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9日 星期三

對酸性鹼性食物的疑問

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
在網上互相轉發的訊息之中,最多的一類相信是關於保健的。大概是由於社會日趨富裕而又老齡化之故,健康普遍成為最受關心的議題。其中有一訊息曾一再收到,那是關於人體酸鹼性的,提倡吃鹼性食物,重要原因之一,是「癌症只能在酸性身體中形成」。這理論據說是西方醫學權威,包括諾貝爾獎得獎者倡導的。

這保健貼士我多年來收到過多次,只是由於弄不明白其中道理,所以一直不大在意。訊息都具體說明,哪些食物是酸性的,哪些是鹼性的。我一看就糊塗了,其中列為酸性,即較不利健康的食物,是日常會多吃的,一些還是主食,例如蛋黃、乳酪、白糖屬强酸性食品;火腿、雞肉、豬肉、麵包屬中酸性食品;白米、花生、蔥屬弱酸性。這麼說,我們的身體該十分不健康了。還讓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很酸的東西例如檸檬、梅乾卻被列為鹼性食物。

幾天前,又有朋友傳來題為「身體酸鹼性原理剖析」的電郵,另附文說:「有另一種說法,認為人體本身有自動調節酸鹼性功能,無須禁忌。」又說:「不過,人體的免疫功能都會失調,是不是注意調節飲食會有幫助呢,見仁見智。」如何見仁見智?我花了點兒時間去了解一下。

此說的權威之一,是瑞典的 Ragnar Berg 博士,他是營養學家,得過諾貝爾獎,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就着力研究各種食物的酸鹼平衡和對健康的影響。他認為,人體須維持在7.35 – 7.45 pH的弱鹼狀態,才能保持健康,對抗疾病。有個叫「鹼性健康」(HealthAlkaline.com)的網站據此大力提倡鹼性生活。

什麼叫酸性食物、鹼性食物?這樣的叫法有誤導性,它的意思其實不是指食物本身的酸鹼度,而是指食物進入人體、經體內不同系統處理後,會形成酸性還是鹼性的代謝物。

肉類、蛋類、海鮮等葷食蛋白質豐富,蛋白質消化後分解會產生酸性代謝物。大米、酒、甜食等多澱粉質和糖的食物消化後的產物也是酸性的。蔬果雖然很多帶酸味,但在體內分解後會生成鹼性物質。這就解答了為什麼檸檬是鹼性食物的疑問。

可是人體的酸鹼度要刻意靠吃食物去維持嗎?

人體的酸鹼平衡的確非常重要,所以在正常生理狀態下不斷通過不同器官保持7.357.45 pH 之間的弱鹼狀態,以防低了發生酸中毒,高了發生鹼中毒。腎發揮着重要作用,不斷控制和調整酸性和鹼性物質排出的比例。肺排出二氧化碳(能生成碳酸)也在調節酸鹼平衡。因此,健康正常的人無所謂酸性體質、鹼性體質。

對於「酸性體質」是患癌之源的說法,科普網站「科學松鼠會」有文章指出:「科學家的研究發現,實體腫瘤周圍微環境的 pH 值的確比正常組織和器官要低。這是因為腫瘤細胞比正常細胞生長快,而在腫瘤組織中血管的供應往往跟不上腫瘤細胞快速擴增的腳步,供應的氧氣和養料不足。腫瘤細胞總是處於缺氧和缺養料的微環境中生長,新陳代謝過程也與正常細胞不同,生成了更多的乳酸等酸性代謝產物,使得腫瘤組織周邊的組織液 pH 值降低。然而,在腫瘤細胞內部的 pH 值卻是與正常細胞相同的。需要指出的是,實體腫瘤對體液酸鹼度的影響只局限於腫瘤組織周邊的微環境,目前尚無科學證據表明實體腫瘤會導致整個身體的體液都『變酸』。」

由此可以相信,日常多吃一點什麼,不會對身的酸鹼度構成什麼影響,可是多吃疏果(多屬鹼性)確實有益處。而長期偏吃酸性食物,則會加重腎臟負荷,年紀大了尤其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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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章:

2012年2月28日 星期二

民主之心理條件

菲律賓前總統阿羅約夫人,
在出國就醫前一刻被拘押,被控賄選。
根據國際實踐經驗,民主有這樣的劃分:優質民主,劣質民主。優質民主主要出現在歐美發達國家,而劣質民主則主要出現在非西方國家、地區。

都說「民主是個好東西」,可是只要不存偏見,擴大眼界看看依着西方民主政制葫蘆畫瓢的實踐,就得承認,民主政制在非西方世界的成功例子屈指可數。張維為更把這些國家分為兩類,一類從希望到失望的,一類從希望到絕望的。

粗略地看,西方民主的成功與非西方民主的未成功──姑且不說是失敗──最大區別在文化背景、民主歷程長短、經濟水平、平均教育水平等。張維為又加上一條:非西方國家一般不是歐洲那樣的「民族國家」,民族構成複雜,很多還是部落國家。西方民主的「主菜」是選舉,而且是一人一票的選舉,選票決定一切──從權力、利益到命運,亦即拿到選票便拿到一切。部落、族群之間的撕裂由此而起,以至難以收拾,甚至以暴力衝突、屠殺收場。諷刺的是,民主本來是為了避免以暴力解決矛盾而設計的。

從這些實踐中應該看到,民主決不是印些選票、設立投票站、放個票箱那麼簡單,而應具備實際條件,除了以上所述的,還有心理條件。

據卡爾.科恩(Carl Cohen)《民主概論》一書:「民主的所有條件中,心理條件是最基本的。」這是指社會成員──個人、機構、傳媒、政黨等──實行民主時必須具有的性格特點和思想習慣,包括:相信錯誤難免、重視實踐的驗證、持批判態度、要有靈活性、要有現實的態度、願意妥協、能容忍、要客觀、要有信心,凡九項。

其中,最重要的可能是願意妥協、互相包容。

科恩直言,拒絕妥協、非要對手無條件投降不可,不過是兒童故事書中的英雄所為,簡單幼稚,而民主政治要求政治成熟,願意讓對立的各方都得到一定程度的滿意成果。

現實中,到處是他所批評的人,這些人深信對方如非大奸大惡就是執迷不悟,決心不惜代價打倒對方;若對方勝利了,不令他倒台誓不罷休;若對方失敗了,則痛打落水狗,乃至置諸死地而後快。可是,「這種立場是對民主的威脅,民主是以社會為前提的。」對立各方若決不妥協,「這個社會就必然要毀滅」,因為妥協的相反就是暴力。

為什麼很多地方實行了民主政制反而亂作一團,反而催生了本來沒有的暴力、暴亂,可以從這裡找到答案。不少恐怖主義行為由此而來,是不肯妥協、擇善固執的結果。

香港公園位於中環心臟地帶,香港很多抗爭、示威以中環為目標,但都不會理會離權力中心咫尺之遙的香港公園。如果參與的人繞道其間,會在茶具博物館前看到一塊大石,上面刻着饒宗頤書寫的八個大字:「龢(和)衷共濟 存異求同」。這是中華文化的精萃,也是現代民主必不可少的內容之一。饒宗頤作為漢學大師在這裡寫上這八個大字,自然有所寄意。當香港已到了如一些人說的「最惡劣時刻」之際,爭取民主的人,以至每個香港人,都應當深刻領會其中深意──如不願意香港未來的民主也淪落為劣質民主的話。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從兩副戲台對聯看選戰

中國的對聯真是個好東西,短短上下兩句,往往內涵豐富,有時還富有人生哲理,讓人回味。其中有一類是戲台聯,掛在戲台兩邊,讓觀眾看戲之餘有所憬悟。用時髦的理論說,這樣的對聯常有疏離作用,提醒觀眾不要太投入,要及時清醒一下,透過戲台看人生。

昨日便聽到一副這樣的對聯:
凡事莫當前,做戲不如聽戲樂;
為人須顧後,上台終有下台時。

這對聯原來掛在湘西鳳凰一個老戲台上,我前年到鳳凰去錯過了,昨天聽一位香港政界中人夫子自道才知道。這位人士在香港政壇沉浮多年,閱歷豐富,識見廣博,且態度開明,引用這對聯,有自我調侃味道。

這對聯頗有中國人處世哲學中明哲保身、實用主義的色彩,對一個有理想抱負、勇於獻身的政治人物,似乎不大適用。可是你聽他把政圈內外的種種觀察、思考娓娓道來,從挑動選民的恐懼到期待「天神」的祝福,你才知道要在權力激烈爭奪角鬥中作出決定,非如台下看熱鬧的人以為的簡單。一句「沒有回頭路」,就足以嚇得你不得三思、四思了。當然有人會有回頭路可走的,或者還能看到下一步的路向,把這一步看作是熱身、水溫試探。

從香港近日的特首選舉戰情看來,政治人物要淌入類似的選舉渾水之前,要加倍謹慎,誰都能理解。

可是很多人大概難以理解的是,這樣性質的選舉以前也舉行過,那時,台下看戲的台上演戲的都不大起勁,怎麼這回選舉會起勁如斯、醜惡至此?上述權力圈子中人道出了要害:因為這回選舉才有了真正的競爭。過往的選舉,勝負分明,雙方都犯不着出真功夫。這回則看不到誰得到「欽點」,競爭於是真正展開,以致「埋身肉搏」。

第三位候選人倒很寂寞,沒有亂扔的污泥朝向他,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他不構成威脅。

這樣,上面的對聯的下聯,「為人須顧後,上台終有下台時」,在這場真正的利益競爭中就沒有人理會了。

他們為了爭勝不計後果、不擇手段,這可就苦了我等在台下看戲的,不是因為汅泥濺到身上了,而是擔心以後的戲如何演得下去。以前有笑話說,上演《武松打虎》時,演老虎的演員與演武松的演員互相嘔氣,台上的老虎硬是不肯躺下就範,讓武松當不了打虎英雄。

如今,來自所謂「建制派」的兩大候選人和所代表的利益集團已形同水火,大有割席分裂之勢。將來誰當了武松都難制服老虎。本來已難管治的香港如何管治下去?何況,下屆政府有按時間表先後推行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的重大任務?

