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30日 星期五

繼續前行,帶着望遠鏡和放大鏡

視野高清的維港
人有天生的心理防護機制,有心理學家說,這有 15 種之多。給老闆罵了,回到家裡向老婆或小狗咆哮幾聲是其一。也有內歛而無聲的,例如本來由你獨佔的升降機裡走進一個陌生人來,便彼此都佔一角去;再進來一人,會佔領另一個角落。走進餐廳酒樓,大家會愛選個靠邊的座位。

這樣的心理,在沒有外來影響時不會展現,出現了某種外來因素,它就彰顯了。人越多的場合,這會越明顯。例如在擠逼的車廂裡,人會自然地對身邊提高警覺,並盡可能擠向靠邊的位置。

群體亦一樣。當資訊科技、交通物流的發達促使全球化爆發之初,很多人擔心全球化也就是美國化,文化將被逼一元而單調。這確有事實根據,可是同時發生的是,各地都催生出彰顯各自獨特文化特色的產品來,形成創新浪潮,從商業製成品、資訊產業到意識形態都是這樣。

這在中國的表現尤其突出,這是世界最大的市場,有世界最龐大的網絡人群,最龐大的智能手機使用人群,本地特色的創新近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上個月,聯合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WIPO)的總幹事 Francis Gurry 在日內瓦宣布,中國成為了第一個在一年裡受理專利申請超過一百萬件的國家,中國人「正在把創新作為其經濟戰略的核心」。在此之前,西方記者已一再驚呼,中國的電子科技應用可能預示着未來世界的發展方向。

這也常常表現在日常細節上,例如在某些小商品上突出本土文化特色和身份。在全球化浪潮淹至的同時,無論哪裡的人都對自己的文化珍惜起來。這不但受本地人歡迎,也受外 來者歡迎,走遍天下盡是可樂蘋果麥當勞不太枯躁了麼? 於是,全球化反而激發了多元化的繁榮。若能善加利用,兩者皆為利器。

事物卻總是利弊共存的,全球化與本土化都有其弊。放眼所見,對全球化無所適從的,和執迷本土化而鼠目寸光的,都不乏例子。英國脫歐,美國特朗普當選,都是利用對全球化的消極反彈而走偏鋒的後果。這都有一定的社會基礎,歐洲和美國都有相當的人口缺乏世界視野。

出版了 The Silk Roads:A New History of the World(絲綢之路:新的世界史) 一書的牛津大學教授 Peter Frankopan 在該書的序言中談到,他自小在房間面對着一幅世界地圖,知道世界之大,可是上學後老師都只言必歐洲。他好奇於外部之世界,努力自己探索,才有了以後的成就。

視野內歛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台灣清華大學榮譽教授李家同日前在 fb 上說,他曾經在課堂上做過實驗,發現多數大學生以為法國前總統是戴高樂是一種積木,以為巴勒斯坦前領袖阿拉法特是法國軍艦,文藝復興畫家米開放朗基羅是忍者龜。李家同表示自己當場傻了眼。他一個月前和 11 名台灣中學生聊天,又發現其中只有兩人知道希特勒是德國人,有兩人以為他正在競選美國總統 (與希拉里混淆了),至於希特勒在二次大戰中的大屠殺行為,沒有一位學生知道。

台灣作家王豐在 fb 轉發了李家同的文章,並說了更離譜的見聞:考不上國立大學的一些大學生,「你跟他講蔣介石,他以為是宋朝人,甚至是某種奇石」。

全球化不始於今日,從人類祖先踏出非洲之日就開始了。人顧及安全而把目光專注於身邊亦從來如此。人是兩者都兼顧了,才有今天的發展的。彈丸之地的香港更是這樣。

二零一七年來臨了,繼續上路吧,別忘了帶上望遠鏡和放大鏡。

2016年12月29日 星期四

無知可怕,無感更可怕

讀到一個對我來說陌生的用語:無感。這從字面上很好理解,就是無感覺,是否定式的構詞,就像無私、無窮、無我、無聞……等一樣。

這不算新詞,過去的意思是「感覺不到的」,例如「無感地震」,指的是很輕微、人感覺不到的地震。人們感覺不到的經濟復蘇被調侃為「無感復蘇」。古語也有「無感」,其中的「感」即「憾」字,「無感」是為「無憾」,即不為情感所動,沒有感觸。如嵇康在《養生論》中說:「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後人註曰:「悲哀不能在懷也。」

如今「無感」的意思相近,而更強調人之沒有感覺。用肯定語氣去表述,就是麻木、冷漠;不是不為情感所動,而是根本沒有情感。

據網上文字看來,這似乎是台灣近年的慣用語。我接連讀到台灣以「無感」分析當今年輕人心態的評論。

台灣大學電機系教授葉丙成日前就新竹復光中學學生的納粹軍操表演發表評論,題目就是〈納粹事件反思:無感比無知更可怕!〉他認為,假若這些學生無知到連希特勒都不認識,連納粹是什麼都沒聽過,不會興沖沖地去扮納粹軍人,他們應該多數知道納粹屠殺猶太人的史實。

問題是:「我們的學生空有一些歷史知識,但也僅止於知識而已,對這些歷史是無感的。無感的人,自然就有可能做出像扮納粹傷害他國感情的事件出來。」

「我們的教育太在乎知識,因為有太多的知識要教,以至於我們必須很有效率的把所有知識塞給學生。體驗?感受?同理?這些在教室裡都是奢侈,用傳統教學的老師是很難在繁忙進度中引導孩子做這些。」在以考試、效率主導的教學中,德國、二次大戰、納粹、屠殺,只不過是課本中的一個內容。

從文章知道,台灣網上有各式各樣用希特勒窮途末路影像做的搞笑短片,據不同內容配上不同字幕在網上瘋傳。這樣,納粹德軍的形象在不知不覺間已改變,用八卦娛樂淨化了屠殺的暴戾。難怪,台灣年輕人穿上納粹軍服公開招搖早有前科,如二零一一年,有三名學生穿着納粹軍服參加台灣當局舉辦的暑期戰鬥營;二零一三年有一名年輕人穿著納粹軍服參加「反同志」遊行。事件都鬧到要向以色列的駐台機構道歉。

這樣的「無感」已經不限於對時空遙遠事物的冷漠。台灣一位老師通過在學校的觀察,寫了〈給無感年輕人的一封信:「找到熱度,對抗冷漠!」〉,指出無感包括對人的冷漠、對身邊事情的冷漠,而最令人驚駭的,是對自己也漠然、無感:從了網上遊戲,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毫無動力,說不出自己喜歡什麼。

「無感」還不限於校園、學生、年輕人。在光復中學事件中,扮演希特勒的竟然是歷史科老師。事件引起輿論譁然後,學校的家長會會長認為,納粹「這些東西已經距離我們這麼遙遠」,不要動不動就訓人。又有縣立委呼籲「停止霸凌光復中學」。

那位老師給學生的信引用了兩句話:「冷漠,對我來說,是首要之惡。」(埃利·維瑟爾,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猶太大屠殺的倖存者)「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關心。」(德蘭修女)

「大河就是大河,浪花就是浪花」,也算是「無感」吧?

2016年12月28日 星期三

對歷史無知,則對未來誤判

在珍珠港,被日軍擊沉的亞利桑那號上建成了紀念館。
二零一六年剩下沒幾天,新聞媒體都忙於瞻前顧後,而新聞報道卻令人慨嘆,就是人們對過去是那麼無知,而對未來的判斷又是那麼草率。誰都沒有預見未來的水晶球,未來沒法準確預見,但對大勢的判斷不能失誤。這源自對過去的認識,如唐太宗所言:「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對過去無知,難免誤判未來。台灣一所高中的學生竟然在化裝表演中集體扮演納粹部隊耀武揚威,可說是對過去無知的典型。

有人為學生之年少無知開脫。這些高中學生自己看來不能推卸責任,但黑鍋不應由他們獨力去揹。

那些粉墨登場的扮演不是無中生有的,從學生對納粹軍人服飾、旗標、姿態、手勢、坦克等等的模仿可以見到,學生在資料搜集和研究上花了不少工夫。這可以在網上輕易做到。在過程當中,學生一定閱覽過不少相關資料,不可能狡辯說,對納粹德軍和希特勒做過什麼事情,犯下過多麼嚴重反人類暴行一無所知。

從表演的規模和活動的規模看來,老師和校方都投入不少人力、物力、時間,對學生的做法很可能有所指導和監督,不可能到表演時才看到那些讓人瞠目的所為。相信不少家長也知道在發生什麼事情。

「納粹軍隊」竟然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上場,豈能只是學生的年少無知所致? 他們的師長和家長該負責什麼責任?是同樣的無知?還是放任?

