友堅持要上,我也上,但已盤算好,到六點,天上還殘留着太陽餘暉時一定要下來。駱駝峰的絕對高度不到二百米,走過一段水平棧道後,再登上石縫中的另一個「一線天」,到山後可觀賞簇擁在石峰之間的辣椒峰,再登上一段十分陡峭的棧道階梯,是一個觀景台。這時,暮色已籠罩群山,雖然再登百餘級階梯就是峰頂,我按時在昏暗中下山而去,不執着於「堅持就是勝利」。

在崀山可遊水,也可玩水,即乘竹筏遊扶夷江。這江發源在廣西,縱貫崀山景區,所謂竹筏其實無竹而只有竹之形,而且是機動的。上岸處有可觀的將軍石,這 75 米高的石柱渾然天成,似寫意雕像俯仰天地,慨然屹立。

崀山是群峰擁峙的山區,氣象變化萬千,特別是在上午,山上山下,山前山後,山村忽隐忽現。能見到什麼不可強求,只可隨緣而去。兩天裡,景色大有可觀,實在感恩。

2017年11月29日 星期三

湖南崀山,晨昏皆宜

湘桂邊區,崀山似浪

崀山八角寨上,龍首岩下「鯨魚鬧海」。
崀山在哪裡?相信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看到有旅行社有團遊覽這個地方,一經了解,便決定一遊。小遊過程中,雖然有沿峭壁棧道上攀天梯的艱辛,有乘巴士夜行數小時到接近午夜才到達酒店的顛簸,但覺得此行不虛。趁着它暫時「養在深閨人未識」之際,先遊覽是上算。

崀山的「崀」字,就未見過。我粗粗一看,以為它是「山」字頭加「艮」,字典說唸「艮」。卻原來,崀山的「崀」,是「山」加「良」,多了一點。相傳,當年舜帝南巡到了這裡,見山水美麗,脫口道「山之良者,崀山,崀山」,造了「崀」字,當地即以崀山為名。「崀」讀「浪」音,說是山本在海底,如今「水」退「山」現,而讀音不變。

崀山位於湘桂交界處,屬湖南的新寧縣,新寧縣城約在湖南邵陽與廣西的桂林之間,距兩市都約百餘二百公里,相通的部分路段屬高速公路。我們坐高鐵到桂林,下午遊覽以銀杏著名的海洋鄉後,吃過晚飯才驅車往新寧縣,有些路不好走,還在修,結果走了四小時。

隨着各地經濟發展,如今最美的自然風光都只能保留在偏僻之地。一旦路通財通,環境難免改變,若沒有適當保護措施,景色甚至受到破壞。崀山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後才逐步開發旅遊的,那裡屬於山區,過去人跡罕到,貧困的山民與美景朝夕相對,不覺是寶;到知道可據之發財,就相爭以至相鬥。在分屬廣西與湖南的八角寨,兩邊山民曾不惜互毀對方山上的寺廟。如今一些絕壁上見到或佛或道寺觀,多是重新修建的,讓人興趣索然。

幸而好山好水依舊,旅遊設施的修建,看來吸收了其他地方的經驗,有較好的規劃。登八角寨的索道,和天一巷、駱駝峰峰上的環山、登山棧道,都考慮配合環境,務求簡樸自然。

崀山不是一個獨立山體,而是面積達 108 平方公里的丹霞地貌景區;二零一六年八月,才獲批准成為 5A 級景區,是國家地質公園,也是世界自然遺產。

中國構造地質學家陳國達一九三九年把以廣東丹霞山為典型的紅色岩層稱為「丹霞地形 (地貌)」,這後來被定義為「由水平或變動很輕微的厚層紅色砂岩、礫岩所構成,因岩層呈塊狀結構和富有易於透水的垂直節理,經流水向下侵蝕及重力崩塌作用形成陡峭的峰林或方山地形」。據說,陳國達後來到了崀山,見到當地連綿廣袤的砂岩山峰如浪峰湧動,說假若先到崀山再到丹霞山,會以崀山為這獨特的地貌命名云。

2017年11月24日 星期五

感恩節:感恩之餘要敬畏

昨天,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是美國的感恩節 (Thanksgiving Day),那邊的朋友在網上貼上「感謝緣分,感恩遇見」字句以應節。節日以「感恩」為主題,意義廣泛,也因為這樣,節日氣氛彌漫重洋,已不限於美加了。世人能因此對親人、朋友,對家庭、對國家多點感恩之心,實在是好事。至於節日之本來意義,已不重要了。

各地社會都有過靠種地維生的階段,要望天打卦,靠天吃飯。於是到了秋收之日,一年辛勞得到回報,都會慶祝豐收,向上天和各自信奉的神靈感謝。美加的感恩節其實是這樣性質的節日,源自英國。當年「五月花號」載着在英國受迫害的清教徒到了美洲,戰勝了饑寒與疾病,學會了在當地狩獵、種植,迎來豐收,便有了這個感謝上帝「賜予」的節日。

感恩很值得提倡,就是要深切感受一切對自己的恩惠,感激施予者,不管是實在的人或物,或是虛擬的系統或機構。施予者可能不望回報,但受施者必不可以視為理所當然,以至鄙視之糟塌之。