上面提到的對聯就台上演戲者着墨,另有一對聯卻是就台下看客說的:
看不見姑且聽之,何須四處鑽營,極力排開前面者;
站得高弗能久也,莫仗一時得意,挺身遮住後來人。

從目前的選戰觀之,這對聯用於提點台上人更覺貼切:不要「挺身遮住後來人」,讓路如何?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閉門即是終南山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
朋友昨天傳來了電郵,讓我觀看YouTube上的電影Amongst White clouds(白雲間),只看這名稱,難以捉摸電影說什麼,中文譯名則一看就明白了:《终南山隐士》。

真巧,昨天的《明報》上就有一段頗長的報道,轉載大陸《華聲報》一個關於終南山隐士的報道。自古有言,「天下修道,終南為冠」。它就在長安(西安)城之南,對以「有道則仕,無道則隐」的讀書人來說,這裡自古是躲避繁囂的方便之所。上述報道中提到一位雜誌編輯張劍峰,花了三四年山中尋隐,結識了六百餘名隐士,據說自己都成了半隐士了,還與同好一起,在山上結了個終南草堂,安排時間到山中避靜修行。

「積雪浮雲端」的終南山,看來真有點熱呢。去年,我在大陸的《氧氣生活》上讀到一輯終南山尋隐的文章,後來又知道,《新周刊》、《華夏地理》也在差不多時間,讓記者進山尋隐探幽,寫過同樣題材的長篇報道。

近年,大概與中國的急劇發展導致價值觀混亂以至迷失有關,終南山隐士忽然受關注起來。據一說,終南山方圓幾百公里號稱七十二峪的深山幽谷中,現有五千隐士。

要脫離塵囂躲到「雲深不知處」去長期過日子,絕對不是輕鬆的事情。那不是度假,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要能夠在物質極度匱乏之下活得下去才行。衣食住行、病累飢寒都得自己面對和解決。

據說在終南的修行人有句掛在嘴邊的話:「不破本參不住山,不破牢關不閉關」,意思是倘未明心見性、了脫生死,不能隨便住進孑然自處的茅篷去,否則有難敵心魔、沉淪迷亂之危。有些人耐不住寂寞,不幾天就自言自語起來,與不存在人對話。

這一熱潮,與《空谷幽蘭》一書有關。這是美國漢學家、佛經翻譯家比爾·波特到中國進修後,尋訪傳說中在終南山修行的隱士,在一九八九年出版的。這書以英文寫作,在西方得不到什麼回響。到五年後中譯本問世,才在中國熱賣起來。比爾·波特的兩個子女,也因此才有錢讀大學。西安人也因此才知道距離市區一小時車程的終南山中,還保留着隱居傳統,有人為了自己的信仰,「過着和一千年前一樣的生活」。

當然,並不是所有「隐居者」都是這樣的,很多所謂隐居者其實離不開手機。據《華夏地理》報道,上面提到的張劍峰正在與「南方的地產商人」合作,要把終南草堂擴大發展,「地產商給張劍峰出的建議是去跟村裏爭取更多的土地,最好能把整座山谷封起來,遷走村民,再把公路一直修到半山腰,建設商業、餐飲和住宿等等一應配套服務。地產商總結說,要把草堂做成有品位又賺錢的生意,需要達到一定的規模。」商業魔爪已伸向終南山了。穿超終南山的鐵路也正在修建。

真正隐居深山、避靜修行,對現代人而言,是艱難而又奢侈的事。但終日在紅塵紛擾之中,脫俗的寧靜卻又那麼誘人,遽然處身淨土,會不忍離去。如何是好?折衷之計,是謀求大隐隐於市。這同樣不易,要有環境,更要有心境。


古人說:讀書隨處淨土,閉門即是深山。這未必不是另一條「終南捷徑」。難脫萬丈紅塵,那就努力在家裡讀出個終南山來吧。畫出個終南山,彈出個終南山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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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地理》之〈重訪空谷幽蘭〉http://ngmchina.com.cn/web/?action-viewnews-itemid-173815
Amongst White Clouds, Part 1 of 6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j7Q-3RFbro&feature=related
舊文: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11/09/blog-post_06.html

2012年2月23日 星期四

精神收斂便神仙

去年,《虎媽戰歌》一書在美國造成轟動。這與其說是因為虎媽教育子女的方法厲害,不如說是因為美國人發覺一貫培育兒童的方法出了問題。美國如今又有一本可能受熱捧的書出版,名字叫Bringing Up BébéBébé是法文,意思是嬰兒或幼兒。不說英文的baby而說bébé,意思是要像法國人一樣教育子女。

法國人是怎樣教育子女的,我不知道。《紐約時報》上有一篇關於上述新書的文章,題目是Building Self-Control, the American Way(以美式方法建立自制能力),從題目就可以想見,關鍵在於培養幼兒的自制能力。文章把法國的這套經驗,同中國、韓國以至東方的傳統做法相提並論,即較強調紀律訓練,父母對女子有較高要求,有較明確的指定目標,相對之下,美國的一套較尊重子女的個性自由、自尊,父母較放任。

文章提到,任何文化都知道提升個人自制能力的重要性。這能力是由腦部的前額葉皮層(prefrontal cortex)發育決定的,智力開發、社交技巧和紀律都以這種能力為基礎。由之可以預見一個人在學業、事業、婚姻是否成功。孩子日後讀書的成績好不好,自制能力比智力重要一倍。到讀中學自制能力仍差的孩子,到成年時,財務、犯罪、吸毒、離婚的風險都較大。這從美國可以得到大量例證。

文章說,亞洲或亞洲裔學生素來較成功,部分原因是自小就培養出較佳的自制能力。據一項對學齡前兒童意識自制能力的研究,中國兒童的比美國兒童早熟六個月;韓國三齡童的表現,相當於年長17個月的英國兒童。

多年前看過一齣關於美國一名華裔鋼琴神童的電視片,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幾歲就每天練琴八小時,不要家長操心,其他小朋友的玩樂也不會讓他分心。這樣的專注和自制,相信是他最過人之處。

文章提到美式提高自制能力的方法,是認為兒童可以不必在外力之下培養自制能力,關鍵是讓兒童在學習中得到樂趣,尋找他們喜愛而要積極投入的事物,讓他們在樂趣中逐步接受更大的挑戰。學習第二語言、做帶氧運動也有作用。

但在沒有足夠的外力之下,兒童會有多大自覺走上正軌是令人懷疑的。全世界都看到,青少年以至很多成年人目前的最大樂趣和挑戰,來自電子遊戲機,他們都玩得夠自覺而積極投入。

在社會益趨富裕,外界的誘惑益趨強大之下,自制能力的培養已不僅是兒童成長的問題,而且是成年人也要面對的問題。因為人的自制能力欠佳而引發的社會問題,俯拾皆是。最好的例子是癡肥,它的根本問題在於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成年人如何自持?家長的外力施加已無能為力了,自制能力只有靠自己培養,從更有益的活動中找尋更大的樂趣和滿足。

還有是對凝神斂意的鍜練,如靜坐。對靜坐有各種不同的叫法,如禪坐、禪定、打坐、冥想。冥想這說法最不當,靜坐其實要求摒除各種妄念,而不是去思考某個問題,包括禪學上的疑難。它只是要求把散亂的心神收斂起來,達到神完氣足。

這說來容易,做來非常困難。要把意守住,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如數息之類,其實都是借助外力。這樣的外力還有更多,散步、跑步、畫畫、寫字、彈琴都可以收到類似的收斂心神效果。

文天祥有兩句詩:「莫笑道人空打坐,英雄收斂便神仙。」不管是什麼方法,能收斂精神就好了。

2012年2月22日 星期三

非高端服務業裡的年輕人

我一直認為,人的才能、個性、喜好等等各有不同,都以一樣的考試去決定他們在社會的出路、前途是不公道的。在香港,這情況至今沒有多大改變。教育制度不斷有改革,但基本上仍是以工業化大規模生產的概念去培養人才,意圖按主觀願望去像倒模生產一樣,培養出合資格的畢業生。可惜的是,被淘汰下來的「次品」不少,而「次品」總是不受重視的,在社會的普遍眼光中,前途有限。

對這些所謂「讀書不成」的人,過去有個說法是「讀書不成三大害」。是哪三大害?我從來沒有去考究過。嚴格來說,我也可歸入這一類。真有三大害的話,已在「受害」之中,知道不知道是一樣的。抱着「凡物皆有可觀」的心態做事做人,一樣可以過得快活、有意義,也有所成。

這樣的年輕人頗不少,所謂八十後、九十後佔了相當大比例。前途有限,是因為社會中向上流動的渠道據說淤塞了,一旦被淘汰出來,別指望可以有出頭。

是這樣的嗎?香港大學的呂大樂教授就此進行了「田野調查」,了解非高端服務業中下層勞動市場的情況。他昨天在《明報》發表〈重新認識香港社會問題〉一文,談到三點發現:第一,這個領域裡並非沒有晉升機會;第二,學歷非決定因素,晉升取決於良好表現;但第三,到了晉升階梯的某一水平,學歷佳者佔進一步上升優勢。

隨着香港經濟益趨以服務業為主,這部分就業人口一直在上升,從二零零零年至二零一零年增加了15%,二零一零年有57萬人,即每六七個就業人士中佔一人。大量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從以培養高端服務業人才為目標的教育制度中被淘汰出來,進入這個人群之中。

呂大樂指出,我們的教育不能只為培養高端服務業人才而設計,要求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而也要為不能升學的年輕人着想。他們需要培養的不是準備公開考試的能力,而是通過課外活動學懂管理團隊、統籌協調事務的能力,是與人相處、表達、組識的能力。

他注意到這些年輕人在事業發展前途上的一個特點,就是他們在某個行業安頓下來、決定要在業內發展之後,會尋求進修以求突破。「可是香港的升學、培訓人才的概念極其狹窄,主要聚焦於十七八歲的階段;推行教改以後,其實亦無任何改變。」

這樣的年輕人,我認識好幾個。他們錯過了十七八歲那個階段,在不同行業裡打滾一段日子後,都正在要尋求突破,所希望的,可能是管理技能上的訓練,創業上的指導,學歷上的提升等。

呂大樂談到的,不算新發現。一般人,只要接觸到社會實際情況,特別是與上面談到的年輕人有接觸,都一定知道這些問題。問題現在經由學者有調查、有系統、有理論地鋪陳出來,希望可以引起更多人、特別是教育界人士和有關官員的關注。

2012年2月21日 星期二

紫玉蘭花開,可知是辛夷?