這引起內外各方撻伐,校方道歉了,校長辭職了,以色列抗議,台灣教育部也認為不應用休閒娛樂的態度來看待嚴肅的歷史事件和傷痛。台灣《中國時報》的評論卻從更大的視野去觀察,認為當局不能只是捍衛別人的歷史而對自己的血淚史輕輕放下,質疑為何當局淡化南京大屠殺和日軍在台灣犯下的種種屠殺罪行。又有評論指出,這樣的僞善與錯亂,才是學生荒唐的根源。

這樣的荒唐也在國際上發生。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到夏威夷悼念在日本偷襲珍珠港中陣亡的美軍,而強調不道歉。包括美國著名導演奧利華.史東在內的 53 位日本和國際學者、藝術家、社會工作者就此發表公開信,質問安倍是否承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侵略歷史,質問安倍是否計劃去中國、朝鮮半島和其他太平洋各國慰問數以千萬計的戰爭犧牲者 ?

安倍今天是「僞善」,日本當年的軍政領導人則是「錯亂」, 以致誤判局勢和未來,以為美國沒有力量和膽量參戰。結果激起了美國人同仇敵愾,毅然揮軍歐洲和太平洋。不能正視過去,也就不能正面未來。安倍曾反省「過去的戰爭」說:「我們的子孫以及更遠世代的子孫,不能背負持久謝罪的宿命。」在這樣的歷史觀下,繼讀誤判未來就不出奇。過去誤判了美國的參戰決心與能力,如今也會誤判中國發展的決心與實力。

對過去的無知和對未來的誤判,在香港一樣存在,有一樣的僞善與錯亂,上演着一樣荒唐的鬧劇。

2016年12月27日 星期二

2016年12月26日 星期一

由「三成」到「參成」

一位朋友捎來一枚章石,讓我刻兩個字:弎成。「弎」即「三」,「弎成」也就是「三成」。

這兩個字對朋友有特別意思。他愛好中樂,獨鍾情於敲擊;接觸粵曲粵劇之後,對其中豐富複雜、變化多端的鑼鼓著迷了,專門跟粵劇師傅學習過。經過多年鑽研,朋友已可以在一些場合獨當一面,為粵曲演唱掌板。不過他自覺功夫仍然不足,所以常給一些大師傅當「下手」,從中學習。在梨園傳統的師徒制中,徒弟主要就靠長期當「下手」學藝。儘管這樣,朋友自言掌握的功夫頂多是三成,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於是找來一枚喜愛的章石,讓我刻一個閑章曰「三成」。

印章就用途而言,分名章和閑章。名章就是刻上自己名字的。寫作書畫,都要在落款處蓋上名字印章,這除了是憑信,也有美學上的作用,特別是在書法作品上。白紙黑字的書法作品,在顏色上總嫌欠單調,而只要蓋上一方小小的紅印,「畫」面馬上就活躍起來,效果很神奇。那一點點紅能四両撥千斤。

以前的名章又是印信,當官的印在文件上的是官印;普通人也把私人印章印在字據上,到銀行存取款項也靠它。如今,名章的用途顯然已縮減,如果不作書畫,沒有多大用處。

閑章則不然。閑章從秦漢時的吉語印演變而來。後來,閑章的印文內容越趨廣泛,可取自經史典故、詩詞佳句、名言警語等,有哲學、美學 、文學色彩,都反映個人追求的精神境界,耐人尋味。蓋印的範圍也更廣,可蓋在書畫作品上,也可蓋在喜愛的書籍、藏品上,能印上色的就可以蓋。明代出現文人畫之後,強調舒情寫意,閑章益受重視,往往是文人意緒的寄托所在。所以,閑章不閑。

另一位朋友不久前在內地認識了一位篆刻家,生起了在香港寄賣他一些作品的念頭。我出了一個主意:多刻一些閑章。因為閑章用途更多而有更多寄意,不作書畫也有用。愛書的人以前有藏書票,這已絕跡,但可以用不同的閑章取代。選適當的蓋在喜愛的書籍上,可反映不同時期的思緒變化。蓋在卡紙上作書籤也不錯。

我只是偶爾刻刻印章,以自娛、自用。朋友不嫌我的功夫,我也會趁機動動刀,動動腦筋。印章不過方寸之地,文字如何設計安排十分重要。

我特意把「弎成」改為「參成」。古時,「三」可寫作「參」;後來,才又有了會計體的「叁」。所以「參成」即「三成」。

「參成」還有另一重意思,就是「參悟而成」,「參」字不讀作「三」,而讀成「參加」的「參」。這個「參」有「研究」的意思,構成詞有參透、參破、參禪等……

由「三」而「參」,大有學問。山東已故學者龐樸在這方面有深入探究和論述,是為「一分為三」的理論。他有一篇精采文章:《說「參」》。

(筆由心動之二)

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親水風水,道在於水

香港公園小小的人工湖,受到「嚴密保護」。
有個名詞叫「親水性」(hydrophilic property,hydrophilicity),指一些物料對水有較大的親和力,可以吸引水分子,能溶於水。與之相對的是疏水性,即對油親和,可溶於油。「親水」的概念如今擴大了,應用到環境設計和認識上去,包括居住環境、社區環境等。在一個這樣的環境中,人可以親近水,如天然的河流溪澗,人造的池塘湖泊。

這其實是人類自古以來自然而然的行為。所有生物,從動物到植物,都離不開水。農耕民族定居要傍水,遊牧民族則要逐水草而居。中國先民的風水概念就是這樣逐步形成的,其中有大量生存、生活上的合理性。在南方,村落若不傍河,必也在村前挖個塘,同時在村後壘山營造風水林。

這可能也是「道」的源頭。「道」是中華傳統文化一個重要的哲學概念,關乎人與自然的關係。「自」是自己,「然」是如此、這樣、那樣。自然而然的一切,就是道。其中最自然可觀的,可能是水。水有各種形態,各種性格,可現可隱,可剛可柔,可冷可熱,可高可低,可屈可伸,可隨物賦形。而水的去向,自有其道,必能在不同環境地形中走出最合理的水道,座落到最穩定的位置去。所以「上善若水」。有學者認為,「道」這概念,就是來自先民對水的觀察。這進一步推演成為萬事萬物的運行軌道或軌跡。「道可道,非常道。」

顯然,只有親水才能繁衍,才能生生不息。在水日益成為稀缺資源的現代,水更可親了。很多香港人喜歡台灣,這有不同的原因,其中一點是它的自然環境。台灣的自然環境其實有本身的不足,譬如,山高平地少,降雨量雖大而保水能力有限,一降雨,水就從山上洶湧而下,「奔流到海不復回」。可是台灣有很多以「親水」為名的公園和社區環境,讓人們可以親近水體,很多是人工或半人工的,遊人還可以玩水。
青衣公園,可以親水嗎?

大陸的公園多有湖,也有很多親水設計,如草坡上有人工石澗讓遊人浣足;橋面與湖水齊平讓遊人漫步凌波。

香港鮮見這樣的設計,即使園林建築設計者這樣做了,管理人員也千方百計「破壞」,如在水邊放滿花盆,甚至加設高高的不鏽鋼欄桿。曾聞說,有建築師要為一公園設計一水道,公園管理方面不同意;建築師怕設計日後被人以安全為理由「保護」得非驢非馬,憤然把構想放棄了。

這看來真關乎管理者的識見與水平而與政策無關,個別公園較開明,例如鬧市中的九龍公園,有個親水的噴水池,有階梯一級一級引導遊人到水邊去。

香港很幸運,位處海邊,海岸蜿然,山光水色變化多端。充分利用這優勢之下,海運還帶動着香港的經濟,曾使香港成為世界第一大貨櫃港。不過這已發生變化,日前聽一位領港員 (海上領航員) 朋友說,香港的海運排位每況愈下,目前可能已下降到第五六位,看來還會滑落下去。朋友說,海運涉及很多行業,這意味着很多人的就業會受影響。

是香港的風水轉變了嗎?風水師可能會就此無限發揮,但我相信主要是人的問題。水之道有其自然規律,不明其道,不順其勢,逆道逆勢而行,必招禍。

2016年12月22日 星期四

東區走廊板道,幾時可成真

東區走廊板道設想圖
有一個關於香港的數字是大家都知道的:香港的土地面約為一千一百平方公里。注意,這是土地面積,即陸地面積。香港由九龍連接新界的半島和很多海島構成,海面有多大?我不知道,相信很多人也不知道。到地政總署網頁查找得知,香港的水陸總面積其實有 2755.03 平方公里,其中海面佔 1649.34 平方公里,即陸地只佔約四成,海面約佔六成,面積約為陸地的一點五倍。

