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8日 星期一

驀然回首,梅落春歸

嘉道理農場即將落盡的紅梅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可以借以描述昨天的境遇。不同的是,回首乍見的不是「那人」,而是「那花」。

寫過兩篇關於香港公園的梅花的文章後,有網友Tulouhak上星期六留言向我推薦香港兩處植有梅花地方,一是嘉道理農場,據說場內山頭有紅梅數十株之多;二是大埔太和道消防局側,有白梅五六株。留言且說:「目下花期已過,務請明年立春前後各五天內到訪,當有驚喜」云.。

過去幾年,我也曾在網上搜尋,看香港還有哪些地方種有梅花。香港的攝影愛好者的確拍得本地的梅花倩影,可是沒有詳細地點說明。經Tulouhak指點,再到網上搜尋,果然看到有人一個星期前在嘉道理農場拍得的梅花照片。一算,梅花應已開到荼薇。我周末兩天都有安排,看來要待明年才能前往尋覓梅花芳蹤了。

誰料昨天的安排臨時有變,於是決定,即興到嘉道理農場走走,賭賭運氣。

喜道理農場內,梅樹老幹如虯盤
嘉道理農場在香港頗有名聲,自五十年代起為推廣農業技術以助新界村民謀生,作出了很大貢獻。香港農業式微後,農場把目標轉向推動環保和有關技術。這個農場也是旅遊景點,只是我從沒有到過。上網一查找,原來交通很方便。我們坐西鐵到錦上路站,在外面坐64K巴士就直到門前,時已下午二時半,遊人頗不少。

近一百五十公頃的山頭裡,梅花何在?隨緣吧,有緣的自會遇上。

農場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經營,環境很好。這裡並不是特別適合耕作的地方,一條自大帽山流出的溪澗在農場正中流下,所有耕地都在溪澗兩旁的山坡上開墾出來,是一級一級的梯田,有關設施也建在山坡上。香港現在著名的嘉美雞就在這裡的雞舍中培養出來。

沿着生態徑拾級上行,可以見到保持着接近原生態的叢林環境,粗大的藤蔓在樹間環繞。沿路有繁花迷眼,一次又一次生起疑問:哪是梅花嗎?卻是一次又一次失望了。桃花倒是不少,複瓣、單瓣的都有,有的開得一樹繁華。還有草本的金雀梅,黃色五瓣,但有別於習見的木本梅花。

還有一段路才到最高處的觀音頂,就往下折了。天氣很好,和暖得像初夏。大葉紫薇的紅葉在斜陽下紅得發亮。空氣中雖有煙霞,但大帽山北麓茂密的樹林,仍然可以看到很清楚的層次。拍攝下來,幾疑是印尼的熱帶雨林呢。

回到農場的正門,打算離開了,可是有點不甘心。回頭瞭望,看到後面的生機園邊上一棵樹有點像梅樹,於是拐回去細看,原來是桃。順道繞行往前,一枺披著黑色鱗甲的樹幹出現在眼前,這回沒有弄錯,是梅樹了,只是枝椏空空如也,樹下則有細細碎碎的花瓣落滿一地,花事果然已闌珊。徘徊樹下,仰首尋覓,才終於在枝椏間找到春歸前的最後幾點嫣紅。

山上還有未落的梅花嗎?該有,但緣慳一面了。有緣的,待明年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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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五律,《錦田尋梅》

新元春日暖,
探幽踏錦田。
翠嶺飄紅葉,
林村臥紫煙。
尋梅時恨晚,
攀徑腿猶堅。
悟得殘香意,
緣生待來年。


蓮池小小,荷殘影幻

春煙淡淡,林茂谷幽

尋梅山裡拾台階

金雀梅


單瓣桃花

恐龍時代蕨類植物

茂林小景

青山冥冥,紅葉蕭蕭

2011年2月25日 星期五

從梅花到紫荊花

維園的洋紫荊
中國人歷來賦予梅花很多文化涵義,這同梅花凌寒傲雪的個性有關。在南方、特別是在南海之濱的香港看到梅花時,寒有限,雪更無,與在北方看到梅花的感覺一定不一樣。

你可以想像,在萬木皆槁的寒冬,山林田野看不到半點綠色的生意,甚至可能冰封雪裹,竟然有花綻放了,預告萬物即將甦生的消息,那真可以用振奮來形容。我雖沒有這樣的經歷,但看到過北方等待春天到來之前的蕭瑟,已感受到對大地重現生氣的期待。