香港公園裡的辛夷花──紫玉蘭
每天早上在香港公園做晨運的位置附近,有十餘棵玉蘭樹,有紫玉蘭、白玉蘭。最近一直注意着,怎麼花還沒開?過去,在二月初立春過後,挺拔的玉蘭花就綻放了。直到有一天發覺,一隻松鼠在吃花蕾,吃了一個又一個。花開遲了,未知是不是這小傢伙破壞之故。

星期天在維園走過,見到兩棵紫玉蘭已開得熱鬧,約一指高的花,朵朵向着天空敝開懷抱;似毛筆筆頭的花蕾,筆筆朝天──它也叫木筆花。今天到香港公園仔細看看,原來也有紫玉蘭開花了,只是頗為荏弱,萎靡不振的。另一處山坡上的十幾棵的花,也同樣欠了些應有的昂揚。大抵嶺南並非玉蘭最佳生長之地,看到的玉蘭花都不及在北方或江南看到的那麼神采飛揚。這花本來主要生長在北方,古來就受騷人墨客喜愛。

但在前人文字中,你看不到紫玉蘭、白玉蘭這些名字。那時,它以辛夷、木蘭聞名。

說到這,你可能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宋詞裡有那麼多以木蘭為名的詞牌,如《木蘭花令》、《減字木蘭花》、《木蘭花慢》等。辛棄疾一闕《木蘭花慢》就很有名,有句如「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又如:「飛鏡無根誰繫?嫦娥不嫁誰留?

更早之前,屈原在《離騷》裡就處處借辛夷、木蘭抒懷,如「露申辛夷死林薄兮」,又說「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文中單一個「木」字的,往往也指的是木蘭。這花早已不只是一個美好的美學形象,而且是高貴、雅潔的精神象徵。

王維又有《辛夷塢》詩: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詩中的「芙蓉花」也是辛夷花。可見以這花作為文人精神人格的倒影,歷代不衰。

只是到了近代,辛夷、木蘭之名已不大為人知道,而只以其貌知其為紫玉蘭、白玉蘭。早些年回大陸旅行,每次見到都有驚艷之喜,白玉蘭尤比紫玉蘭富風韻。一次在南京不知哪個院落中見到,一樹白玉蘭在黛瓦粉牆環抱中綻放,而斜陽寂寂,那光景美得令人神傷。

我是不久前讀二月河的文章才知道,紫玉蘭、白玉蘭其實就是辛夷的。二月河自己院子裡就有兩棵,也是到後來才知道這日日夜夜對着的就是辛夷,以致為之「驚訝之餘又復失笑」。

人們現在知道辛夷,可能是從中藥知識裡來的。辛夷花蕾曬乾了入藥:「主五臟,身體寒風,頭腦痛,面皯。久服,下氣輕身,明目,增年耐老。」據說治鼻炎很有效。我家裡就有一包,是家人到昆明旅行時買的。

辛夷哪裡最多?據二月河說,中國有六十萬畝辛夷林,其中河南的南召縣佔了四十萬畝。那裡的人說,南召「沒有蚊子蒼蠅,沒有人得感冒、鼻炎,也沒有人得心臟病──這樹香,萬邪全避」。二月河問南召縣長:「這裡的人是不是長夀?」縣長答:「那是當然!」

香港公園裡的松鼠真懂得吃。我吃不到,只能欣賞。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自爭,不爭而善勝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有競爭才有進步。」這句話大家都知道,以至承認是顛樸不破的真理。這是眼前世界發展、進步的法則,大自然如是,人文世界如是。在大自然裡,如果不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會進化到我們見到的精彩繽紛。在人文世界裡,如果不是從個人、企業、民族、國家、文明都在競爭之下不得不展能呈強,不會發展到我們見到繁榮進步。

沒有競爭的環境衍生出的弊端,是眾所周知的。一旦某個行業出現了寡頭壟斷,市場上沒有足以構成威脅的對手,就不但失去進一步發展、創新的動力,還會把消費者置於任由宰割的無奈境地。那怕競爭只得在兩個對手之下進行,情況也欠佳。大陸曾經在極端平均主義思維主導下,壓抑一切「冒尖」。一方面說「萬物生長向太陽」,另方面又不准禾苗競爭陽光,這其實很矛盾。結果,「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三十六元是最低工資)

競爭卻又是痛苦、以至殘酷的,雖然有人很享受競爭中廝殺的樂趣,卻不是誰都喜歡競爭,即使是旁觀,例如觀看競技比賽,也不總是愉快的。你支持的球隊不可能長勝,而如果長勝無敵,意味着競爭性弱化,旁觀的樂趣也下降了。

我素不喜歡競爭,有時甚至可說逃避競爭。爭升職、爭名利的事,大可不必算我一份。你要爭,我讓你算了。這樣的競爭,與狼之爭骨頭沒有兩樣。

海爾的創辦人張瑞敏說過一個故事:「我上中學時到(北京)中山公園勞動,在喂狼的時候,給它()一根骨頭,所有的狼都上來搶。再扔一根骨頭,這些狼又同時來搶這一根骨頭。哪怕扔進去五六根骨頭,它們也不會是每一隻狼分一根,而是同時去搶一根,搶完了再搶另一根。」每隻狼都盯着其他的狼。

狼這種搶骨頭的本性,相信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下養成的。《狼圖騰》一書提倡狼性,當中就包括這種不怕激烈競爭的秉性。

可是,如果有一頭狼懂得放棄競爭,而去吃沒有狼去爭的骨頭不是更聰明嗎?

張瑞敏從狼的競爭中領悟到,在市場競爭中,競爭對手永遠存在,但一心盯住競爭對手是不會有大發展的。那麼,要盯着什麼?他轉而盯着用戶,盯着用戶的需求。海爾於是成功了。這就是「不爭而善勝」。

我家裡掛着一個自製的木刻,上面就是《道德經》上的這句話:「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對於這句話,當初似明非明,後來才逐漸有所悟。「不爭」不是說不爭取了,而是不與一般見識者「相爭」,但有自己確定的目標去「自爭」。「有競爭才有進步」的競爭是指「相爭」,取決於對手的存在,以對手為自己的動力。「自爭」沒有這樣的外在動力,而需要內在動力。「相爭」的動力固然大,卻是不一定存在,而且可以把你毀滅。「自爭」的動力,只要你需要,可以永遠存在。只要你不是病態地給自己壓力,不會毀滅你。

這樣的「自爭」是自我追求,自我體驗,自在,愉快,永遠立於不敗之地。這是不是禪者與實相不分的真如世界?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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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http://info.0800000601.com/qygl/726.shtml

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粵曲演唱會興旺之假象

粵曲演唱會前,新光戲院大堂一片熱鬧
新光戲院竟然能在關門的最後關頭起死回生,粵劇迷一定喜出望外,「飲得杯落」。但這是否可以讓本地粵劇就此有起色,則是疑問。香雪君是粵曲愛好者,對圈內情況較有了解,在本網誌前文的長長留言,頗多感慨,讓我這只在台下圈外看熱鬧者增長了見識。留言「躲在深閨」,要鍵入才可以看到,有點可惜,現特把文章貼出來,讓更多讀者讀到。


香雪在〈以退為進唱粵曲〉一文後留言:

我的老師說,香港教和學粵曲的人很多,演唱會無日無之,令人以為香港的粵曲很興旺,但那其實是假象,因為整體粵曲的水平其實是在逐漸下降。

個人十分認同,也剖析過其中原因。

原因一,學唱曲的很多只是想演出,於是不少老師便設法找場地讓學生演出,而不理學生的水平是否足以「見人」,而學生覺得既然老師讓她()演出,顯示自己的歌藝已被認可,便心滿意足,未思進取。當然,也有些具自知之明者會明白自己的不足而力求改進,可惜只屬少數。

原因二,每次演出都有一定入座率,令演出者獲得一定的滿足。但觀眾中小部分是演出者的朋友,純粹俾面捧場,也有其他同好來觀摩,或演出團體互相支持,而最大部分的卻是附近的長者,他們圖的只是演出結束後所派的那份小禮物。這些觀眾對演出者的水平沒有要求,但有些演出者卻以為自己有觀眾,以為自己行,便沾沾自喜。這些演出絕大部分是免費派票,假如都收門票,還有多少捧場客?

所以,粵曲演出雖多,真正的觀眾群落其實很小,演出者當中有多少是真的醉心這門藝術還是僅想扮扮靚出出風頭,實成疑問。但其實從大部分演唱者的水平來判斷,這也不成疑問了。

我老師還指出,現在粵老師的質素良莠不齊,有些自己學過幾年,便出來掛牌,他們自己也不過了關,其學生又能好到哪裡去?