多年來,我們的活動、建設、發展都集中在陸上,曾經大量填海造地。對海面並非不利用,港九之間的深水港是香港唯一的天然資源,香港的繁榮與命運都有賴於它。曾幾何時,維港船楫密集,連美軍航空母艦也碇泊到灣仔與尖沙咀之間的海面來。至今,維港給我留下的一個深刻畫面,是在早晨濃霧中乘小輪渡海見到的。濃霧中的海面特別平靜,小輪小心翼翼地滑行,前面一個黑影像沖曬菲林的顯影一樣,在一片乳白中逐漸鮮明起來,直至如幾層高的大樓橫亘眼前,如泰山壓頂。

那時的香港,「發展是硬道理」,沒有人有心思去欣賞維港景色。在港九兩岸,你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視野開闊的地方眺望兩岸。港島由東到西,不是船廠、軍營、避風塘、就是碼頭,西環的內河船貨物裝御區綿延幾千米,只有在有限的公眾碼頭才可以讓人靠近海面。九龍亦一樣,西由荔枝角 (美孚) 到尖沙咀,再沿海向東到紅磡、土瓜灣、九龍地,又拐向官塘到鯉魚門,都難以親近海面。

東區走廊板的走向,左起油街,右至海裕街。
香港有一條世界數一數二的渡輪觀光航線:中環與尖沙咀之間只要幾分鐘就完成的天星小輪航行。它之所以難能可貴,是因為長時間以來你唯有放乎中流,才可以對維港景色遊目騁懷。早幾年,大會堂之外的皇后碼頭拆遷引起反彈,原因之一是,很久以來,這是能讓公眾親近維港的少數地方之一。

這情況近年有了不少改變。大城市的發展都有這樣的規律,就是城市是為了方便經濟發展而形成的,人們聚居到來首先是為謀生、養家,「搵食」第一,其餘都屬次要。經濟富裕起來後,對環境的要求才提高了。很多香港人到這時候,才驀然發覺維港兩岸天際線之可觀,而且是世界第一的城市天際線。香港各地在不知不覺間已建起不少海濱花園和走廊,試數一數:市區的觀塘、尖沙咀、紅磡、將軍澳、灣仔、西九龍、鰂魚涌、太古城、筲箕灣、新界的大埔、沙田、馬鞍山、荃灣、青衣、屯門,連接起來該有好幾十公里。

可是,在香港「開埠」最早的港島,這方面仍然滯後。不過,已看到未來新面貌的雛形。進行了多年的灣仔海底繞道工程,將把中環至銅鑼灣的海邊大變身。最讓我高興的是,把高架海邊的東區行車走廊的橋躉改造成人行走廊的構想,終於可望成真了。按目前的設想,這個凌架海面上的板道可行人、騎車,由北角油街伸展到鰂魚涌海裕街的海邊狗公園,再連接到筲箕灣。

日前從政府的宣傳材料知道,土木工程拓展署早在二零一五年三月就展開了在東區走廊建造行人板道的研究,如今正展開公眾諮詢。據這個月初的報道,部門預計明年會申請撥款並展開詳細設計,最快可在二零一八年動工;施工期需時約兩年半,即二零二零至二一年完工。

計劃能順利展開嗎?我不敢樂觀。議而不決、好事多磨已成為香港的常態。這計劃涉及小量填海,很可能有人借《保護海港條例》提出訴訟,議事堂的撥款申請可能又會遇上拉布……等等。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手機:人體的新器官

近日,手機上有兩個通訊群組開枝散葉了,分別另外設立一個專門供聊天用的群組,功能有別於原來的。我早就認為應當這樣,可是一旦出現這樣的分立,難題又來了,該不該退出那個雖說「閑話家常」且可能「嘈過球場」的聊天群組?

現時每個人的手機通訊錄中都可能有若干個群組,越是交遊廣闊、參與活動越多的,群組就越多。一些是長設的,例如某個團體為所有成員設立的,以通告日常事務。一些為臨時性質,是為某特定活動而設的,例如一次旅行,甚至一個飯局,而如果不刪除,也可能長設下去。這樣的群組的確方便聯絡,可以「一雷天下響」。響的若是大家都樂聞的春雷當然好,若是擾人的噪音雜音,而且擾攘不斷,則很煩人。我因此退出了個別群組,又把一些群組設定為靜音。

似乎,群組的成員多了,就難免有閑極無聊的。群組是個誰都可以發聲的平台,文字給整理得整齊漂亮,可能亦有助某些人傾情而為。這可能是一片好心的,例如對誰上傳的訊息搭訕,說些似乎禮多人不怪而沒多大意義的話,可能還問候近況,在群組中私人對話起來。可能亦有人不自律而熟不拘禮地出言「豪放」,甚或說起低檔的葷笑話來。少數老友對面而談,可以口水花亂噴,暢所欲言而話語隨風了無痕,但白紙黑字寫出,則不妥,雖是成年人之間的閑聊,亦覺有失分寸。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場合,做適當的事,說適當的話,作適當的節制還是該有的吧?。

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的結合,為人們打開了眼界,既提供了無限訊息,也提供了發播訊息的高強手段。對此豐裕,似乎人們都需要適應。這有點像吃自助餐,當初面對豐盛的食物手足無措而過高估算了自己的胃納,把什麼東西都貪婪地放進盤子、放進嘴巴去。更豐盛的訊息自助餐一旦展露,誰都按捺不住,不但自己「吃」,還希望讓朋友也能分享,其中就難免有垃圾食物。

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早已看準這機會,出於不同的居心,大量向網上發布假消息。你若飢不擇食,就難免不受愚弄,我就曾一再上當,而不得不一再自我警惕,一是多查證,二是不亂轉發。昨天又有一位朋友被愚弄了,及後發覺,要連忙澄情。資訊科技無比先進,而人又天生對壞消息好奇,為造假者提供了巨大的活動空間。這也是發財的商機,你招來的眼球越多,會招來越多廣告商青睞。美國特朗普與希拉里的競選過程中假消息滿天飛,不盡是政治陰謀使然,而是有人藉機歛財之故。「義務」轉發假消息,可能就「義務」助人發不義之財了。

這不只是私人群組的問題,而且是傳媒的問題;又不只是傳媒的問題,而且是科技資訊企業的問題。昨晚與幾位傳媒朋友吃飯,獲悉這樣的發展趨勢:國際中文報業的定期會議顯示,原來參與的多是印刷媒體,後來電子媒體多起來了,接着是網絡媒體多起來;最新的變化是,科技公司多起來了。這其實是全球現象,美國總統競選引起的爭議之一,是谷歌算不算傳媒,該不該有傳媒的操守和規範。谷歌自辨說,自己不過是科技公司,只提供訊息交流的平台;因為不是傳媒,所以不對消息的真假負責。

作為個人,是不是也可以用谷歌的邏輯免責,說我不是傳媒,不對轉發消息的真假負責,也不在道德上對用語和內容負責?

還聽到一個新鮮的說法:手機已成為人的一個體外器官。人體的器官各有功能,有的失去了只會失去某個功能而不便,有的一旦丟失就命也丟失了。對於你,手機是個怎麼樣的器官?

2016年12月20日 星期二

同一首歌,各人別有懷抱

一位朋友在 fb 上分享了我一輯照片,一查看才知道,這是一年前在穿越台灣時拍攝的「閑花野草」照片。如果不是看到,已忘記這些影象。逐張照片打開,從花花草草的特寫中,卻立即能感受到各個畫面之外的環境、氣氛。每幀照片好像一扇一扇記憶的大門,推門進入,有不同的往日境界。

照片的功能很神奇。新聞學有道「照片一幀勝千言」,強調出色新聞照片的威力勝於文字。二零一六年快完成自己的使命,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在盤點過去一年的新聞大事,不約而同地利用照片喚起人們的記憶。英國《衛報》配合這舉措,刊登了題為 Why pictures trigger buried memories faster than words (為什麼照片喚醒記憶快過文字) 的短文,作者是倫敦英皇學院 (King’s College London) 科學畫廊的負責人 Daniel Glaser 博士。

作者說,大腦神經學家多年來一直知道,人腦對畫面有特殊的編碼能力。早在五十年前,研究人員就試驗過,向接受測試者展示一萬幀照片,過幾天又展示一千幀,其中有一半展示過,一半第一次展示。接受測試者都能一眼就分辨出哪些是看過的。這可能由於人的大腦特別善於儲存畫面的「精粹」,而存儲與提取都是不自覺的。要你記起某個時刻見過的畫面可能有困難,但只要把當時的不同畫面展示出來,你便可輕易辨別出哪些是你見過的。