小時候一次搬家,新宅門前有株葡萄。剛搬進去時正值寒冬,葡萄了無生氣,葉子盡枯,藤蔓如柴,我以為它己枯死了。誰料不久下過春雨,藤蔓便都爭相發芽長葉,一片生機。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大自然生命力的神奇。

梅花與其他每年一枯一榮的植物一樣,在盛放之前,為開花做了整年的準備。香港公園那株梅樹,入冬後,樹葉落盡,只剩下縱橫撐天的枝椏。如果不特別留意,看不到枝椏上不斷有小小的花蕾在生長。梅花最多只綻放一個月,繁華很快就過去,之後就是綠葉成蔭的日子,在雜樹叢中,完全不起眼。而梅花的美麗,卻正是在那十一個月默默地醞釀出來的。所以語云: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

從另一個角度看,梅花的花期不長,要好好珍惜。其實,所有花都一樣,繁華會轉眼凋萎。據說中華文化中對梅花的偏好很早就傳到日本,但那裡沒有梅花,日本人於是移情到了櫻花身上。櫻花由盛轉衰就更快了。轉變更快的,還有只得一夜艷光的曇花。

事物都不能長盛不衰,要有陰有陽,始有萬物;要有盛有衰,才有生命的持續。大自然如此,人類社會也一樣。中華文明是世上唯一持續未斷的文明,見證過的盛衰周期最多了。每個周期都盛極則衰,而都是盛世不會太持久,衰落卻來得急遽而漫長。康乾盛世可算是中國歷史上最長的繁榮期了,可是仍與此後的坎坷苦難歲月不可比擬。

試看:清朝建立46年,才到康熙、雍正而乾隆,三朝共134年;此後即開始衰落,只46年就落得要被逼簽署《南京條約》,西方列強兵臨城下,中華自此災難深重;重新振興,要待到一九七八年的改革開放,這時距乾隆駕崩已182年了。

與之對比,被稱為中國人近代史上生活最安穩的近三十餘年,短暫得很,何況其間尚有多年折騰呢。

縱觀世界,幾多國家、企業幾經艱辛攀上高峰,卻享受不了多久繁榮即急速滑落,以至一蹶不振,其至從此消失。試看最近的例子:愛爾蘭剛剛被譽為迅速崛起的奇蹟,馬上就跌落到了深淵;冰島在生態極惡劣的島上建起了仿似世外桃源的國家,一下子就被金融海嘯淹沒;富可敵國的雷曼兄弟竟然可以如烈日下的冰塊般溶化掉……。

如果說萎謝了而一年後可以重新綻放的花猶要珍惜,那麼衰落後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重建的人類社會繁榮,就更加要呵護備至了。是以今天在報上見到「紫荊花革命」幾個大字格外矚目驚心。

注意:香港選作市花的洋紫荊本身沒有繁殖能力,必須倚賴在其他植物如宮粉洋蹄甲接枝才能延續生命。相對於梅花,它的生命力很脆弱呢。

2011年2月24日 星期四

終得梅花留倩影

香港公園自春節後綻放的梅花,至今在枝頭盛開約三星期了。幾年來,年年看着它花開花落,但一直沒有好好拍過照。不是沒有嘗試,而是拍不出好照片來。今年本不打算再折騰了,誰料是今年才有較好的收穫。

拍得不好,除了技術問題,是設備問題,因為相機的遠攝功能不夠。香港公園的這株梅樹周圍,盡是聳立的高樹,如大葉榕、南洋杉、白蘭樹等。梅樹為了生存而爭取陽光,也一個勁地往上長。每年到了立春前後,梅花在高枝先綻放,此後爭相開在較高的枝椏上。要拍出好的照片,非要焦距夠長的鏡頭不可。我的相機只好望梅興嘆了。

今年,天氣較寒,而且冷得持久,傲骨的梅花偏迎冷風放,於是花期也長了;至今,一些枝頭仍然如粉堆玉砌。它的開花次序自上而下,就好像樹梢最早得到春風眷顧,最早開花報春,而較低的枝椏再接力讓開花,傳播春訊。