由於觀眾人數萎縮,所以連職業的粵劇演員水平也提不上去了,因為不來勁了,況且這碗飯餬不了口,得把心思用在其他能賺錢的事上去。如此一來,浸淫的時間不夠,哪能出好老倌?現今能及得上任白波馬紅林家聲的老倌,一個也沒有,於是連真正醉心粵劇的人也不願進場了。曾去看過一場本地班的演出,發覺主要是老倌的歌迷(這樣的人還總是會有的),包括不少闊太包了票然後廣派親朋好友(包括在下)去充場面而已。

內地的那批粵劇大腕也乏善足陳,唱腔硬乏韻味,倒是有幾個新秀有點潛質,願他們能為粵劇振興帶來一絲希望。

2012年2月18日 星期六

以「退」為「進」唱粵曲

粵曲演唱會,自一曲《武則天與王皇后》唱罷,
在新光成絕響
星期四晚上去聽聲輝曲藝苑主辦的「聲輝瓊韻聚新光」,場面很熱鬧。我極少聽這樣的師生粵曲演唱會,不知道平常的上座情況如何,那天約一千座位的新光戲院卻是坐得滿滿的。很可能是,很多人知道新光即將結業,於是都想到這被譽為香港「粵劇殿堂」的地方作最後「崇拜」。聽說,本來免費的門票,竟被妙賣起來了。

這樣的師生演唱會,水準參差可以預見。粵曲嘛,對上了些年紀的香港人來說,耳熟能詳。五六十年代,香港到處可以聽到粵曲,不管是公屋還是私樓,家家戶戶打開大門,粵曲歌聲穿堂過戶。在那個年代生活過的,誰不會唱幾句?可是要唱得好,一點不容易。

登台表演者,主要是從那些年走過來的,一些人可能退休了才從師學唱。態度認真是讓人敬佩的,單是講究的歌衫、髮型、佩飾等等的「投資」就不少,請來十幾人樂隊更花錢,還有場租等等開支,而收入則無,因為門票免費。如果算上平時排練也少不了的負擔,就更可觀了。據我所知,一些以牟利為目的的老師,讓那些闊太弟子上台唱一曲,收費若干萬。聽朋友說,他們每人只要攤分幾千元,那太便宜了,而且到新光這個「粵劇殿堂」唱呢! 香港的本土粵劇雖云日趨式微,但學唱粵曲的人卻有增多之勢。其中教的、學的、伴奏的有個相當大的人群,構成一定規模的經濟。

一些演奏中樂的朋友多年前起專注粵樂演奏,進而加入粵曲伴奏,本來只是票友式玩玩,慢慢就半職業化,以至職業化了,有時還忙不過來。

粵曲無論演唱或伴奏,要達到一定水平,都非下苦功不可。若真個苦練,而又有些慧根,幾年下來,可以見到成績。那晚,在不聞其聲幾年後去聽朋友的演唱,就有意想不到的驚喜,那台上功夫令人耳目一新。這既是就其本人而言,也是就當晚的演唱會而言。

聽戲曲演唱常常遇到「考驗」,它一曲動輒半小時,若是唱者未夠能耐,你就難耐。那晚共唱八首曲,唱了整整四小時,當中就不乏這樣的「考驗」。唱的都是對唱(包括一曲個人包辦子喉平喉),大都難以旗鼓相當,到最後一曲才總算看到高手過招。朋友的對手是其師傅,這很難得。

朋友當晚的過人之處,不聽只看,也看得出來,是當晚唯一能把曲詞都背下來的,也因而唱得更感情投入,還不多不少配合上身段、做手,倍覺突出。

對於粵曲,我愛聽平喉,不論是真平喉()假平喉(),大喉也可以。這大概是因為唱的是自然聲,較少造作,而歌者的音色、腔口也多變化。子喉唱的主要是假聲,個人特點相對較就少,也因而更講究個人條件和功夫。

朋友是退休之後才認真學起粵曲來的,這是「以退為進」的又一例。一些人一旦退休就什麼都退下來了,退休等於退化,找不到進步空間,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個方面還有進步的空間。這很可悲。

由朋友 之「以退為進」成績可觀,對我是個激勵。未退,當要繼續進;退了,更要進。

2012年2月17日 星期五

粵曲演唱會,新光聽絕響

已經忘記多久沒到新光戲院看戲了,昨晚藉着一個偶然機會,竟到那兒見證了「歷史」,看了香港這最後一家專門做「大戲」的戲院的最後一場粵曲演唱會──聲輝曲藝苑主辦的「聲輝瓊韻聚新光」。新光戲院後天(十九日)才上演謝幕大戲,但以粵曲演唱會來說,昨晚的一場該是絕響了。

送票給我、讓我能躬逢其盛的朋友更加成了歷史,成為在新光舞台獻唱的最後香港人之一,原因是在演唱會上擔當大軸節目演出,演唱最後一曲對唱。一句「鳳閣宮庭,共把君恩領」唱罷,聲沉影寂,曲終人散,新光不再有此盛況了。

不少觀眾退場到了戲院大堂,依依不捨,處處留連。未來最後三天的檔期,由肇慶粵劇團擔綱新光戲院的告別演出,廣告上已貼上「全台滿座」醒目大字。戲迷都想到來與新光告別,昨晚的演出門票不出售,據說也被人炒賣了。

大概,肇慶粵劇團也同聲輝曲藝苑一樣,沒有想到會創造歷史的。新光戲院基於商業利益而考慮轉型,近年來一再觸動香港粵曲、粵劇界的神經,是否要讓它繼續經營下去?如何達到這目的?等問題幾度惹起業界以至輿論議論蜂起,連政府也介入了,以迂迴方式提供財政支援。可是在香港這樣的商業社會,這終非長遠之計。

不久之前,又傳新光要結業了,但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狼來了」之聲,要唱要演的,還是要訂場。於是,「歷史」在偶然中創造了。這可以解釋為緣分,在所有條件都具備之下,要發生的就發生了。新光戲院之存之亡,亦如是。

在香港和以省城廣州為中心的珠三角,「戲院」這名稱中的「戲」,其實是指「大戲」,即粵劇。這是粵劇經改革(主要是改用粵語演唱)大受歡迎,並從鄉村(靠紅船到各鄉鎮演出)進入城市(主要是廣州),取代了當時的外江班之後,為了容納更多觀眾而建造的。香港成了粵劇重鎮後,戲院也如雨後春筍出現。可是電影隨即成為最受歡迎的大眾娛樂活動,戲院紛紛改行放電影成為電影院,「戲院」的叫法卻保存下來,只是會上演大戲的戲院日漸稀少了。新光戲院最初也以放電影為主,後來才逐漸在各種條件造就下真正成為戲院的。

新光成為粵劇和其他地方戲曲劇種的受歡迎演出場所,長期絃歌不斷。可是演出戲班卻反映出,香港的本土粵劇表演趨向式微。據報道,新光昔日的戲碼,九成屬本地班;如今,內地團竟佔了七成。從中可見,香港還有不少粵劇觀眾,足以吸引三十餘個內地團輪番到來開鑼;可是,本地戲班無法滿足觀眾的需要。

每談到香港粵劇現狀,傳媒予人的印象是,本地粵劇界某些頭面人物總是埋怨政府支持不足。我冷眼旁觀,卻總懷疑這是否有足夠理據。香港粵劇最鼎盛的時期,政府何來有支持?

粵曲、粵劇是香港土生土長的藝術門類,有廣泛的民眾基礎,有百多年的發展歷史,值得各有關方面支持它繼續存在。它有一定的生命力,還繼續有愛好者,包括年輕人加入其或唱或做的行列,也有人繼續為它創作。這生命力,從昨晚的演出也可以感受得到、看得到。

不可否認的是,這生命力不怎麼壯旺,情況與中國目前所有地方戲曲一樣。看這樣的演出,得到一些滿足之餘,也着實讓人難過。

2012年2月16日 星期四

中美文化踫撞下,「小鳥折翼」

一位在美國出生的年輕親戚作出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到中國大陸打工。在美國那邊的整個家族、特別是長輩,似乎沒有哪一個支持她。她一意孤行地回來了,在我家住了兩天,然後到珠江三角洲某地一家台商大企業上班去。

我們倒是支持她的,可是沒想到,她遇到的困難比想像的大。

她是華人口中的「竹升妹」,在兩頭不通當中,對美一頭較通,而對華這頭較不通。他們這一代人在美國出生、成長、接受教育,即使可以說廣東話,但整個是美國文化的產物。這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察覺,而在重大事情上會更明顯表露。

讀書是一個例子。位於三藩市附近的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是國際著名學府,可是灣區的華裔子弟據說不喜歡這家名校。原因竟然是,離家太近了。他們都好像美國年輕人一樣,中學畢業、開過仿如成人禮的畢業舞會之後,要過獨立生活,選大學也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選離家遠一些的。我那小親戚雖然還是家裡的嬌嬌女,也從西岸跑到東岸讀大學,之後打工也跑到東岸去。

可是打工不順心,升職不如意(踫到玻璃天花板了?),她辭職了。經過個人關係,她加入一家上市的台資國際企業去,參與開拓美洲的市場。

對於家人來說,這很冒險。她的長輩都是多年前從大陸出去的,對美國那邊雖然沒有什麼發展機會,但安穩而有一定保障的生活很接受,而對她走有很多未知數的「回頭路」就不理解。她同樣有很多不理解,例如怎麼可以幾十年打同一份工,她則希望每兩年就換個環境,而且想多見識,看看外面的世界,於是寧可少一截人工,也到中國大陸闖一闖。

她大概早有這樣的意願了,所以在大學修中文,居然寫來中文的「伊妹兒」,嚇人一跳,還結識識了內地同學,到大陸旅行。

可是這樣的準備,對於到大陸打工,還是太不充分了。這一點,我們也沒有特別考慮到,到她遇上問題,才意識到,這裡存在着兩種截然不同文化的踫撞。

珠三角儘管是大陸最早對外開放的地區,但在小鄉鎮,無論硬件軟件,都還有很多不足。如果處處以外面,特別是美國的標準去衡量,距離就更大了。譬如工作效率,去銀行開個戶口、去解決電話的問題,都要花一個多小時,重重覆覆填表,又中文又英文,足夠讓人窩氣。那企業的規模據說很大,所在那個鄉可說是它養活的,有自己的酒店、飯堂等,要求不太高相信可以接受,但是小姑娘覺到自由受限制了,尤其是須臾難離的上網、上「臉書」的自由。用她的話說,她「像折了翼的小鳥」。

她帶了四箱子的行李回來,我們覺得太多了,卻也不怎麼在意。後來知道,行李帶到那邊一打開,人字拖鞋就有四對、恤衫四十幾件……,我失笑之餘,感到愧咎:竟然沒有想到要給她做好要接受另一種文化的思想準備。

這是發生在這位從美國到來的小姑娘身上的小問題,卻也是習近平訪美點與奧巴馬討論的大問題。習近平提出:「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這也既適用於中美關係,也適用於這位小姑娘。不過得知道,這是有既定目標下說的。否則也可以理解為腳下抹油,一走了之。

2012年2月15日 星期三

從「用心去吃」到中美關係

美國一個「用心吃」的午餐即將開始
對於吃,人們越來越講究了。在香港,傳媒花在「講飲講食」上的篇幅越來越大,不管是印刷媒體還是電子媒體,都在這方面大量投入人力物力。網上可以找到很多專門網站,人人都可以在上面當個食評家。去到哪個區想找個館子吃點什麼,很多人已習慣先用智能手機上網搜尋網民的推介,務求食不厭精。