這並非人獨具的能力,鴿子對影象的記憶能力更強,它們靠這來導航、覓食、生存,但人從中還得到樂趣,得到情感的撫慰。

音樂亦有同樣的功能。照片的畫面是具象的,音樂看不到,抓不住,但它對於喚醒沉睡的記憶,有更大的威力。音樂有虛擬的一面,只通過對空氣的振動發生和傳導,亦有形象的一面,可以在音樂發生時在人的腦海中形成畫面,或者與音樂現場演奏、演唱的畫面結合成記憶。如果是歌曲的話,歌詞 (文字) 又形成不同的記憶和聯想。音樂記憶因此是一個綜合體,不僅是聽覺的感官記憶,而且是情感、氛圍的混合,是感性、理性的混合,當中有個人之情、群體之情,群體可小至家庭、社團,大至社會、國家、世界。

可以說,音樂記憶要調動的層面更大,從生理上到心理上都一樣。所謂心理,包括對個人感情,對時人時事,對人文情懷,對家國歷史的感受和認識。這都因人而異,也因地而異。「詩無達詁」,歌曲、音樂更無達詁。於是,《綠島小夜曲》既是作者的愛情歌曲,是台灣一些人的政治歌,也是香港人改編成的江湖歌。於是,《我的祖國》中的「一條大河」、「風吹稻花」可以讓不少人心潮激蕩,而龍應台看來則「大河就是大河,浪花就是浪花」,波瀾不興。

各人別有懷抱,「同一首歌」豈是「同一首歌」? 眼前的現實是,有人不知道《綠島小夜曲》,亦有人從未聽過《我的祖國》。

2016年12月19日 星期一

中文的意合性與「領先一步科學」

西安古觀音禪寺
二零一六年沒剩下幾天,朋友傳來一段網上的「年終總結」文字,是劉伶對酗酒習慣的總結:
存在問題:好喝酒
分析原因:酒好喝
總結經驗:喝好酒
整改措施:酒喝好
努力方向:喝好酒

這總結真箇言簡意賅,用三個漢字作五個不同組合,就總結了喝酒問題,周全而詼諧。其實還該有個結論 (conclusion):喝酒好!

中文很奇妙,就那麼幾個字,排列次序不同,移前挪後,意思就變了。把「屢戰屢敗」改寫為「屢敗屢戰」,即由貶而褒,是大家都熟悉的例子。「喝好酒」則更妙,字更少,微妙變化更多。這三個字還有一個組合是「好酒喝」,意思是「好酒,喝!」── 不是好酒,不喝!這樣,三個字不管怎麼排列都通,都可成為有特別意思的短語。

中文的一個特點是意合性,有別於英文等西方語言文字的形合性。用語言專家的話來說:「意合(parataxis),是指詞語和句子是靠本身的語義的貫通、語境的存在來表示其邏輯關係的。而與之對立的是形合(hypotaxis),是指詞語和句子是通過語言形態變化和語言形式手段連接來表示結構關係、表達思想的。」也可以說,意合性語言的語法呈隱性(implicit),靠語義的配合來反映詞語之間的組合關係,表示句子的意思。形合性語言的語法呈顯性(explicit),名詞、形容詞等等各有明顯可見的形式表明其功能,彼此的關係要靠適當的連接表明。

兩種語言各有優缺點,意合靈活、含蓄,形合嚴謹、規範。

中文這一特點,是幾千年來在傳統思想、習慣下逐漸形成的,其中包括受傳統哲學、美學思想的影響,如有學者指出的,重意、重神、重風骨、重凌虛等等。這形成了一種注重內在、隱含關係的語言文字,中文因而非常適合於詩詞寫作,古時的讀書人都要讀詩,也都是詩人,誰都能寫詩寄意。

然而,優點若不能好好掌握和發揮,則是缺點。中文字詞之間的靈活組合,包含模糊性。靈活組合不等於糊亂組合,中文有自己的語法、表達規則,亦即規範,以保證溝通無誤。

可是在香港,經常受到莫名其妙的中文轟炸,其中的字詞好像是任意組合的。有時,溝通可以憑意會明白對方的意思,如果連意會也意會不出來,就肯定有問題了。例如一段時間以來不斷在電視上聽到、見到一個奶粉廣告用語:領先一步科學。我百思不得其解,問過一些朋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是說:比科學還領先一步?比別人在科學上領先一步?比對手領先一步,因此更科學?領先一步達到科學?……?還是故意含糊,讓你猜?

更猜不透的是,大廣告公司的文案寫手怎會寫出這樣的文字來,而奶粉公司又願意採用,天天耗費巨資去播放?

配詞不當的更多了,小學的中文老師應該可以在廣告中找到大量向學生告誡的反面教材,如「用汗水踏遍每座山」,「用拳頭點燃的激情」,……。寫詩為文,都可破格,所謂「法無常法」,但以上例子,我相信都是寫手語詞貧乏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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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重溫:中文,意合性語言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09/07/blog-post_24.html

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報章標題與經典小書

這書的篇幅太小,得多配插圖。
昨天早上,熱心的大廈管理員按時送來幾份免費報紙。我隨手接過,瞄了一下最上一份,看到這樣的大標題:
患地貧症12年 晚晚打針
全城愛心眾籌
助軒仔脫苦海

標題真讓人苦笑。

地中海貧血症是遺傳病,世界各地都有,東南亞是高發病區,華南也多見,香港據說每八個人有一個有遺傳基因,少數屬重症,例如那位軒仔。有關病人一出生就有病,不存在患病多少年的問題。標題更大的問題是語法,基本的語法錯誤。

這標題其實是這樣的句子:「患地貧症12年,晚晚打針,全城愛心眾籌助軒仔脫苦海。」句子的主詞 (subject) 是「全城」,前的短語「患地貧症12年,晚晚打針」是對「全城」的修飾。這麼一來,意思就不是編輯主觀所指的軒仔患病打針,而是「全城」患病打針了。

不能只怪編輯,其上把關的主任、老總都有責任。

湊巧,傍晚在書店打書釘看到非常好的語法指南書 The Elements of Style。這本薄薄的書自一九二零年在美國初版以來,不知道再版過多少次,受過無數老師和寫作人推崇。書的版權可能已失效,上網鍵入書名,就可以搜尋到,並可下載。全書只有 26 頁,只用 13 張紙就能雙面打印出來,我多年前就打印了作參考。昨天看到的新版書以硬皮精裝,前面是英文版,後面是英中對照版,定價 98 元。

這書最初由 William Strunk Jr 在一九一八年寫成,到一九五九年經 E. B. White 增訂,出版了如今所見的兩人署名 Strunk / White 版。它以正誤例句說明了多條句子寫作的基本規則,都是下筆寫作時應該遵從的,簡潔明白。這可視為規範,目的不是限制寫作自由,而是避免表述不清,詞不達意,語意混亂。二零一一年,美國《時代》周刊選出自一九二三年以來最有影響力的一百本好書,這本面世近一百年的小書名登榜上,可見分量非凡。

世間語言數以千計而各異,但不乏共性。這大抵因為人有相似的思維邏輯之故。The Elements of Style 因而對中文寫作亦非常有用,香港很多人下筆時不自覺地受英語的影響卻不到家;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常犯的錯誤,香港人亦常犯,不中不西的錯誤很多。

上書有這麼只有大半版紙的一節:A participial phrase at the beginning of a sentence must refer to the grammatical subject (句子開端的分詞短語,必須指向語法主詞)。例如:
Walking slowly down the road, he saw a woman (緩步而行,他見到一婦人)
「緩步而行」的是「他」,而不是「一婦人」。把這規則套用到前面提到的標題,「患地貧症12年 晚晚打針」顯然錯用了。這也是報刊上屢見不鮮的錯誤。

或者有人會說,只要動動腦筋就不會誤解作「全城患病晚晚打針」。在對話時,在特定的語境下,即使有時用語不周全,也不一定造成誤解。但下筆為文,尤其是面對「全城」的傳媒,用語能不準確、慎重嗎?「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豈能優劣不分、好歹不知?