在西方價值觀中,感恩主要源自宗教信仰,主要是對上帝的感恩。在中國傳統價值觀中,這歸於道德倫理。樓宇烈先生說:「個人道德準則四要素:「第一,要有羞恥心;第二,要講誠信;第三,作為一個人要講最起碼的氣節;第四,應該懂得感恩。」感恩的對象很多,從家庭、家族、祖先、師長、國家到上天

對於上天,不僅要感恩,還要敬畏。

在中國傳統思想中,天是個很大的概念。天與地相對,天上與人間相對。天總是第一的,《千字文》第一個字就是天。天理、天道,是第一大的道理。天亦即道,即太一,是整個宇宙。神格化後,是指最高之神明。天包含天地萬物,亦是大自然。

樓宇烈在論述中國文化的最根本精神時,着重談天,指出中國有「以天為則」的傳統,即向天地學習,以天地為榜樣。學習天地之無私、包容、誠信;還向萬物學習,學習小草「春風吹又生」的堅毅,學習竹子「及凌雲處尚虛心」,學習水之謙虛就下、以柔克剛、「君子不器」。

天的一個更重要的方面,在人文。管子說:「所謂天,非蒼茫之天也,王者以百姓為天。」《尚書》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意思是:「上天所看到的,來自於我們老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聽到的,來自於我們老百姓所聽到的。」百姓就是天,所謂天命,不在蒼茫的天上,而在百姓的心中。

從今天的角度去看,敬畏天地,固然指敬畏大自然,不要以為人是萬物之靈就可以胡作妄為;亦指要真切認識以民為本,感受民心,「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感恩之心不可少,但敬畏之心更重要。今天,「無知者無畏」卻多有,不知感恩,當然更不知敬畏了。

2017年11月23日 星期四

天涼好箇秋,行山正其時

半山階梯上,滿徑落英是宮粉羊蹄甲花瓣
天涼了,今天早上起來,氣溫只有攝氏 16 度,濕度百分之六十幾,較乾躁,而陽光滿天。這是最好的行山天氣。七時許出門到山上一走,來回一個小時,很舒服。在香港,要行山真方便,只要你願意,邁開腿就可以到山上去。

行山,就是在山上行走。在古漢語中,「行」就是「走」,如「行百里者半九十」,行雲流水,粵語至今保持這單字詞用法,如「行快啲」(走快點),「出嚟行」(出來行走[江湖])等。在通用漢語中,「行」併用於行走、步行、旅行、行蹤等詞語,不作單字詞用。

「行山」作為健身活動,在香港很普遍,它與「遠足」不太一樣。「遠足」強調其遠,意味着路程較長,即使不會太艱險,也不會很輕鬆。「行山」則可遠可近。在香港蕞爾之地,行山路線遠不到哪裡去,儘管著名的「毅行者」越野賽要持續在山嶺上日以繼夜地走一百公里,屬極限活動。這不是一般人可以走的路線。

洋紫荊已盛放
香港是丘陵地帶,山多平地少。發展為市區的約四分之一陸地面積,很多是填海得來的,其餘很多是在山坡上發展起來的,高樓建到半山去。從市區再往上走,很可能就走進某個郊野公園去了。在港島、九龍、新界都是這樣。於是,要行山真方便,很多人晨運愛行山,就是順着山坡走,可能在某個公園,或者順着馬路爬坡,走到繞山小徑上徜徉。

我早上行山,也是這樣走,有時走到半山的金督馳馬徑去,有時在半山濃蔭蔽日的階梯來回走,數逾千級。這屬帶氧運動,有利心肺功能,也鍛練人體三條最大肌肉(臀部肌肉,大腿肌肉,背部肌肉)。以前看過有「亞洲羚羊」之稱的台灣運動健將紀政說,她愛爬樓梯鍛練,但只上不下,因為下梯級會傷膝云。不過據較新的研究,關節都必須作一定壓力的鍛練才能保持健康,以在壓力的作用與反作用中成長,只要運動不過量而造成磨損。

秋涼後,跟朋友結伴行了兩次山,一次在大埔,一次在離島大嶼山。都在山徑上走約十公里,走三個多小時。早上起步,到中午一起吃過午飯就散隊,都是大半天的活動。運動量不算大,爬坡的路段不長,並不消耗很大體力。
東梅古道上眺望梅窩

在大嶼山由東涌走到梅窩去,要從島的一頭攀山越嶺走到另一頭去,我以為是不小的考驗,走過才知道不算什麼。這路線又叫「東梅古道」,其中主要路段是鋪設得不錯的「奧運徑」,從東涌港鐵站經白芒村直走到過去也稱銀礦灣的梅窩,途中經過已廢棄的銀礦洞;銀礦灣瀑布猶在,已闢為小小的公園;梅窩海灘則舊貌依然,是刻意不開發的保育成果。過去,這裡是學校的郊遊勝地,滿載不少香港人的記憶。

東梅古道上,行山者不少,包括騎越野單車的。很容易發現,遊人不乏外來的,有外國人,有內地的、台灣的。香港的行山徑早已名聲在外,香港人自己不去享用,就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