星期天在《紐約時報》上也讀到一篇「講飲講食」的文章,切入點卻是大異其趣,不是介紹有什麼好吃的,而是推介一種飲食方式。文章的題目是Mindful Eating as Food for Thought,如果不了解文章內容和背後的理念,這很不好懂。它或許可以譯為「用心去吃,體驗食品」。

文章說的是在美國一些人當中出現的飲食新方式,它不但受到一些人喜愛,還得到一些營養學家推薦,認為可以用以對抗美國人暴飲暴食以致癡肥成為公害的現象。

如有接觸過越南裔一行禪師的禪學理論,甚至參加過他或者他的弟子舉辦的靜修營,一看文章題目就知道這樣的飲食方式是什麼回事了。一行禪師提倡活在當下,把禪修實踐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吃喝拉睡之中。他要求把當下的每一件事情都作為實實在在的禪修過程,都要專注、愉悅地去做好,從—呼—吸,到一口一步,都身心合一。

於是,吃喝都得認真對待,不是只求填飽肚子,而是要斂氣匯神、全心全意地一口一口地仔細咀嚼,不僅認真品嘗每樣食品、每一口的味道、香氣,還細意觀察食物的形與色,全神貫注把食物從手上送到嘴裡的每個動作。這個放大誇張了的過程,就像日本飲食題材卡通片每一格畫面的細緻描繪。

這樣用心的吃緩慢地進行,而且禁語。集體用餐時,餐廳一片寧靜,只聽到餐具的聲響。每個人都那麼專注,很多人閉上眼睛,只有嘴巴在慢慢活動。什麼叫活在當下,出席過這樣的活動,一定會印象深刻。

一行禪師曾到Google的總部── 一個高速、高效、緊張運作的地方──舉行這樣的一天靜修營,竟然然吸引了幾百員工參加,包括很多工程師。此後,禁語素食午餐,成為Google每月一次的例行活動。

對習慣了吃得多、吃得快的人來說,這不是容易的事:面對美食、特別是進了口的美食,難忍狼吞虎嚥。有人參與後,經過細嚼慢嘗,才第一次發覺天天吃到的食品的真味,又發覺其實不必如往常吃得那麼多。營養學家於是從中發現,這雖然不是為了節食,卻可以達到節食的效果。

一行禪師提倡體驗,認為禪的世界就是無需概念、純粹是體驗的世界。譬如飲茶,你全心全意品茖時,飲茶是一個體驗,難以區分主體()與客體();到事後回想,飲茶成了概念,但不能代替飲茶的體驗。

他認為,不經由概念、直接體驗真實的能力,是為「無分別智」。這種智慧是禪定的果,是關於實相直接而圓滿的知識。而在概念化的過程中,實相被弄得支離破碎了。

在閱讀和重新閱讀有關的報道和一行禪師的著述時,習近平正好到了白宮,與奧巴馬、拜登就中美問題各自表述。這讓我想到:他們談的哪些是支離破碎的概念,哪些是實實在在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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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文章:
http://www.nytimes.com/2012/02/08/dining/mindful-eating-as-food-for-thought.html?_r=1&src=me&ref=general

2012年2月14日 星期二

報紙式微,出路何在?

連執世界報業牛耳的《紐約時報》
也要舉債渡難關
日前關於「香港報紙益趨淺薄」一文,有讀者留言,把責任歸於政府的「不善管治」,認為這導致了報紙的生存環境惡劣云云。報紙的生存環境的確不佳,在香港,這即使非業內人士,也可以從報紙近年來的變化和競爭情況可以看得到。

誰都看到,報紙的主流正逐漸向免費報紙的方向轉變,免費報紙的蛋糕越來越大,收費報紙的蛋糕則在萎縮。只要在車站、交通工具、茶樓留意一下身邊的人看的是什麼報紙,就心裡有數。很多報攤已公開減價,貼出每份報紙只售五元(減價一元)的告示。曾幾何時,便利店減價賣報曾引起報販譁然。不必看統計數據都可以知道,免費報紙的發行數量已超過收費報紙。收費報紙敵不過免費報紙之餘,索性加入出版免費報紙了。這何異於自毀長城?

這個世界沒有免費午餐,卻越來越多免費報紙。免費的東西就一定等同於素質低下嗎?不一定。除了免費報紙之外,香港還多了一些推介藝術資訊的刊物,例如ArtMapArtPlus,在一些藝術場所、便利店可以拿到,都辦得很認真,內容充實,而且格調頗高,絕不媚俗。這絕非免費報紙可比,連一些收費報紙也不及。

可是收費報紙,不管走的是什麼路線,目前都不景氣,即使有盈利,也是走着下坡路。這庶幾可以說是世界各地所有印刷媒體都面臨的困境,它們面對互聯網競爭,都每況逾下。連執世界報業牛耳的《紐約時報》也難以倖免,要借債渡難關。

這不能怪報紙辦得不好,也不能歸咎於某個政府,根本原因是傳媒生態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讀者閱讀和攫取資訊的習慣改變了。這是互聯網出現後發生的事,至今不過二十年左右。

二十年就是一代人的時間,足以培養出習慣截然不同的一代人。美國推出有線電線時,有人認為它雖然質量較好,但無法與免費的無線電視競爭。有線電線經過二十年的經營,才真正立下腳跟,至今進入八成半家庭。

報紙在二十世紀一再受到科技發明的威脅,電台、電視之後是互聯網。不同的是,電台、電視都催生出自己的新聞形式、隊伍,互關網卻沒有,網上新聞至今依附在舊的印刷、電子傳媒之上,是這些傳媒的網上版,絕大部分是免費的。在網上建立收費新聞網站,至今未成氣候。這或許要等待新的環境和條件出現。非常便於閱讀的平板電腦和智能手機大普及,是不是有利條件?

從現在人們的閱讀習慣變化看來,報紙式微是必然的。報紙的傳統讀者在老化,不久會消失,而成長的新一代與印刷媒體疏離,只愛網上閱讀,勉強可以接受的印刷媒體是隨時可以扔掉的免費報紙。

報紙必須轉型,方向可能是向網上發展,但不是提供依附平面報紙的網上版,而是盡量發揮網上優勢辦「報」,不斷在網上滾動出版,真正成為網上媒體,倒過來把平面報紙變成它的附屬品,印刷的方式、形式、發行要朝着個性化方向大革新。

全世界報紙都在尋找辦報的新方向,箭頭的指向是虛擬世界。這轉變當然不能說與政府的管治毫無關係,但我認為主要關乎傳媒中人的遠見和決心。

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M記的數學,簡單?複雜?

把M記當自修室的學生(網上照片)
我極少光顧M記,不喜歡他們的食品。那天,偶然光顧,頗有新鮮感,一些情況異於從前。

那是太和火車站附近的一家M記,附近人口不少,一邊有一個政府公共屋邨,一邊有一個居者有其屋屋苑;居民層次不同,但都屬香港基層市民。

M記的美式快餐食品即使未必盡可歸於「垃圾食品」,也屬於不健康一類,不是「我的那杯茶」。就算吃的不是「垃圾」,一吃就製造大量垃圾就免不了。幾個人一起,每人吃一個什麼餐,垃圾就堆滿一桌子。曾經在美國光顧他們,三個人每人一個餐下來,那堆垃圾讓我嘆為觀止。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更加不願意做他們的顧客了。

值得欣賞的是他們的服務,友善、高效、乾淨,門口決不會寫上「本店廁所,恕不外惜」,而且廁所一定比公共廁所衛生。

那天是星期天,下午三時剛過,是所謂下午茶時間,店內人很多,坐得滿滿的,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看看身邊的顧客,什麼年齡段的都有,從坐着嬰兒車的幼兒,到柱着手杖的長者。自然少不了青少年、青壯年男女、年輕夫婦。一角是專供開兒童生日會用的,一場一個半小時,可容40人。一場生日會剛結束,馬上又有一批家長、小孩進駐。

找座位時看到,不少十餘歲的少年不是在吃東西,而是在溫習;桌上放的不是餐盤,而是書簿,多數有一杯飲品。有些座位沒有人,只放着書包,桌子上有書簿「霸位」,情況有點像圖書館或自修室。這在圖書館、自修室會受干涉,而在M記以顧客身份這樣做,似乎可享「上帝」待遇。這樣的溫習可獨自或集體進行。有五個男孩圍坐一起,看來在認真議論功課問題。這在圖書館可能就不充許了。在網上看到,不少學生把M記當自修室,認為最大的好處是可以隨便吃東西、講電話。這現象當不是新事物了。

也有成年人拿着書來讀。一名中年男子還拿着筆在寫,只買了一客南瓜湯。我身邊坐下一名看來年過半百的女子,吃得同樣簡單,我瞥見她放在食物盤上的收費單,只有一個項目:麥香雞,八元。飲品是免費供應的清水。

長者不少,有與家人一起來的,更多是單獨或兩老伴同來。M記在平日的特定時段對長者有優惠,買某些食品會贈送咖啡或奶茶等。那天是星期天,應當沒有優惠。可以想見,平日的優惠時段,長者會更多。

很多成年夫婦自己喜愛M記文化,也自小培養子女接受這種飲食文化。很多幼兒隨着父母而來,坐着嬰兒車就來了。大一點的坐在座位上,有一個由母親餵食一條一條蘸着茄汁的薯條。

在美國快餐店,吃完後要自助清理餐盤。就所見,香港人並沒幾個學懂這樣的美式文化。這可能有好處,就是製造就業機會,否則領取最低工資的清潔工要減少了。

對於我們,在M記買食品有點複雜,複雜在各種不同組合給予的優惠,它們的目的都是誘使你為了那優惠多花點錢去消費你本來無意吃進肚去的「垃圾」。我們只買想吃的,咖啡、魚柳包,而那蘋果批──那是不知按什麼優惠買的(還是送的?),問收錢的員工,她也解釋不了,結果要勞動上司。解釋了,我們還是不明白,糊里糊塗算了,這證實了我一向的印象──這是個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的地方。