2016年12月14日 星期三

終於得遊廣州海幢寺

少時在廣州就知道河南有個海幢公園,也知道其中有海幢寺,但一直沒有到過。那時,廣州市區主要在珠江以北,經那時珠江上唯一的橋梁海珠橋過河南不遠,已是郊區。印象中,只在學校的郊遊中到過河南,好像是到中山大學附近去宿營。

日前到廣州探望朋友,特意住到河南去,終於遊了海幢寺。去的正是時候,因為這才多少看到這家千年古寺應有氣象。

如果不是廣州人,對海幢寺的讀音可能有誤,其中的「幢」字可能誤讀為「狀」或「床」,而正確的是「堂」。據香港中大的粵音網頁,「幢」字亦讀 tong4,例如「海幢寺」。

據史料記載:海幢寺始建於五代十國時的南漢時期,初為千秋寺,後廢為民居。明朝末年,復建寺院,並依《華嚴經》中「海幢比丘潛心修習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成佛」之意,以「海幢比丘」的名字為名,叫海幢寺。清代是海幢寺的鼎盛時期,住僧眾逾百,範圍廣大,北至珠江之濱,既是弘揚佛法之所,也是時人游春勝地。海幢寺此後日漸式微,由於戰亂,殿宇頹毀,破壞嚴重。民國時被沒收,闢為河南公園,後又改名為海幢公園。「文革」時再遭刦難,到改革開放了,原來的大雄寶殿又一度淪為舞廳。到一九九三年,海幢寺終止了三十年的宗教活動才得以恢復;二零零六年,海幢公園再劃歸海幢寺,千年寺院終可重光。


如今的海幢寺是鬧市中的清靜地,南北兩門都面對大街。不過原來臨江的優勝已失,由於珠江沖積,珠江已在百米之外,與海幢寺相隔重重樓房。寺內殿宇可見多是在原址上重建的,猶幸是,舊址範圍長期闢作公園,林木曠地得到保持,古木不少。其中以居於東北一角的一株号稱樹齡四百多年的鷹爪蘭最為著稱,這其實是番荔枝科鷹爪蘭屬藤狀灌木,枝幹不特別粗壯而蒼勁如虬,長在花壇,盤纏在棚架。據一塊由市政府二零零六年立下的古樹名木匾牌,樹齡約三九九年,另有說明稱其與海幢寺「休戚與共,超凡脫俗」,廣州俗諺有「未有海幢寺,先有鷹爪蘭」之說。

海幢寺內有不少匾額對聯,從文字構思到題寫書法都頗講究。譬如那鷹爪蘭旁邊有一新建亭子,柱上有對聯曰:
鷹爪善勾騰,歷刦英姿勢凌滄海;
蘭心惟清靜,經霜根蕙猶倚幡幢。
上下聯首字嵌「鷹蘭」二字,末字嵌「海幢」二字,而上聯寫鷹爪蘭,下聯寫海幢寺,都有寄意,而且書法古樸而不失秀逸。一看,是廣州著名書畫家連登所撰並書。甫進門便見到這對聯,令人對海幢寺另眼相看。

其他楹聯有若干出自「新成」之手,後來才知道,這是住持新成老和尚。新成法師一九九二年駐海幢寺,主持了寺院的復修,功德共睹。他亦曾駐廣州光孝寺、六榕寺,都對佛門重光多所貢獻。廣州有四大古寺 (另一是以達摩東渡處馳名的華林寺),他與其三有重要淵源。

海幢寺另一特別之處是不收門票。過去幾十年,海幢公園是附近坊眾早晨運、晚乘涼之地,如今依然保持這樣的民風民情。那天,我們在從酒店步出,遇到一位大嬸,她主動搭訕,原來是到海幢寺旁邊的廣州酒家上班去的。我們於是隨着她,穿過廣州的典型小巷走到那兒去。小巷彎彎曲曲,鋪着長長的麻石板,特別有廣州情調。

住的酒店在一個活化的新區,叫太古匯,是以前太古洋行在江邊的倉庫和碼頭改建的,酒吧食肆林立。江邊長廊近兩公里,如今是廣州一個新興的吃喝玩樂好去處。

於是,廣州河南已成為一個古今東西薈萃的地方。

2016年12月13日 星期二

只好提倡工匠精神

近年來,「工匠精神」有點熱,連李克強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也提到了。在社會急速變化、人心浮躁之下,急功近利是為常態,「工匠精神」之提倡可視為對之的反彈。它提倡敬業樂業,提倡精益求精、一絲不苟、追求極致。在這樣的追求下,傑出的工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標,甚至會淡泊名利。他們的一些產品可以視作藝術品。

這讓人想到日本、德國、瑞士等,它們以各自的精致製品贏得世界讚譽,很多是手工的精製,即使是工業產品,亦處處反射出手工的嚴謹和細緻,讓人有如親手澤的親切感。這種精神之形成都有各自獨特的歷史和文化因素,譬如,以上幾個國家都比較小,美國等大國則鮮與工匠精神有掛鉤。

美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 K. Anders Ericsson 是「研究專家的專家」,他有這樣的工式:
專家 = 十年 + 一萬小時
意思是起碼要在十年裡花一萬小時練習,才能成為專家。這等於十年裡平均每天練習近三小時。三小時看似不長,但持之以恆達十年並不容易。如此鍥而不捨的,有人因為興趣,例如對某一門藝術樂之不疲;亦有人為了謀生而不得不日復一日磨練。前者是藝術家,後者是工匠。

在日本,不乏這樣的工匠。他們的產生並形成,可追溯到江戶時代的身份制,就是職業按家庭分工,以戶籍制度嚴格控制各個家庭以什麼維生,從農業、工商、流通、服務行業的家庭都固定下來。你被指定做這行,就只能做這行,而且只能在指定的地點做,世世代代如此。從好的方面去看,是一般老百姓只要沒有過分奢望,老老實實地生活,總可以擁有溫飽的家業;限制競爭之下,行業和企業的利益有保障。日本學者與那霸潤把這稱為「填飽肚子的身份制」。

於是,以二零一二年計算,日本擁有二百年以上壽命的老佔達 3146 家,冠絕全球,都是某個家庭一代一代苦苦經營下來的老店、老行業、老工藝,裡面隨隨便便一件工具都是文物,散發着經時光沉潤而醞釀出的柔和光澤。不知是第幾代傳人的店主自少傳承手藝,經過 「(十年 + 一萬小時) N」的磨練,工藝之極致不在話下。

它的弊端也是顯然的。日本社會因而長期缺乏向上流動性,階級劃分之僵化至今難以克服。這也導致社會下層安在現狀、小富即安、任由搬布,一旦在國家上層惡念蠢動就會被任意支配。大家都甘於在劃定範圍內做到極致,創新不足也就不足為奇。

淡薄名利、安貧樂道常與工匠精神相提並論。前者其實「填飽肚子的身份制」下無可奈何的現實。日本很多傳統藝術與武士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能樂、茶道、飲食等。原因之一是古代的武士地位尊貴而收入低微,於是只好苦中作樂,小小一件漬物,也擺弄得煞有介事來。

在現代社會,工匠和相關行業大都式微了,仍然存在的如鳳毛麟角,要讓它們苟延殘喘,要麼由大品牌支撐,產品價值不菲,要麼靠政府資助,要麼進博物館。

於是,只好提倡工匠精神。

2016年12月12日 星期一

年輕廚師之減薪「過塘」

見到一位年輕廚師,當西廚的。與他見面的機會不多,似乎每次見面,問起近況,他都說轉工了。這可能是這一行,也可能是如今年輕人的常態,「魚不過塘不肥」嘛。這次亦一樣,這一過塘,過到一家三星級米芝蓮餐廳去了。

這回「過塘」是否「肥」了,要看你從哪個角度看。年輕廚師說,轉工之後,降級了,也減薪了,每月收入少五千多元,還犧牲了原本職位的年尾花紅。但他「過塘」了,為的是要進入一家世界頂級的餐廳去學藝,這一積累──包括履歷上的「鍍金」──比金錢上的積累更重要。我還聽說過,有一位立志學習廚藝的年輕人周遊列國去,到處打無薪的工,為的就是要學藝。

與不同行當的專業人士交談,可以知道很多「不為外人道」的事情。這些並不算秘密, 是行內人都知道的,但我作為行外人,會覺得新鮮。

這是家高級餐廳,這首先就反映在收費上,譬如吃個套餐要二千多元,吃個意大利粉也要五百多元。對於草根小民來說,這自然不菲,但對花得起錢的人來說則不算什麼,這樣的有錢人還真不少,餐廳因而不易訂座。年輕廚師戲言,在香港開食肆,取價最貴的和最便宜都不愁沒有生意。為的是,兩者的生意都不會受到經濟變化影響;不管經濟怎麼差,有錢的還是很有錢,不會吝嗇囊中錢,而沒錢的也總得要吃飯。難為的是走中檔路線的,又想有品質又想價錢便宜,經濟一下滑,客人便流失了。香港食肆之多,數不勝數,不斷「一雞死,一雞鳴」。稍為觀察可以知道,它們主要是走中檔路線的。