前天路過,走到樹下,竟然發覺主幹的裡側,在人高的水平綻放出一朵梅花來了,花已盛放,想來已寂寞地朝着無人的方向露面多天了。繁花都爭開在高枝上,很受人注意;這孤零零地貼在主幹上開的花,就難得找到知音了。昨天於是帶上照相機,在早上拍了一些照片。

對於梅花,我的感覺是,只拍花的美態是不夠的。在中華文化中,梅花有豐富的文化內涵。歷代文人詠梅、畫梅,都不只是詠其美,而更詠其質,把梅當為文人風骨、精神的體現。在繪畫或者攝影上,這都不能只靠梅花本身來表現。

梅花主要開在嫩枝上,這些嫩枝幾乎都如筆倒豎,筆挺是筆挺,但總嫌嬌嫩,加上梅花本身的柔美,梅花的性格就難表現了。「丹青難寫是精神」。所以多畫家畫梅都愛配上老幹,或者白雪,攝影也一樣。

梅樹的老幹別樹一格,真如虯龍盤結,鱗甲黝黑,氣象森然,與柔美的梅花一併合,剛柔相濟,對比鮮明,無論是畫面或內涵都大大豐富了。

香港公園那株梅樹不知有多少樹齡,樹幹不算粗壯,但已有虯盤之姿。當花開到主幹邊上,正是拍照的好時機。

梅花以花瓣分類,有單瓣、複瓣、重瓣之分。單瓣多有五片花瓣,也有六片的;複瓣有八到十四片;重瓣更多,在十五片以上。其實也不妨就分為兩類,即單瓣和多瓣。論美態,應以五片的單瓣最美,所以畫家筆下的梅花都屬五片單瓣。香港公園的梅花卻是多瓣的。

我在香港公園認識一位八十多歲的老畫家,這幾天沒見到她,想來是忙於籌備過幾天在南京舉行的畫展吧。她捐了一筆錢給南京的梅花山,她的畫展就安排於梅花節在梅花山舉行。不久前聽她說,南京方面答應她,待她乘鶴歸去,會破格讓她安葬在梅花山一株古梅之下。中國文人的靈魂,都受過梅花的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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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23日 星期三

處世忌太潔

有網友在上一篇文章下面留言,引用了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這話很有用,用於個人處世行事,用於定策施政都有意義。

這句話已成為中國人的口頭語,很多人都知道,快成為俗語了。它其實來自西漢東方朔的《答客難》,其中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人如果把標準定得太高,太清高,就連朋友都沒有了。這樣的道理很顯淺,一說就明白。

這話後面還說:「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人都希望目明耳聰,可是有時也不一定。古時帝王所戴的禮帽──冕,之前有稱為旒的玉串。這東西在眼前晃來晃去,用來做什麼?用東方朔的解釋,是「所以蔽目」,讓天子看不大分明;而用來蓋着耳朵保暖的黈纊,是用來讓天子聽不大分明的。就是不要「至察」,少關心是是非非、閑言閑語。大事要分明,小事不妨糊塗。

人的確不可以什麼事情都拿原則來量度。到大陸旅行,幾乎每個旅遊景點都可以買到複製的鄭板橋墨蹟:難得糊塗。年輕時,對這幾個字很不理解,認為做人做事,決不可以糊塗,怎能「難得糊塗」?確也有人寫文章為此「批判」一番,認為這是中國人做事苟且的劣根性的表現。

有一次,聽一位我敬佩的前輩講課,說到為編輯把關要「得過且過」,就是不必對每個標題都斤斤計較,有時標準可以低些,不是太離譜就可以了;不必把下面編輯起的題目全部按自己的意思都修改一遍。這是為了表示對他人的尊重,也有利於與人相處。這番話讓我大為驚訝,仿佛衝着我而言。我自此記住了「得過且過」的積極意義。

李白一生到處鋒芒畢露,招來不少挫折,但也有「處世忌太潔,至人貴藏暉」的詩句,這相信是總結經驗教訓之言吧?