──但它「老少咸宜」。真弄不清楚這些問題是簡單還是複雜。

2012年2月10日 星期五

當懷舊成為時尚

「在那裡!」
朋友傳來一輯標題為《泛黃的記憶》的國畫照片,畫的都是舊日時光的生活場景,雖然多屬江南情味,但任何在那日子生活過的中國人,不管是在上海、廣州還是香港、台灣,都會打心裡發出會心微笑,不盡是愉悅的,可能夾着些兒苦澀。

畫屬工筆,在寫實中帶着寫意,人物、器物都有點刻意的漫畫化變形,突出描寫人物的各種神情,傳神而幽默。色彩故意柔和而偏淡,仿似記憶之難忘而朦朧。畫的風格很眼熟,卻是說不出是哪個畫家的作品。

寫的都是很生活化的場景,從那段日子過來的人,一定會有過其中某些體驗,熟悉畫面裡的細節,如乘涼聽故事、拍蒼蠅、晾曬衣服、貓兒擾夢……。這些在當年不一定是樂事,甚至可能視為苦事,可是今天回頭望去,就可能在嘴角泛起笑意來。

時間這東西很奇妙,有酵素功能,過去的苦,一經時間發酵,往往就成蜜了,而且如釀酒,越老越醇。近些年,到處懷舊成風,就是日益發現時間這功能之神奇之故。

「從前……」
懷舊,古來有之。班固《西都賦》就有「願賓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之句。英文nostalgia一詞,則源是希臘字根notos(回到家鄉)algos(痛苦)的合成。兩者都主要屬於空間上的懷念,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鄉愁。

今天普遍掀起的懷舊風潮,則主要是時間上的情緒了,是對舊日時光事物的懷念,地域上的因素已相對減少。

值得懷念的事物,應當都是美好的;醜惡的東西,沒有人懷念,而只會盡力淡忘。可是事實上,在懷舊思潮中湧現的舊日事物不盡美好,而是經常被有意無意地美化、理想化了,或者因為附在真正溫馨美好的事物上,被鍍上幻化的暖色。人的記憶不可靠,而懷舊常常屬於有選擇的記憶,就可能更不靠。

鍋熱只待魚上釣
據西方研究,許多人相信過去的歲月比現在美好,相信過去過着較佳的生活,即使實際上不是這樣。這是鄉愁的特點:美不過家鄉水,親不過故鄉人。懷舊向時間軸轉化後,這個特點沒有改變,就是以舊為好,以舊為美。

懷舊往往是由急劇變化催生的,空間的急劇轉移催生鄉愁,而事物在同一空間內的急劇變化,催生現在到處習見、成了時尚的懷舊。這可以說是對各種讓人經常措手不及、疲於應付的變化、換代,對普遍貪新厭舊行為的反彈。

懷舊本來限於人本身的體驗範圍,你體驗過的,例如自已的童年,才可以懷舊。可以在懷舊成為時尚的當下,年輕人也懷舊,而且所懷的舊常常超出他們的年齡經驗範圍,例如八十後對六十年代的懷舊,九十後對八十年代的懷舊。

驚夢
有台灣作者這樣說:「過去美好的記憶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象徵,人們開始回想起過去那純樸簡單的生活,懷舊在社會中已經逐漸大眾化,成為人人都有的情懷,也使的越來越多的懷舊意象出現在社會當中。」

懷舊普遍存在,證明它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它起碼有鎮痛功能,減輕現實不如意之痛;也可減壓,排解生活的壓力。只是要警惕:鎮痛劑、鎮靜劑通常容易上癮,有形成病態懷舊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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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黃的記憶》:

2012年2月9日 星期四

圖多文少,香港報紙益趨淺薄

香港普羅大眾的「精神食糧」,分量厚重與
內容淺薄成反比
曾不止一次聽到朋友就「筆下留情」抱怨,說文字太長了。我也曾嘗試寫得短一些,可是不久又「故態復萌」,還是要寫到滿一千字而時間也到了,才打住。主要原因,是文章太短沒法把問題說清楚。文章長的難寫,還是短的難寫?

短文要寫得好的話,比長文更難寫。這要求對文字有更高的駕馭能力,能以少許勝多許,要文字高度精練,容不得半點廢話。要一千字才說明白的問題,得用五百字、二三百字寫出來,自然有難度。因而有人認為,寫古體詩,五絕最難。四句才20個字,要立意完整,還得有意境,非字字珠璣、一無虛發不可。

可是如果要求不高,自然是寫得短的容易了。中小學生作文必都認為短易長難,作文老師容許寫二三百字必定比要求寫一千字受歡迎。

香港記者的文字水平普遍不高,可是寫的文章越來越「精簡」了,不論報章還是雜誌,長文都不受歡迎,要短文才行。照片則要大、要多。圖像越來越僭越報紙、雜誌以文說故事的基本功能,變為圖解說事。文字也盡可能表列,變成bullet points,寫不完整的句子即可,更不必成文。如果沒有照片配合文字,就加入插畫、漫畫,報紙、雜誌、電視都一樣。

簡單對比一下兩岸三話的出版物可以看到,文字最少、最不講究的是香港。最近聽熟悉台灣雜誌出版情況的朋友談港台閱讀習慣的差異,對方一針見血地說,台灣人愛讀較深入的文字報道,所謂要in-depth,文字要多些,香港則相反。所以雜誌的用紙也不一樣,香港的雜誌用紙務求要使照片印得「靚」,台灣較重質感、環保,粗一點、黃一點的環保紙,有時更能切合對社會有承擔的形象。

不過台灣也在變,正受到香港醜惡一面的污染。某香港傳媒大享把為求銷紙不擇手段的一套經營手法輸出到台灣去,在台灣的傳媒、出版生態中翻起了濁浪。不久前到台灣旅行,隨便看看台灣的報章,在大選元素支配下的譁眾取寵,已比諸香港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文字如何,則沒有深入細究。

報紙淺薄化與讀者品味低俗化孰為因、孰為果,是雞與蛋的問題,無法說得清楚。昨日讀到,一位專欄作者則不客氣直指:「低落民智 謝謝報紙」。民智低落而要謝謝報紙,這「謝謝」當加引號才對。

作者是大學新聞系的老師,在聽了兩名特首競選人一個半小時的電台辯論後,看到一份免費報章二三百字的「扭曲」報道,乃寫出以上標題的文章來。報道連辯論的主旨──人口政策──都只字不提。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其實已是香港傳媒的常態了。

以數量計,免費報紙已成為香港人主要的「精神食糧」。是以,有必要對這精神食糧多點了解,多點「通識」。上文作者以曾經滄海的身份說,今日記者最怕的場面,是平心靜氣的討論。意思是,一旦沒有「掟蕉」(擲香蕉攻擊對手)、謾罵、肢體接觸,記者就失焦,無從下筆了。而不管是世界大事、重大政策、娛樂八卦,都要一二百字講完,就只容得下soundbite,即只能摘取聽起來聳人聽聞的「警句」。電台、電視的時間以秒計,更是如此。

獲重視的照片是怎樣拍出來的?作者這麼說:「()經驗的攝記,會先問記者:『你想寫他/她什麼?』預設了形象,要醜化他,還是唱好他,按下快門前早有定案,站一個背光位,還可以拍出一個陰陽臉。」

結論是:「如此新聞,只能造就低落的民智,人心淺薄,真的要謝謝報紙!」

──該是「謝謝」。

2012年2月8日 星期三

黃霑慨嘆:待香港有利條件消失了……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黃霑很多作品大受歡迎,與他道出了香港人的情懷、得到廣泛共鳴有關。他生於斯、長於斯,了解香港人的特點,知其長,亦知其短。他對香港人的批評同樣深刻。

他指出:「政府的『積極不干預』除了在『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經濟上成為政策,連文化政策也全無不同,居民的自由度遠較其他華人社會為大。這種開放態度,造成港人的文化目光和胸襟廣闊,令社會呈現了多姿多采的豐富面貌,但同時也令香港人目空一切,認為一己成就,為其他地區華人所不及。」

對於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他有細心的觀察和感受。他發覺,香港流行曲一提到中國,說到與中國有關感情,多數流於空泛,「像羅文唱的《中國夢》就感情豐富而實質很少」。這詞其實是黃霑自己所作,而他另一曲《我的中國心》則寫得具體得多,是以在八十年代初由張明敏唱到「春晚」後,即紅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

他指出:「(香港人在)身份認同(),也以『香港人』自居。雖然明知自己『中國人』身份,但對外地同胞,總有些未必言宣卻其實存在的歧視。」

他尖銳指出:「香港人是眼光淺狹的『大香港主義』支持者。」

他批評「香港人只顧目前的積習已根深蒂固」。這從粵語流行曲業內的短視、急功近利行為中可以盡見。例如CD九十年代興起時,售價不廉,每張過百元,但到製作成本大降,唱片公司仍要謀取暴利,堅拒減價。他以行內人的身份痛定思痛指出,這正是讓翻版商「如狼似虎進入市場」的重大成因。

香港粵語歌曲在兩岸廣受歡迎是好事,卻也正好暴露了香港的不足:創作人嚴重供不應求,青黃不接。於是時常出現「行貨」,出品一窩風,好壞之別,「大得令人搖頭」。商業電台九十年代曾推出「中文歌運動」、「原創歌運動」,這擴大了需求之餘,又使人才更加不足,產品(歌曲和歌手)多了,水準卻下降。

結果是業內「注重包裝,不務正業」;「產品單一,乏善足陳」。

他認為,香港流行歌曲衰敗遠因,早在興旺之時就種下。到一切有利條件消失之後,香港流行曲本身的不健全就完全呈現。

據他的分析,香港流行音樂能在海峽兩岸暢銷,最大原因是拜香港的自由所賜。八十年代之前,香港是兩岸三地最開放的,台灣不及,中國內地更不及。然後隨着台灣開放,大陸開放,三地自由差距,越來越小,香港歌曲的吃香程度便相應減少。兩岸不是不再聽香港歌曲,而是有更多選擇。

他深為惋惜的是:「本來,香港地處海峽兩岸中間點,正好在兩地交往(中),做交流的中介,如果能夠成事,會是大中華音樂的完美組合。可惜,只有地利,另卻有其他因素,令這完美結合,沒有發生。」