頂級食肆收費之昂貴,味道之不同凡響,有其原因。譬如,海鮮都是活的,即使巨型的阿拉斯加巨蟹、波士頓龍蝦也活生生的用飛機運到。可是家禽、牛羊之類的肉材,其實都是冰鮮貨色。急凍肉類要解凍,而用飛機冷藏運到的冰鮮肉是柔軟的,馬上可以烹調。這些冰鮮肉並不便宜,例如雞肉,用的是法國農場雞,一只要八百多元。西餐的雞菜式都只取雞的兩條胸肉,一條做兩個餐的大盤。雞的其餘部分,就供熬湯和做其他小吃了。

除了食材要上乘,也講究採用其中最好的一部分。即使是一塊和牛肉排,也只採用當中的精華,帶筋的邊料都不要。食客一定不用擔心牙縫裡會有食物殘留,不必有動用牙籤、牙線的煩惱。

配菜也一樣講究,一定要規格一樣,例如規定薯片是方形的,備料時就要切得厚薄、大小一致;薯粒要呈橄欖形,則粒粒橄欖大小均勻,都能經受得起間尺的量度。這對廚師的刀功是不小的考驗。自然,材料的耗費會很大。

廚師的分工很細,各司其職,而要在熟調時間上密切配合。例如麵食,麵是自製的,手切出麵條,而煮成的時間必須與配菜的烹調一致,同步完成。這都在上級的監督下進行,若哪個步驟不當,品質失準,不管怎麼昂貴的食枓也會當即拋棄而不惜。

香港高級西餐廳的總廚必然是外國人,他們大有「座鎮」之功。這些餐廳過去的「華人總廚」職位,原來多已廢棄。請個不動手、只動口的「鬼佬」,如法國人、意大利人,「唔打得都睇得」。

年輕廚師自言學到不少東西,其中應當包括對成品精益求精、做到極緻的態度。在這方面,他對日本極為推崇,指出日本是米芝蓮餐廳最多的國家。日本有所謂「工匠精神」,大陸近年很推崇這種對某種工藝之專精不二。這不易真正學得到,其中大有學問。

這位年輕廚師的付出一定不會白費,據說已有人向他招手到外地去,但他不為所動,自知有麝自然香。不過到下一次見面,他可能又「過塘」了。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目前是我們這個星球最危險的時刻

(英國) 史提芬.霍金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我作為以劍橋為基地的理論物理學家,生活在一個非常有特權的保護罩中。劍橋是個不一般的小鎮,四周都是世界知名的大學。鎮區居中,其中的科學界社群更如鶴立雞群,我二十多歲就廁身其間。

在這科學界社群裡,那為數有限的國際知名理論物理學家有時會不由自主地自視為天之驕子,我的工作生涯就是在其中度過的。我的著作讓我名聲鵲起,而又因病索居,更使我覺得自己的象牙塔越來越高聳入雲。

因此,美國與英國最近公然抗拒精英階層的茅頭,肯定也指向我。對於英國選民脫歐和美國選民擁戴特朗普為總統,不管我們怎麼想,評論者無疑都會想到,這是老百姓的憤怒呼聲,他們感到被自己的領袖拋棄了。

任何人看來都會同意,這是被遺忘一群發出的吶喊,他們用吶喊拒絕了無處不在的專家和精英的規勸和指引。

對此,我並無特殊可言。在脫歐公投之前我就警告,這會有損英國的科研,投脫歐一票是後退的一步。相對於任何其他政治領袖、工會領袖、藝術家、科學家、企業家和知名人士,我不會得到選民──或者說其中相當數量的一部分──更多的理會,他們都提出過同樣的逆耳忠言。

目前至關重要的是精英們怎麼回應,這遠比兩個投票的結果重要。我們應否把這些投票看作是徹頭徹尾、罔顧現實的民粹主義,應否試圖規避或抵制投票作出的選擇。我認為這是可怕的錯誤。

這些投票展示的憂慮是可以理解的,憂慮的是全球化和科技加速發展帶來的經濟後果。工廠的自動化蠶食了傳統製造業的就業機會,人工智能興起很可能把蠶食擴展至中產階級,剩下的只有最着重的、創意的或負責監督的職位。

這將進而加速全球在不斷擴大的經濟不平等。互聯網等平台造就了這種不平等,容許非常小眾的個人攫取巨大利潤,而僱用的人員非常少。這是進步,是不可避免的,但對社會是破壞性的。

我們有必要把這與金融崩潰相提並論。金融崩潰讓人們明白到,金融領域的一小撮人可以積累龐大財富,而我們在造就他們的成就,在他們的貪婪使我們傾家蕩產之餘,還要為他們埋單。總而言之,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財富懸殊不但沒有消減,反而益趨擴大;很多人不但生活水平下降了,甚至連維生的能力也消失了。於是,他們要求有新政就一點也不稀奇,特朗普與英國脫歐看來就這麼回事。

此外,互聯網與社交媒體向全球擴散無意中證明,這一不平等是確鑿無誤的,比過去更昭昭而明。對我來說,利用科技來溝通的能力是一種解放,是正面經驗。過去這麼多年,我靠它才能繼續工作。

但這也表示,世界最富裕地區中最富裕者的生活也暴露在任何只要有手機的人──不管怎麼窮──的灼灼目光之下。即使在次撒哈拉非洲,有手機的人也多過可飲乾淨水的人。可見在這個人口稠密的星球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什麼叫不平等。

後果明白不過:農村貧民在慾望的驅使下蜂擁向城市的貧民窟,接着會發覺,那裡找不到網上見到的幻景;他們繼而向海外尋夢,加入尋求美好生活的經濟移民大軍。大軍規模空前,給所到國家的基建帶來重大壓力,壓力一旦難以承受,政治民粹主義即如狂飆乍起。

對我而言,真正值得憂慮的是 ,目前,我們人類比有史以來任何時候都有必要團結起來。我們正面對可怕的環境挑戰:氣候變化、糧食生產、人口過剩、物種消減、病疫傳播、海水酸化。

加起來,是個警號,就是我們正處於人類發展的最危險時刻。如今,我們有能力摧毀我們生活的星球,卻未發展出能力逃過此刦。或許,我們數百年後能在太空中建立人類殖民地,但我們目前只擁有一個星球,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保衛它。

要達到這目的,國家之間的壁壘必須銷毀,而不是興建。若要抓緊達到目的的機會,各國領袖必須承認過去以及還在持續的失敗。由於資源不斷流入少數人手中,我們得學會比現在更多地共享資源。

由於流失的不僅是職位,而是一個又一個行業,我們必須幫助人們為新世界而再培訓,並在他們接受再培訓時予以資助。若有社區和經濟體無法承受目前的移民壓力,我們必須進一步促進全球發展。若要說服數以百萬計要移民者留在本土尋找未來,這是唯一的方法。

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我是我們這個物種中的大樂觀主義者。但這得要精英們,從倫敦到哈佛,從劍橋到荷里活,一起吸取過去一年的教訓。最重大的教訓是,要謙卑。

(原載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一日英國《衛報》,蕭雪樺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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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time for our planet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6/dec/01/stephen-hawking-dangerous-time-planet-inequality

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美國總統的心結:iPhone 怎麼不回來生產?

特朗普在競選時曾公開呼籲蘋果公司「在我們的土地而不是在中國製造電腦和 iPhone 手機」。特朗普當選了。近日有報道說,製造 iPhone 的富士通正在就擴大美國業務進行洽商。擁有富士通的鴻海集團證實,決策層確在與美國相關部門在商討在美國投資建廠的問題。這引起的聯想就多了。

iPhone 是現代美國的標誌性品牌,是蘋果公司已故傳奇創辨人喬布斯的心血結晶,可是誰都知道,這部最具高科技含量的手機是在中國大陸生產的。不管誰當美國總統,大概都想把這變成真正的「美國製造」,美國普通老百姓也這麼想。美國經濟當前低迷不去,就業問題嚴重,這想法合情合理。特朗普的公開呼籲相信給他帶來了不少選票。

這想法一點不新鮮,奧巴馬五年前就當面問過喬布斯,而喬布斯毫不含糊地回答了總統的當眾提問。

事情是這樣的。二零一一年二月,奧巴馬到加州硅谷出席一個晚餐會,與會嘉賓可以想見都是這高科技之都的翹楚,他們都可以向總統問一個問題。喬布斯自然在座,到他提問時,奧巴馬卻先向他反問:怎樣才能把製造 iPhone 等產品的職位回流美國?

喬布斯回答得很乾脆:「這些職位回不來了。」

為什麼? 《紐約時報》經過長時間調查,在二零一二年二月發表了一項長篇報道,講述了蘋果要到中國生產 iPhone 的前因後果。其中有這樣的故事:

二零零七年的一天,距離蘋果要向市場推出 iPhone 的日子只有一個多月了,喬布斯緊急召集幾名副手到來,憤怒地從褲袋裡掏出幾個月來一直與他形影相隨的 iPhone 原型機,舉起來讓大家看清楚手機塑料顯示屏上的斑斑花痕,然後再從褲袋裡掏出一串鎖匙來。他追求完美,不想未來的顧客有同樣的不愉快,當即下令改用玻璃顯示屏,而且必須在六星期內做到完美!