「太潔」,就是潔癖了。衛生上的潔癖,會有適得其反的效果,不沾污垢反為使人失去了應有的抗病能力,一旦受到侵害,就容易倒下。道德、政治上的潔癖一樣有害,且不止於害己,更是害人。

對於有道德、政治潔癖的人,妥協是絕對不可以接受的。一切都黑白分明,容不得灰色地帶,正邪兩立,是非對峙,決不可以相混,無靈活性可言。妥協二字只作負面理解,可視作「出賣原則」,是「死罪」。一些本來可以彈性處理、以七八十分或六七十分「收貨」解決的事情,也絕不退讓,非得拿個一百分不可,最後弄至「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以全盤破裂失敗告終。歷史上,在海瑞等清官身上,就有不少這樣的例子。

有這樣潔癖的清流們,往往會無限上綱,對人對己都是這樣。這很可怕。本來,嚴於律己,很受尊敬,但是對一些小事情也無限上綱以律己,就不近人情了,以致「生人勿近」了。不要以為這只發生在古人身上,今天也不乏這樣的人,只是以前人的「綱」是聖人定的「綱」,而今天的「綱」可能來自洋人,或者來自某種新理論,例如極端的「環保」、「低碳」、「原教旨主義」之類。

無限上綱地律人,就更可怕了。當年「無私無畏」、「鬥私批修」、「靈魂深處鬧革命」的紅衛兵是為最極端的例子,這可能是現代最可怕的清流,可是「至清」就走到反面,變為「至濁」的濁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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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作參考: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11/02/blog-post_22.html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09/08/blog-post_21.html

2011年2月22日 星期二

要提防清流誤國

中國人都愛清官,為的是中國人歷朝歷代受貪官的欺壓太多了。「為官清廉」,是一個好官的第一標準。

有人這樣概括清官:標榜風骨氣節,不畏強權,遇事敢言,評議時政,指斥當道,不與權貴同流合污,可以不分場合,不理因時而動,逞一時之快意。

為迎合老百姓對清官的期待,民間有大量讚頌清官的各式文藝創作,各地戲曲舞台都不乏以清官為主角的劇目,代老百姓申申冤屈、吐吐烏氣。

可是,歷朝都有對只知按原則、理想、風骨任事的清官的非議,以為這樣的一等好人,未必能成大事,甚至無福於百姓。

清末的《老殘遊記》對清官就多有非議,劉鶚寫道:「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 他說:「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我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

這就是所謂「清官誤國」,或「清流誤國」。台灣的總統馬英九挾清廉美名上台的表現,是近在眼前的例證。阿扁駭人聽聞的貪婪讓世人瞠目結舌之後,台灣人都對 Mr. Clean 馬英九有所期待,可是接踵而來水災等考驗,證明人們都跌了眼鏡,以致有人憤然說:「寧可要貪腐的總統,,也不要無能的總統。」

清官之弊,在於生活在自己構築的精神世界中,一切按自己信奉的原則、理想行事,以至脫離現實。他們耿介剛直,絕不妥協,甚至可以不惜犧牲性命,為理想獻身。可是他們未必有幹實務的才能,他們的能力可能只限於堅持自己的原則,至於理想是不是可以實現,就管不到了。他們可以說是擇善固執的表表者,為眼中的「善」理直氣壯,徹底服膺,不撞南牆誓不回。

雍正就深知清官難搞,認為「貪官之弊易除,清官之弊難除」。乾隆不僅賤視清官,對沽名釣譽之嫌的官員更深惡痛絕。

如果你習慣了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可能認為這等於為貪官張目了。在歷史上,與清官相對的,除了貪官,還有《史記•循吏列傳》裡的「循吏」,他們為人多有大抱負和出眾的才能,卻能和世俗百姓打成一片,有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但不逞一時之氣。鄧小平提倡「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就知道循吏之可貴。而在清流們的眼中,鄧小平不是好官。

清官在朝,能在官場誤國;清流未必是官,在野一樣能誤國。民間有大量這樣眼中只有理想的清流,不管是大陸還是香港。他們的理想都高貴、遠大、宏偉,可能是被譽為有普世意義、價值的,他們高踞道德高地,你難以從這樣的理想本身去非議、否定他們,但他們的盲目行動是否真的有利於達到這樣的理想是可疑的,更不要說是不是真正有利於百姓的福祉了。

崇高的理想、良好的動機,不能代表由之生發的行動正確、會帶來圓滿結果。好心做壞事的例子,歷史上舉目皆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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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作供參考: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com/2009/08/blog-post_21.html