他發覺:「經過多年發展,海峽兩岸的音樂已經和香港的水準拉近,有時還超越了香港。像中國(內地),搖滾樂已創出自己的特別風格,台灣作曲錄音編樂水平,亦過香港而無不及。香港流行樂再要輸出,就不容易開拓市場,重現當年盛況了。」

他說,香港流行音樂由極盛一下子滑落至極差的成因複雜,成因之一是大勢使然。香港因為歷史原因成為中國海峽兩岸自由表達的領導者,一旦兩岸相繼開放,香港這方面的優勢就消失。

此外,繁榮也令香港流行音樂界自大驕矜,不思改進,結果一旦經濟下滑,消費不再,就難挽狂瀾。

前景如何?黃霑清醒指出:「粵語只是方言,一出粵語地區如兩廣,就難以和全國各地的同胞溝通。在從前日子,大陸封閉而香港獨旺,促成粵語文化在全球華人社會活躍。但隨着中國繼續開放,香港完全失去從前的優勢。」

「一切顯示,只有能夠再度進入中國的普通話市場,香港流行音樂才可以再有起色。而香港流行音樂人,在能夠充份把握大陸同胞特有的價值取向和審美標準之前,希望在中國大陸再度吸引同胞只是妄想而已。」

「粵語流行曲沒落的趨勢,限於環境,已難望再有奇蹟出現。」也許粵語流行曲不會完全消失,也許「像一切普及文化,經過時間沖洗,會進入殿堂,成為古董式的『精英文化』,就像粵劇,在高級文化場所,變成中國曲藝來演出。」

黃霑對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的分析之值得在這裡推介,不只是因為他以局內人身份,對這現象有比外人更深刻、更獨到的見解和感受,而且是因為他從這一現象剖析了香港人的缺點、不足。結合香港近日的爭拗,細讀黃霑的論文,應有所悟,不管你對粵語流行曲有多大興趣。

黃霑的論文以他自己的《滄海一聲笑》歌詞「豪情還剩一襟晚照」作結。個人無妨如斯神傷寄懷,香港人整體則不該如斯黯然無奈也。關鍵是知彼知己,知所進退。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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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霑論文: 
補記:
豆丁網本來另有一版,後來不知何故取消了。這版本附有譜例供參閱,取消了實在可惜。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之興衰

日前,終於找來黃霑的博士論文讀了。這位在香港被譽為鬼才的娛樂圈才子多才多藝,有大量流行文化方面的創作,包括歌曲、歌詞,還有由專欄文章結集而成的著述。他自香港大學畢業,到晚年再返校讀博士學位。他二零零四年去世時,傳媒有關於他去世一年多前完成的博士論文的報道,我得到印象是關於粵曲、粵劇的,曾設法找來讀,但找不到。最近有朋友來郵問及,《晚風》一曲是舊上海的作品還是黃霑的。我無所知,但從歌曲風格,也直覺是二三十年代自上海南傳的。可是網上資料都說,這是黃霑為徐克的電影《上海之夜》而創作。我很相信黃霑有這樣的才能。

在搜尋中,找到了黃霑的博士論文,二零零三年五月發表的《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研究的問題原來是粵語流行曲,而不是粵曲。

斷斷續續讀完全文後,頻有感慨,既為香港粵語流行曲,也為哺育出曾經風行全球華人世界的香港粵語流行曲的香港和香港人。

黃霑是香港粵語流行曲的巨擘。依他以一九九七年作為香港粵語流行曲興衰的分水嶺之說,他是這整個興衰過程的參與者。這過程不長,只有短短23年。年紀稍大一點的香港人,都或遠或近地見證了這個興衰。由黃霑去為這過程寫一篇研究論文,從圈內圈外作不同視角的觀察和剖析,不作第二人想。

難得的是他不耽於局內人的觀點和經驗,而是相當嚴謹地進行學術研究,觀點、立論言必有據,腳註繁多,論文後列出長長的參考書目單子,有中英日文書籍凡二百六十多種,此外還有唱片。

在一九七四年之前,香港人愛聽的歌曲種類主要是國語時代曲、粵曲、粵語時代曲、歐西流行曲,它們都為香港粵語流行曲的興起作了鋪墊。論文的研究不但追溯到國語時代曲的源頭上海,還論及香港的各方面如經濟、政策、科技(電台、電視、唱片、Walkman等)、民生、社會(新一代土生土長香港人成長,香港人身份意識加強)等有利因素。《啼笑姻緣》一九七四年的石破天驚,因而不是無原無故的。嗣後,受歡迎粵語流行曲新作如泉湧出。這使歌壇潮流逆轉,過去以演唱歐西流行曲為時尚、高貴的歌手,紛紛轉唱粵語歌。粵語歌星輩出,天王天后級歌手不但在香港叱吒風雲,還紅遍海外華人世界以至只通行普通話的內地。八十年代初到大陸旅行,去到哪裡都可以聽到香港粵語流行曲,北方人到卡拉OK都以能唱香港歌為時尚。

這風氣直持續到九十年代初。在香港,唱片最暢銷的一九九五年,零售額達18.5億元;翌年仍有近17億;九七年進一步下滑到13.53億,比九五年少了超過四分之一;九八年,更只剩9.16億,不到九五年一半。九七年可視為分水嶺,此後情況即如江河日下,頹勢一發不可收拾。時至今天,走在香港街頭,你已聽不到以前街知巷聞的粵語流行曲歌聲。出了香港,香港粵語流行曲更不堪聞問了。

何以至此?黃霑有何見解?

(黃霑論香港粵語流行曲,上)

2012年2月6日 星期一

嘉道理梅影











尋梅再訪嘉道理

春在枝頭已十分
最近,早上走過香港公園那棵梅樹,都會抬頭看看花開了沒有,它一般都在一月下旬開花。上星期的一天,走過樹下一抬頭,樹梢上得風氣之先的幾處枝頭,已綻放點點粉紅了。這仿佛在催促,得再到嘉道理農場尋梅去。

橫斜獨倚探東風
去年,獲網友Tulouhak留言指點後,曾到嘉道理農場尋梅。只可惜時已至二月底,只能見到幾朵猶抱枝頭的殘梅了,但「悟得殘香意,緣生待來年」。到了今年春節,就打算再踏錦田。可是由於陰雨,又臨時有其他邀約,沒有去成。上星期六,不覺已立春。花汎不等人,再拖延,恐怕再生去年之憾了。於是,昨天推掉朋友的約會,再走去年的路線,搭西鐵到錦上路,坐64K巴士,「探幽踏錦田」去。

Tulouhak去年的留言說:「務請明年立春前後各五天內到訪,當有驚喜。」果然,驚喜不小。

嘉道理農場進口處不遠之外的那株老梅,已開得一樹繁華,在一片翠綠中高探出頭,從巴士站望去,眩人眼目。這梅樹周圍比較平坦開揚,主要是花田,不必為與其他大樹競爭陽光,一個勁地讓枝椏往天空伸展。它樹幹粗壯如虬,掛鱗披甲,不少粗枝低矮平展,很方便攝映,加上就長在入口處旁邊,最受攝映發燒友和一般遊人歡迎。我們中午之前去到,梅樹被包圍着,成為二十餘部照相機的焦點。

昨天的天氣很適宜拍攝,天布薄雲,偶有陽光,光線柔和,不冷不熱。梅花花瓣很薄嫩,陽光太強烈了,花的形態會變得凌亂。嘉道理農場的梅花,就我所見的七八株,都是複瓣的,強光下陰影處處,會更亂。

發燒友都特別鍾情於入口處的那棵梅樹,其他地方的梅樹就被冷落了。據說山頭裡還有梅樹幾十棵,但在哪裡呢?只能隨緣地尋覓了。有一棵是知道的,因為遠遠就見到長在徒坡梯田果園的最上方。沿着梯田一級一級往上走,卻無路可達。可是在在尋覓過程中,卻是一再有發現,梅樹這裡一棵,那裡一株。可是沒有得到幾個攝映發燒友眷顧。

幹直枝橫,難阻春光洩
最大的驚喜,在啼聲不斷的養雞場附近。養雞場對面有個猛禽館,一列約十個籠屋裡分別住着麻鷹等禽鳥。更引人矚目的,是旁邊徒坡上的三棵梅樹。走到猛禽館旁邊的高台上,有很好的拍攝角度。只可惜一條通往猛禽館後面的通道不得內進,拍攝受到限制。

沿着馬路再往上走,在一個拐彎處,一棵高大的梅樹從高坡上斜傾伸出,花發一樹。這正是我們在山下老遠見到的那棵梅樹。

沒有繼續往上走,轉而沿溪而回。低頭沿着梯級而下時,忽然見到地上落英處處、點點粉紅──是梅花!抬頭一看,竟又走到一棵碩大的梅樹下來了。

這一路,其實去年就走過,沒有任何發現,找不到半點梅花的蹤,即使與梅樹擦身而過,也渾無知覺。梅樹就是這樣,如果不是忽然一夜為了報春而花發千萬朵,它真的一點兒不起眼,像樹叢中的又一棵雜樹。

回程返東走,到大埔太和路的消防局旁去,找到Tulouhak介紹的幾株白梅。白梅長在蔬菜合作社的墟場內,有十株之多,不過除了臨路邊的一棵,都被攤檔擋着。似乎白梅的花期較早,大部分已沒多少花朵了,也只有臨路邊的那一棵最可觀,而且是單瓣梅花。

冰肌 鐵骨玉為容
回來整理照片,尚算有些滿意的,不枉一年相候。嘉道理農場的梅樹,雖然已落英紛紛,但樹上尚有萬千花蕾含苞待放。若有意一瞻寒梅風韻,就得把握未來十天到兩星期的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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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

2012年2月3日 星期五

對中國崛起之不安

當喜馬拉雅山從海底冒起……
一個重新振興的中國出現,全世界都有點不適應,似乎越是在原來勢力格局中擁有強勢地位的國家,例如美國、歐盟、日本,越是難以適應這一變化。香港很小,可是素來對大陸擁有經濟上的優勢,在心理上更居於強勢,而又緊靠着大陸,於是同樣有個適應問題。不但不適應,還有不安,以至恐慌。