多年來,手機生產商一直不肯使用玻璃屏幕,是限於生產能力、成本和技術。蘋果選定了康寧公司製造強化玻璃,但到那裡找製造屏幕的生產商?

喬布斯一名高管開會後就訂了去深圳的機票,「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故事的發展是:一家中國公司發來了投標書。蘋果公司的人員前往實地考察時,廠主正在興建新廠房。經理說:「這是預備你們真的把合同授予我們。」蘋果公司一位前高管回憶說:這家工廠的倉庫裡堆滿了準備隨時向蘋果公司免費提供的玻璃樣品;廠主委派的工程師隨時聽取蘋果公司的調譴,幾乎是免費服務。他們最終攬到了蘋果的訂單。

蘋果在最後時刻重新設計了 iPhone 顯示屏,深圳的那家工廠按需要迅速改造了生產線。顯示屏樣本在一天接近午夜時到廠……工廠在 96 小時內每日生產出一萬個 iPhone 顯示屏。「他們的生產產速度和靈活性令人瞠目結舌 。」「沒有一家美國工廠比得上他們。」

英國 The Week 周刊亦曾就蘋果要在中國生產 iPhone 作過分析報道,並回答了這個問題:中國有哪些美國缺少的東西? 答案是:「太多了。中國有更多中等水平的工程師,有更靈活的勞動力供應,有瞬間就能加速生產的大型工廠,中國還向科技企業提供一站式解決方案。蘋果公司一位高管曾對英國《泰晤士報》雜誌說:『現在,整個供應鏈都在中國。你需要一千個橡膠墊? 對面那個工廠就有。你需要一百萬個螺絲釘?那個工廠離這兒只有一個街區。你要的螺絲釘有點不一樣? 等三小時就有。』」

硬要在美國生產 iPhone 不是不可能的,只要肯增成本就行。有人計算了: iPhone 回到美國生產,一部要賣一萬四千元人民幣,約一萬五千五百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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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How the U.S. Lost Out on iPhone Work
http://www.nytimes.com/2012/01/22/business/apple-america-and-a-squeezed-middle-class.html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常識是生活智慧

「常識下載中」
CQ 或 CSQ (常識商數) 之受重視,相信是社會急速變化所致。急速變化下,很多基於傳統智慧的知識和原則受到挑戰,大量本來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起來了。如果你沒有一定的定力,沒法從旋渦中脫身,會隨波逐流,如落水流花,暈頭轉向,無所適從。掙扎出來了,才發覺「退一步海闊天空」,看到一個宏觀的大畫面,能明辨方向。

CQ 可視為不受事物雜複表面蒙閉,對昭然之事實一目了然的能力。安徒生的童話故事《國王的新衣》,在全世界歷代流傳,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它很顯淺,是兒童都能明白的,但唯是涉世越深、受到教育越多的成年人,可能失去了這「童子功」,要通過這故事來喚醒常識的本能。凭常識作判斷,有時要「停一停,諗一諗」,但也常常是直覺的反應。

並不是說受教育多了,常識會越少,更不是說學歷高的精英都缺乏常識,而是說這些人一些有違常理的言行顯示,任何人都會在常識問題上栽跟斗。受教育越多或者長期囿於某一專業或生活範疇的人,難免會形成定見,習慣以固定的思維方式看問題,猶如汽車之自動導航,不由自主。這往往是不自覺的,如果身邊的人都是這樣想這樣做,更絲毫不會察覺有任何不對,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普世的,甚至以「擇善固執」為自己開脫。

這樣的荒謬事情在古今中外屢見不鮮,在狂飆式的社會大動蕩中,人最易受麻醉,什麼理性,什麼常識都不見了。昨日讀到中國張維為教授的一段話:「波黑一位學者對我說:『千萬不要相信人是理性的,鐵托時期我們大家都相處得很好,但是後來政客一煽動,人的民族情緒和宗族情緒就被調動起來了,人就變成了失去理性的動物 ,互相廝殺起來。昨天還是朋友,今天就是敵人。』」這樣的黑色荒謬不過發生二十餘年前,而且發生在「文明」的歐洲。當時人口約二千三百萬的南斯拉夫持續解體,戰禍連綿,二十多萬人在仇殺中死亡。在人類文明發源地的兩河文明地區,敘利亞、伊拉克的廝殺迄今未見窮期。

事件中的領袖必然都是高於常人的聰明人,然而聰明人的言行不總是聰明的,甚至會有違常識、常理。可能因為帶個「常」字,這樣的知識、道理會被視為平常,如說「阿媽是女人」,而難入某些精英分子的慧眼。在中國,這些道理往往融化在口語、成語中,或編匯進《增廣賢文》之類俗書中,被視為庸俗的處世哲學。其實,當中大量是前人智慧的結晶,是判斷大千世界是非的基本原則。例如儆惡懲奸、獎勤罰懶,西方一些國家近年也有人作為社會基本原則重提了,為的是在人權等大道理之下,這些原則都給丟棄了,監獄變成豪華酒店,懶人可生活無憂。

愛因斯坦說,常識是人在十八歲之前形成的定見。常識其實須要不斷更新、充實。常識並非超然的大道理,而與生活密切相關。在現代社會中,一個有常識的人也該是生活自在的人,他應該具備這樣的能力:會煮食,有基本的營養知識,了解居住地的政經民生環境,對物質生活有自制能力,對輿論不盲從,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和安全意識,在經濟上能量力而為,對事業能謀定而動地發展,在人事上有溝通能力……。常識,很大程度上是生活智慧。

人──無論是個人還是社會──要發展、進步,須不斷提高 IQ 水平。對此,應無異議,所以所有地方都在加強教育投資。但這並非唯一的,還要提高必要的常識水平。

絲路斑斕滿目秋

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千萬不要相信人是理性的

波黑一位學者對我說:「千萬不要相信人是理性的,鐵托時期我們大家都相處很好,但是後來政客一煽動,人的民族情緒和宗族情緒就被調動起來了,人就成了失去理性的動物 ,互相廝殺起來。昨天還是朋友,今天就是敵人。」

──摘自張維為《中國獨動》

(按:人口約二千三百萬的南斯拉夫九十年代解體,戰禍連綿,二十多萬人在仇殺中死亡。)

講 IQ,EQ,也要講 CQ

這話宜用粵語翻譯:定啲嚟,用吓常識喇!
香港人很重視 IQ(智商),近年又看重起 EQ (情商)來,都致力予以培養和訓練。從香港的社情看來,另一個 Q 似乎也應重視,就是 CQ。

這是「乜Q」 (什麼 Q)? ── 其中的 C 代表 Common Sense,CQ 是為「常識商數」。CQ 高者,能在日常生活中以常識指導言行;CQ 低者反之,甚至會出現弱智、反智言行。這不關乎學歷,常識不是受教育越多就越高的,注意一下周遭,不難發現學歷高、常識低的人和事,不少令人瞠目。

對於常識是什麼,中外都有定義,說法很多。大抵相同的是,常識是一般的知識,是大家都知道和認同的;它似乎不知道從何而來,若與生俱來,因而中文冠之予「常」,英文則名之以 common。它其實源自生活,源自社會。生活不同,社會不同,很多常識也不同。農村的人到了城市,會被視為毫無常識,是為「大鄉里」。其實,反之亦然。剛讀到一本書,是一名貿然自薦到北京謀得一份訓練英語播音員差事的澳洲人寫的,講述了大量在北京鬧出的笑話。在當地人眼中,這澳洲佬真缺乏常識。

不過常識也有共性,它們是人類社會一致認同的基本東西,包括行為準則、品德等,不同地方、種族、文化、宗教、學歷……的人都接受和尊重。

它大概與愛因斯坦心目中的「教育」相似,他說所謂教育,就是「你把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之後,仍然牢記着的東西 (Education is that which remains when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learned in school)」。

美國作家 Robert Fulghum 有一篇膾炙人口的短文,短得用一頁 A4 紙就能打印出來,題目是 All I Need To Know I Learned in Kindergarten (我要知道的,在幼兒園就學到了)。文章內容很簡單,也不高深。你大概已忘記了在幼兒園學過什麼,但一定知道在幼兒園應該學些什麼,例如遵守紀律、有秩序、有公德、有禮貌、有誠信、講衛生、要負責任等等。這些東西你未必會一絲不苟地做到,但一定會希望自己的子女和其他小朋友都學會和做到,因為這些都是做人──社會一名成員──的基本,也是社會和諧、進步的基本,是任何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常識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些東西通過家庭、學校、語言 (母語),潛移默化、潤物無聲地滲透到人的腦海。每個人舌頭上的味蕾,永遠存留着兒時的美味,但形成人們常識重要部分的兒時教育未必能留存下去,社會、文化的變遷越大,各種資訊的更新和影響越大,常識的失去會越多。在幼兒園學過的東西會渾忘掉,成年人的言行會因此越來不可以作為小朋友和子女的楷模。