2011年2月21日 星期一

王中山「安歌」帶來的驚喜

昨晚去聽王中山的古箏演奏會,聽得最意外地愜意的,竟然是「安歌」時的全場最後一曲,一首中樂愛好都都耳熟能詳的「小曲」。

並不是說「安歌」之前的樂曲演奏得不好,絕對不是。王中山是當今最炙手可熱的古箏演奏家、教育家,對古箏藝術的提高與發展有很大貢獻,發明了不少新的演奏技巧,他昨晚在大會堂劇院的演奏非常精采,從第一曲到最後一曲都很吸引人,予人很大的享受。

他通過所選的樂曲,很全面地發揮了高超的演奏技巧。過去有個說法:「千日琵琶百日箏,半世三弦學不成。」就是說,古箏、琵琶、三弦比較,古箏最易,三弦最難。這話,在過去有一定道理,原因是古箏技巧簡單得多,只要音調好了,左右手技巧都不難,很易上手。

但經過近幾十年幾代演奏家的發展,已不能這麼說了,起碼新創作或改編的古箏獨奏樂曲,不再滿足於傳統手法。王中山昨晚就作了充分展示,無論左右手,都有很豐富的技法變化,兩手配合,變化多端。

其中一些技巧從拸植其他器樂曲而來。例如他把古琴曲《酒狂》改編用古箏演奏,就吸收了很多古琴的演奏技巧如泛音等,而且把樂曲有所發展,跟據自己的理解,把這首據說是晉朝名士劉伶創作的樂曲作出新的演繹,狂放、自由,比一些琴家節奏拘謹的演奏更「醉態可掬」。《河南小曲》則改編自劉明源的二胡名曲。以新疆風格創作的《在阿拉泰山下》,不用五聲音階而用七聲音階定弦,而且拍打琴箱發出不同的音色摹仿手鼓敲擊,風格很特別。

他以京劇唱段《打虎上山》改編的同名樂曲,更是炫技之作。他在「安歌」時一宣布此曲,觀眾即哄然,可見此曲之受歡迎和矚目。王中山以極高速度演奏這首以連串短音符連成的樂曲,搏得全場再次掌聲轟鳴。

他全場的選曲主要是這種特別有劇場效果的樂曲,都有快板強奏的樂段,有戲劇性的對比,都結束在調動聽眾情緒的高潮之上。他很善於演奏這類樂曲,演奏的肢體動作很誇張。即使一個弱奏開始的樂句,手臂也在半空劃一個大弧形,才輕輕落在琴弦上。樂曲的強奏結束時,動作就更誇張了(我懷疑他刻意摹仿了郎朗),接着是親切的笑容。觀眾一般很受這樣豪放風格的表演。

不過太追求這樣的效果,樂曲會偏於雷同。昨晚就有這情況,加上有五首樂曲要麼是河南、要麼是陝西音樂風格的北派樂曲,就更予人雷同的印象了。

到了「安歌」再「安歌」時,王中山笑說不能再演奏這種很耗體力的樂曲了,否則要「虛脫」。於是加演了古典樂曲《漁舟唱晚》,正是這首很多古箏演奏家會認為太簡單而不會選進獨奏音樂會的樂曲,讓我很得到出乎意料的享受。

《漁舟唱晚》太耳熟能詳了,要演奏得讓人耳目一新,談何容易。王中山竟然做到了。他沒有太花巧的加工,但每一樂句、每個音符都用心處理,特別是在刻意弱奏的地方。這曲一反剛才的剛強響亮,而是恬靜閑適,讓人狂跳後的心安寧下來。只是,我仍嫌尾聲之前那漸快的樂段太誇張了,何必把搖櫓的漁舟改裝成電動漁船?

儘管這樣,《漁舟唱晚》仍然是全晚最撫慰心靈的一曲。原本以為很滿意的演奏會,到了這時,才讓我驚覺未盡善盡美,提醒我不要輕易滿足於刺激感官的興奮。這也讓我知道,王中山其實不必用誇張的動作、服飾,只憑音樂就足以動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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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山《漁舟唱晚》:
http://v.guqu.net/guzhengE/13751.html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從第二滑落第三的日本

通縮中的日本消費市場
日本的第二經濟大國地位被中國取代了,日本人失落是必然的。日本一九六八年超越西德成為第二大經濟體時,東京剛舉辦了奧運會不久(一九六四年),而距離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投降只不過23年,即一代人的時間。日本人有了重新抬起頭來,走向世界的感覺。