在歷史上,所有大國的崛起,都必引來抗爭,結果可能是原來領導群雄的大國被取代了,可能是挑戰者失敗滑落。自從歐洲文明崛起,一個接一個歐洲國家意圖雄霸全球之後,霸主權力的更替就是這樣演變的,荷德西葡英,還有後來由歐洲文明支生出來的美國,串演了這樣的輪迴。所以中國一旦崛起,就引起不安。很多人本來不當回事,到後來發覺真有這麼回事了,措手不及,適應更難。

中國也知道這會造成震盪,對「崛起」這字眼的採用有過爭論,後來強調中國是「和平崛起」,仍不能平伏西方的強烈反響。這很難,你崛起來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引起變化是必然的。喜馬拉雅山從海底冒起,周圍地貌怎能不變?「崛」字內有三座山呢,還加上一個「尸」字。粗點中國文化,看到這個字就不安。

中國假若能實現很多觀察家所預言的崛起,把之比喻為喜馬拉雅山冒起,並不誇張。因為中國實在太大,而且這不僅是一個國家的崛起,還是一個文明──或者說是一個佯作國家的文明──的重新崛起。

中國之大主要表現在人口上。13億是個什麼概念?就是相當於美國,加歐盟,加俄羅斯,加日本,加澳洲,加加拿大……人口之和。這麼巨大的人口形成的規模效應,全世界以前沒有出現過。香港近來讓這效應的尾巴觸動了一下,已引起連鎖震盪。這樣的效應還只在初生階段。

作為一個文明,自有一套由深遠歷史文化淵源形成的思維、行為模式,自成特點。據張維為在《中國震撼》一書所提出,中國這樣一個文明型國家(civilizational state)有四「超」四「獨」八大特點。即超大型的人口規模、超廣闊的疆域國土、超悠久的歷史傳統、超深厚的文化積澱,還有獨特的語言、獨特的政治、獨特的社會、獨特的經濟。

文明與文明之間會有互相交流、滲透、影響。中華文明一方面是當今世界唯一持續不斷的文明,一方面又不斷汲取其他文明的滋養,近百年來向西方文明學習更是不懈。據說,中國現在出版物中,有兩成是翻譯的,主要是翻譯西方的著作。中國對西方有相當的了解。

西方對中國的了解卻遠遠不如,但好為人師。這大概與歐洲文明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有關,有傳播福音的執着,「我之所欲必施於人」,相信自己信奉的就是「普世價值」。假若中國也這樣行事的話,那就的確值得恐慌了,要嚴加防範。

可是中華文明傳統提倡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不是「三人行,我必為師」。

西方人了解中國不易,香港人了解中國也難。你看報章上充斥的扭曲報道吧,仍然以從優勢、強勢地位的視角北望。你越是這樣居高臨下,越難適應身邊新的變化,就像歐美一樣。可是歐美遠在地球另一邊,我們可是與大陸毗鄰呢。

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香港人,別忘「變幻原是永恆」


你可記得羅文唱的《家變》?
一個地方的人的思維習慣,必定受到當地的地緣因素左右,這主要是指地理位置、空間形成的影響。這可能是巨大的優勢,也可能是嚴重弱勢,都得嚴正對待,善加利用。香港的地理位置,加上近二百年來周邊的風雲際會,使香港佔有很大的地緣政治優勢,有「寶地」之稱,是為「東方之珠」。

香港人對這優勢未必很自覺,但因為只能在夾縫裡求生,素來懂得利用這來之不易的優勢。地緣政治環境並非鐵板一塊,而是變化不居,各種力量互相牽扯、制衡,香港人如在其中滑浪,務求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這樣的動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尤其激烈。

戰前,香港的經濟主要靠在大陸與海外之間做轉口生意,是個轉口港。好不容易渡過了三年零八個月的厄困,故業重操起來,誰料韓戰爆發,西方封鎖中國,香港無生意可做而人口因難民紛至膨脹。香港及時利用從上海南來的資金和人才,開始向製造業轉型。製造業繁榮而民生艱困卻激化了社會矛盾,在六十年代引發連場衝突。到七十年代,港英政府被逼大幅改善施政,香港經濟更上層樓,為此後的現代化之路打下了基礎。八十年代,剛對香港找到了歸屬感的香港人卻又面對香港前途問題,中英談判一波三折,但香港人沒有錯失中國改革開放的良機,把製造業推向北方尋找更大發展空間,而把香港進一步發展為以金融業為中心的國際都會。接着,回歸了,「一國兩制」,香港成了特別行政區,《基本法》保證「五十年不變」。「不變」,是否表示到了「歷史的終結」?

不變?不要欺騙自己。

回歸前,美國《財富》雜誌曾判決「香港死亡」。香港當然沒有死。可是若有一天香港真的死了,死因研究判決必然是:忘記了七十年代時每個香港人都掛在口邊的金句:「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

香港的地理位置沒有改變過,可是香港周邊以至內部的角力不斷在變化,香港人過去一直能處變不驚,靈活應對,逢凶化吉。如果說香港人有集體的價值觀,這該是重要的一條。每個香港人因而都可以把以上借黃霑之筆寫出的金句,琅琅上口。

可是這「不變」的承諾把香港人誤導了,使香港人以為香港真的可以以不變應萬變,不但資本主義制度、香港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連我們的思維模式、我們的對大陸的相對優勢地位、我們對大陸人的優越心態……也可以五十年不變,「我們這一代不會變,下一代也不會變」(鄧小平語)

只要香港人願意的話,或許可以一廂情願地不變。問題是你不變,別人在變,而且是大變特變,變化的速度快得難以想像。更重要的是這個「別人」不是個別人,而是一個比香港人大得多的人群。

木星的質量是地球的318倍。地球若移到木星的引力場內,木星一轉動,地球無法抗拒,只得跟着轉,唯一可以做的是因勢利導,借力使力。

中國大陸與香港之比,沒有木星與地球之比的大,但大陸人口也是香港的185倍,「轉動」起來,引力也強勁得難以抗衡。即使中國如今富裕起來了的人口只有二三億,形成的引力已使香港一些人高喊「頂唔順」了,因為這就相當於一個美國或者歐洲,又或兩三個日本。

緊靠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市場,是利是弊?利不必說了,倘若有弊的話,那是引力加劇太快而未能適應之弊。

商店過年寫揮春,愛寫「客似雲來」。做生意,誰不希望客似雲來?可是突然客似雲來,你未必應付得了。如何是好?是閉門謝客還是改弦更張?是臨淵羡魚,徒生妒恨;還是退而結網,捕捉新機?

香港人,別忘恆變,請善用地緣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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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參考:

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

世界繽紛,何能非黑即白?


《中國顏色》中介紹的第一個色
到台灣旅行時買了三本書,其中之一是《中國顏色》,在誠品買的。到台灣如果不到大名鼎鼎的誠品書店走走,就好像太沒有文化品味了吧?本來只打算走走、看看,不打算買,原因之一,是嫌台灣的書太貴。

《中國顏色》這書,在台東的誠品就看到,沒有買,但記懷着。到了台北,再到誠品走,就買了。

這是講顏色的書,以不同的顏色分章節,一個顏色一個顏色講。顏色而是中國的,自然是與中國文化有關,都是富中國色彩的顏色。不同的民族,由於歷史、文化、地理、物產等種種因素,對顏色有特定偏好。這常常反映在不同的國旗、標徽、服飾之上,以至你一看到哪一種顏色或者顏色組合,就會想到哪個國家、民族、球隊……。

《中國顏色》把色分為九個色相,即赤、黃、藍、綠、紫、褐、白、灰、黑,每個色相下面再細分,合共百色。

誰都知道,顏色是無法以多少種來區分的,不同顏色配合,加上光暗變化,可以幻化無窮。用現代色彩理論,色彩有四個屬性,即色相、明度、彩度、色階,四者組合,如孫子所言:「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文字對於顏色,根本無法一一表述。中國歷朝歷代古典文學中,有大量關於色彩的描述,寫衣飾、體膚、花容、山水……,可是真正的顏色是怎樣的,大都只能靠聯想,各人有各人的體會。最明確的,可能只限於畫國畫所用顏料能夠顯示的色彩了,顏料不變,說石青、說藤黃,都知道青是怎樣的青,黃是怎樣的黃。

可是你說絳色(詞牌《點絳唇》的絳),說秘色,說雨過天青色,說黛色,說素色等等,就很難讓人準確知道是怎樣的顏色了。《中國顏色》一書就試圖通過文字的考據,而且用CMYK標色系統明確顯示出來,讓讀者對顏色兼有文學的和視覺的印象。

我不知道作者黃仁達標定這些顏色時有什麼依據,可以肯定的是標示出來的顏色一定與很多人心目中長久以來多半憑想像形成的印象不同。譬如那個絳色,就必不如讀過多少闕《點絳唇》合成的、帶着蘊藉的色與香的絳色那般誘人。

各種顏色中最讓我驚詫的,是黑、白、灰,黑有不同的黑,白有多種不同的白,灰有不同的灰。

這樣的細分,其實在現實中並不陌生。譬如說白色,比較一下印刷品就知道,用的紙有不同的白。要印高質素的彩色照片,紙色要最白。但若只是印刷文字,偏黃一點的白更好,可以讓眼睛舒服些。如果家裡裝修要髹乳膠漆而選白色,你就得在確乎有異的不同白色中作出選擇。《中國顏色》的白就分為白色、練色/素色、粉色、瓷白色、鉛白/胡粉、月白色、玉白色、雲母白。

翻閱這本書,讓你深感世界之繽紛多彩,而若只知道紅就是紅,黃就是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的損失太大了。物質世界如是,人文世界亦一樣,把事情都籠籠統統地「高度概括」了,簡約是簡約,但就自絕於多元世界裡的豐富、精彩了。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只屬十三億分之一(7.69230769 × 10-10)的孔慶東的幾句狂言,竟就把十三億都概括成一個單色了;某些香港憤青、傳媒的誇張反應,又被人把七百萬香港人概括為統一色調。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可以簡化為香港vs中國人,非此即彼。《中國顏色》中,黑有七色,白有八色,兩者之間還有灰,其中分六色。於是黑與白之間,就起碼有十一種區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