在香港,近日接連有外來「和尚」念經來了,先是北京來的,後是倫敦來的,講的都是非常簡單的、屬於常識的事:什麼叫宣誓。最近聽一位學者說,中國人沒有一致的宗教信仰,但可以通過漢語建立起信仰來,共享與宗教相仰相似的普遍價值觀。任何一個懂漢語的人,不管你說的是哪一種方言,都一定可以說出若干有「誓」字的成語來,如海誓山盟、指天誓日、信誓旦旦、誓死不渝、歃血為誓等,都強調誓言的莊嚴,強調誠信,粵人更以「誓願當食生菜」為不恥。洋「和尚」對宣誓之莊嚴性更鄭重,因為這與他們的宗教信仰一脈相承,宣誓都是手按《聖經》進行的,意味着有違此誓者要下地獄。

見到這些「大人」在台上諄諄訓誨,講中外一致的常識,香港人好像都是幼兒園的懵懂小兒,真叫人汗顏。

此間整體的 CQ 值有多高? 我不樂觀。

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信筆由之的童真

童子眼裡,處處如畫。
一位約九歲的小朋友又畫畫了,拿出圖畫簿給我看。她愛畫畫,一坐下來,例如與家人到餐館吃飯,一坐下便要找來紙、找來筆隨便塗畫,有時是想到什麼畫什麼,有時是見到什麼畫什麼。她那天又畫了幾幅畫,都是在祖母家裡畫的,在飯桌邊畫,在房間的地板上畫,畫面畫得滿滿的,我看了有點驚訝。

香港有好幾位老一輩的街頭速寫畫家,他們都受過寫實主義的薰陶,有扎實的基本功,只用鉛筆、鋼筆就能把香港不同街頭巷尾的景象經過加工畫下來。這些場景很多是慣見的,有的還經常路過,讓人覺得分外親切。更讓我佩服的是,畫家能把一般人看不上眼的尋常景物搬上畫面,成為賞心悅目的畫作。

人都有「視而不見」的毛病。據心理學家說,任何令人興奮的事物,過了三個月就會在心裡冷卻下來,升職加薪,新居入伙,乃至中了六合彩都一樣。對掛到家中牆上的名畫,街角某處新開張的店鋪等等,不久就會視而不見。

那幾位速寫畫家卻似乎沒有這問題,總能保持眼睛清明鮮銳,每時每刻都像第一次見到這世界一樣,充滿好奇心。於是總能在這裡,在那裡看到人人視而不見的美,並繪畫成畫。

太平山記憶
那位九歲小朋友也因此讓我觸動,她把我覺得不值得「入畫」的雜物都畫進畫幅去,把畫面畫得很豐滿,很有生活氣息。我挑她的毛病,指出一個地方的透視錯了。她馬上去改正,卻錯得更離譜,仿佛要讓觀畫者一忽兒坐在地上看,一忽兒站起來看。

我失笑了,忽然有所悟:畢加索的立體主義不也是這樣的嗎?他畫的人像要人要從左面去看,又從右面去看。很多本來寫實的畫家後來要突破自己時,會努力返樸歸真,讓自己從小孩子未受過成人成見影響的視角去觀看世界,從筆觸、形象、內容等等追求未受污染的純真、稚拙。

小朋友都喜歡塗鴉,只要有筆在手就愛塗塗抹抹,有紙就畫在紙上,沒有紙就到處亂塗。這不知算不算是人要表達自己、要有所創作的天性,反正是,小朋友看似懵懵懂懂的時候就會這樣做,好像有內在的衝動在驅使着他們。他們可能並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要表達什麼,但心地似乎都一片澄明,不會有什麼成規,不會有範本,沒有功利計算,喜歡畫就畫,不喜歡畫就擱筆,不為什麼,甚至根本沒有目的。

可是對於成人來說,成長過程中不斷接受的訓練、學習,加到身上的條條框框多不勝數,拿起筆來,無形的擔子,可止重千斤?決定第一筆在哪裡落下也不易,有如圍棋手面對空空如也的棋盤落下第一顆棋子時,有千百個後着要計算。

在「見山不是山」之後,要重歸「見山是山」,談何容易。不過從那位小朋友的畫作中,我忽想到,何妨也這樣信筆畫畫試試,眼前,筆下,信筆由之。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絲路:向歷史回歸

絲綢之路:新的世界史
「絲綢之路」這名稱是西方近代的杜撰,一經出現即廣為接受。可是絲綢之路當初並未因名聲鵲而恢復歷史的興旺。政治、經濟、種族、文化、宗教等等因素的作用下,衰落了的絲綢之路虛有其名。自從中國改革開放後,在中國境內的絲路逐漸打破沉寂,從旅遊開始,各方面都生氣勃發起來。而在西方,絲路也重新成為矚目的焦點。

牛津大學歷史學家彼得.弗蘭科潘(Peter Frankopan)幾個月前在英國《金融時報》撰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歷史的回歸」(The Return of History)。回歸到哪裡?就是絲路。弗蘭科潘一向專注於東歐、中亞各國歷史文化的研究,對巴爾幹、俄羅斯、希臘、伊斯蘭、基督教有深人認識。他的新著是去年出版的 The Silk Roads:A New History of the World(絲綢之路:新的世界史)。

按照「傳統」觀點,西方文明傳承自羅馬人,羅馬人又傳承自希臘人,有人自茲再上溯到埃及人。自從歐洲文明近四五百年來逐步向全球擴張,「歐洲中心論」同步形成,認為世界最先進的文明形成於歐洲,並有普世意義。這或許是由於失憶,或許是無知。近代不少學者進一步追溯,在歐洲文明中發現越來越多來自東方的源流。英國學者 John M. Hobson 針對這種失憶和無知寫了 The Eastern Origins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西方文明的東方起源) 一書,以大量事實指證了「認為西方純粹是靠自己與生俱來的優越稟賦和特性,創造了現在的成就」的謬誤。書中泛舉了各方面的例證,從數學、科技、天文、航海、印刷、軍事、哲學以至政治等等。

關峪關秋色,滿目放光明。
弗蘭科潘的研究則從絲路切入,認為絲路是連接東西方的橋梁,西方五百年前的興起源自對東西方交通貿易網絡的控制。絲路諸國向來擁有和西方社會截然不同的治理哲學與制度,沿線不但見證過中國、波斯、羅馬的興衰,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進退,還與西方帝主義列的興起與爭奪,與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有千絲萬縷關係。在曾經是世界運轉軸心的絲路上,如今儘管有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等動亂不休,但陸上到海上沿線國家的複興已有蹟可尋。

弗蘭科潘在《金融時報》的文章結語中說:「絲路諸國非但不是處於全球事務的邊緣,而是位於其核心,自古以來便如此。長期以來,它們中每一個國家的變遷,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一直決定着全球交流的節奏 ── 除了思想、信仰、商品和物產的交流與交換,也有暴力和疾病的傳播。這地區曾是世界運轉的軸心,而它的複興正推動着今日世界的轉型。我們非但不是在見證歷史的終結,而是正在退回歷史的起點。」

我的絲路之行只有短短十一天,主要是旅遊觀光,見聞有限,但總算擴闊了眼界,增加了感性認識。回來結合記敘,補充閱讀了一些相關資料,感性與理性互相參照,頗有得益。讀與寫,加上思考,整理思緒,延讀了旅遊的樂趣,得益遠遠大於「到此一遊」。

絲路之行雖然還有不少可記之處,但寫得也夠多了,紀行文字且就此歇筆。

(絲路紀行之二十六,完)

2016年12月4日 星期日

「筆下留情」版頭照片題詠之五十一(2016/11)

連天衰草接荒煙
風播玉關二千年
絲路幾朝埋礫土
重開大道高接天
(玉門關外夕照)
祈連山上雪千年
山下丹霞色萬千
雪幻虹霞鋪大漠
行人迷眼忘道騫
(題張掖丹霞照)
夜夜鳴沙訴未休 莫高千洞載千愁 涓涓細水源不絕 待得春風捲巨流
(眺望鳴沙山下莫高窟)

千百駝峰去若流 紅男綠女滿沙丘 大軍推進朝天外 不為西征為旅遊 (題鳴沙山照)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