如今,日本仍然是世界第三大經濟體,但日本人的感受、特別是年輕一代,大不一樣了。

英文的網上《日本時報》(The Japan Times) 在題為 Japan as No. 3 (日本排行第三)的社論中很不是味道地承認:鑑於日本的低出生率,它即使克服了目前的通縮,也不可能取得新興國家的高經濟增長率。即使是一九九三年攀上第二位的人均GDP,二零零七、零八年已跌落到第19位後,二零零九年也只能排列第16 位了。相對之下,中國如今高速增長。

社論說,日本人若繼續情緒低落,情況會更糟糕。

《日本時報》同時刊登了一篇給日本打氣的文章 Japan, be confident (日本,保持信心),是由曾在日本住過、目前在伊利諾州大學教授法律的Glenn Newman 寫的。文章也承認,日本人當前信心貧乏,原因包括在海外市場面對競爭壓力、國內貧富懸殊惡化、未來可能發生人口結構災等等。文章說,很多日本人在經歷了「迷失的十年」(lost decades,注意 decades 的眾數)後,「瓶子半空」式思維成了積習,看不到日本「仍然可畏的力量」了。

作者列舉了日本人的七大強項:工作敬業、勞動力質素高、重視細節、公共秩序良好、富美學特點的文化、適應力強,還有英語能力卓越──沒有搞錯,據作者說,他從接觸中發現,日本人儘管說英語的確不成,缺乏信心,不及中國人、韓國人,但英語下筆就比他們好。

日本自從經濟泡沫爆破、自八十年代末期的高峰下滑以來,經濟可說一蹶不振。如今三十歲以下的一代,從懂事開始,就只見到物價、資產一天天貶值,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就業出路一天比一天狹窄。一些統計數字很矚目驚心:15歲至24歲的就業者,高達45%只有非正職工作(一九八八年為17.2%),比較高年齡段數字高一倍。日本有所謂「銀色民主」,指政府政策向銀髮一族傾斜過甚。結果是年輕人難以出頭。二零零二年的創業者,只有9.1%年齡不到30歲,美國的同比是25%。據一項向全國18至22歲人士進行的調查,這些年輕人三分之二認同日本年輕人不敢冒風險、不敢接受挑戰,是「內向」的一代。用大前研一在《低智商社會》一書中的批評:當代的(日本)年輕人只關心自己周圍三米以內的事情。

這情況着實可悲。更可悲的可能是,隨着日本人口更加老化,情況可能更嚴重。根據人口預測,到2055,日本人口有四成在65歲以上。

事物都有盛衰周期,從小家到大家──國家──都一樣。中國人──包括香港人──不必以倖災樂禍眼光看日本,而應當感激他們為中國作了反面教材。香港一定程度上已在走着日本的路了,不是有年輕人埋怨老一輩不肯靠邊站、讓他們「上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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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章:
http://search.japantimes.co.jp/cgi-bin/ed20110218a1.html
http://www.nytimes.com/2011/01/28/world/asia/28generation.html?_r=1&ref=martinfackler

2011年2月17日 星期四

中國世界第二的背後

美國漫畫:美國財政部歡迎胡錦濤到訪
日本日前宣布去年第四季經濟數據,證實去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已落後於中國,也就是說日本自一九六八年以來高踞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地位,已拱手讓位給中國。這其實不算新聞了,大約半年前,外國記者已經從中國公布的統計數據中發現了這個變化。日本的宣布,不過是證實已經發生的事實而已。

北京方面對此很低調,很有韜光養晦的味道,因為誰都知道,這個世界第二的排名掩蓋着大量中國仍然遠遠落後於世界先進水平的事實。無論中國的成就有多大,只要用13億人口這數字作分母一計算,成就馬上縮小到令人難堪了。

譬如以中國上月公布的5.88億美元生產總值計算,若人口是13億,人均只有4523美元;若人口已達14億,人均就更只有4200美元了。據世界銀行的統計,這在世界排名一百位左古,躋身於摩洛哥、湯加、瓦努阿圖、波利維亞、薩摩亞、剛果共和國、印尼之列。說中國是發展中國家,一點不假。

所以有人說,這是世界上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現象,即一個國家既是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又是世界上最窮的國家之一。

世界銀行的統計還指出,中國還有一億多人每天的生活費不足兩美元。單是這些貧窮人口,就差不多與日本人一樣多了。

如果再仔細算一算效益上的帳,中國更加落後。今天報上有人列出以下比較:中國輸往美國的每一千美元,可以創造0.1642人一年的就業;而美國輸往中國的每一千美元,則可以創造0.0098人一年的就業。這來源自科大鄭國漢教授聯同中大前校長劉遵義、中國科學院陳錫康所作的一項研究。

這些學者的數字很不好懂,我試着換算作以下陳述:美國一個人工作一年,可以向中國輸出102,040美元的產值;而中國一個人工作一年,才可以向美國輸出6,090美元的產值。兩者相差近十七倍。

這意味着中國的生產方式仍然很粗放,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是以對資源、能源、環境、投資等的浪費來換取的,也是以小部分人先富起來而大部分人的生活仍不如意為代價換取的。

從另一個角度看,則是中國的經濟發展仍然有很大的改善餘地,亦即是有很大的潛力可以發掘。所以才有學者很自信地指出,中國肯定可以超美。

對於這一點,習慣了多少代人以來以西方一套價值觀量度天下的人,肯定不安,擔心到時候「找不到北」了。

對於這種擔憂,以寫出Can Asians Think (亞洲人可以思想嗎?)一書的馬赫布巴尼(Kishore Mahbubani)教授(新加坡國立大國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有這樣的看法:「西方恐慌了,是因為他們二百年來一直支配歷史,而現在中國冒起來了。可是我們都應該知道,一個多極的世界比一個單極的世界安全得多。」

要接受這個轉變不容易,但還有時間可以適應,中國超過美國,最快可能是十多年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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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均國民生產總值排名表:
http://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countries_by_GDP_(PPP)_per_capita

2011年2月16日 星期三

從情人節收到花說起

前天是情人節,我也收到花了──是吃的菜心的黃色小花,一小束摘下放在一個小碟上。這自然是家人開玩笑之作。要隨隨俗、應應景、有點小情趣,這就夠了。若花幾百塊錢買束鮮花送給身邊人,不被斥作發神經才怪。

那種浪漫,是體內激素分泌旺盛年齡段的求偶表現,與雄鳥向雌鳥大跳求偶舞的傻兮兮表現沒有本質分別。跳求偶舞的雄鳥都會展現非常奪目的羽毛,有些艷麗得令人咋舌。人也喜愛艷麗色彩,身上沒有羽毛,就只好靠鮮花了,貴點也在所不惜,執在手中,與跳舞求偶舞的雄鳥一樣傻兮兮的。

不過這傻不只是外表上看來傻,而是那種甘願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低智商的傻,是大前研一所批評的低智商社會的傻。

大前研一在《低智商社會》一書中大事抨擊的日本人集體弱智蔓延現象,其實在所有現代社會中都存在。他在書中指出大量日本的例子,例如電視上一說納豆有助減肥,超市的納豆第二天就被人搶光了;一說有中國餃子被農藥污染,超市和飯桌就失去了中國食品的蹤影。香港和大陸不是一樣有類似的現象嗎?

他認為,這是日本人缺乏主見、常識,愛盲目地跟着潮流竄動所致,教育要負責任,而政府官員、傳媒、商人常常推波推瀾。

這情況同樣在各地存在。以情人節為例,香港傳媒上的報道多不勝數,從電子傳媒到印刷傳媒,都不惜篇幅去搶佔觀眾、讀者的眼球,商場更不惜工本煽動氣氛。於是,只有一天的情人節,時間跨度起碼延長到一星期。春節的熱潮還未過,情人節已急不及待登場了。香港真是「節慶之都」,而所有節慶,都在消費主義猖獗下,變成鼓吹消費的藉口。

其實,兩情相悅,又何須要到這個不明不白的日子(洋人的情人節即Valentine’s Day 的來歷有各種說法,Valentine 是哪個 Valentine 也說不清)才有所表示?這也同父親節、母親節一樣,屬於強加於人的節慶。非要這天讓做子女的都去請父親母親飲茶吃飯以表示孝順,根本是折騰。

但大部分人都跟着無形的魔棒指揮行動,好像你不隨大流,就是大逆不道似的。人是群體動物,很多事情要跟着主流走,不由自主。可是這總有限度,不能什麼事情都不加思索地盲目跟風,成為大前研一所說的「笨蛋現象」的一部分。

香港這樣的「笨蛋現象」很多,小者如對報紙上的無聊八卦新聞(如賭王家產紛爭、神棍以偽造遺囑爭遺產、巨富老婆產子……)照單全收,大者如跟着政客搶佔道德高地的危言聳聽起哄。很多人不假思索地這樣做,是潛意識裡害怕與周圍人群沒有共同話題、共同傾向,無法「埋堆」。

香港笑匠詹瑞文杜撰了一個英文字:baichilization (如果你是「國語人」,這字應為 baizilization)。這是典型的 Chinglish, 意思是「白癡化」,等同於大前研一所說的「低智商化」。他舉了香港人的一些例子,如拍照總要雙手各豎起兩根指頭擺「鋪士」,成年男人的公事包上繫上小熊毛公仔。

情人節那天放工,一路上看到不少男女手執大束鮮花,便想詹瑞文杜撰的這個字。詹瑞文還從這個字衍生出另一個字:debaichilization,去白癡化。

看來,香港應推行 Debaichilization Campaign (去白癡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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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瑞文短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fm0980lZg8

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古琴,自得其樂足矣

自學古琴大半年以來,與習音樂的朋友談起,聽到兩種意見,一種建議我要找個老師,另一種與我一樣,認為自己摸索着彈好了。

應當找個老師自然有很多可以理解的理由。你不懂嘛,當然要有個深諳門路、有經驗的人去指導,省得你瞎打亂撞。演奏樂器,一些基本的東西例如演奏姿勢一旦錯了,形成壞習慣,要改正很難。這,我在二胡的演奏上有過經驗。最初學習時,完全沒有真正受過正規訓練的人指導。幸好後來接觸到一些科班出身的高手,也正式交了學費學習過一段時間,總算沒有「誤入歧途」,演奏起來尚算中規中矩。

不過我仍然相信很多東西是可以自學的,而且自學有自學的好處和樂趣。

身邊很多人跟從師傅學習某種東西,如書法、樂器、繪畫、太極等等。與這些朋友接觸,常常發覺那些「師傅」不見得高明。這一方面是由於他們本身學藝不精,更主要是他們都要你跟他們的一套去做,不容有違。於是,你選擇了跟這個師傅,就只有「照單全收」的份兒,不容得自作主張、自闢蹊徑。我接觸過個別朋友,因為有自己的想法,向師傅提出來,結果很不愉快。這些學習關係主要屬商業性質,沒有「逐出師門」這回事,但關係中斷是自然結果。一些朋友為了學好一門興趣得不斷「轉益多師」,實在出於不得已。

在這樣的傳授中,教的怎麼教,學的便怎麼學,大概是教學雙方都最方便的事。從教的角度看,當然認為要求學生跟着依樣畫葫蘆是天經地義的。一般來說,這沒有不對,特別是當學生是小朋友的時候。可是學生如果是有自已見解的成年人時,這一套便不一定可行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並不是所有成年人都有自已見解的,大部分人寧願跟着師傅亦步亦趨地學習,不敢越雷池半步,也不傷腦筋。這種情況,經常從各種師生書畫展、音樂會、拳術班中看到。那種亦步亦趨,說得好聽是風格,說得不好聽就是窠臼。

這樣的事情見多了,讓我不敢輕易找老師去學些什麼。不過,這不等於不向別人學習,偷師少不免,只是不願受到某門、某派、某種觀點的束縛而已。這在各門藝術中都存在,在武林中極普遍,在古琴圈子中更甚。

古琴的圈子不大,即使近年學琴的人多了,也仍然有限,可是門派之林立,可能有甚於武林。這可能與一直以來各地彈琴的人都有限有關,他們往來不多,久而久之就各自走出自己的路來。這些門派都以地方或師承為名,特別尊重源流和自己的獨特韻味。你跟上了,自然得亦步亦趨。

然而,這就與古琴崇尚個性、提倡自由發揮的特點相違了。

現今學習器樂,老師都要求學生十分尊重樂譜,對樂譜的每個音符、每個拍子都得忠實演奏。中西樂器都建立起考級制度,使這一套更加成為鐵律,因為考級容不得「離譜」。

古琴偏偏愛「離譜」,同一首古典樂曲,沒有兩個演奏家的演奏是相同的,有時聽來就像兩首樂曲。琴家若是各自根據古傳的減字譜打譜演奏,更是絕不可能相同。古琴演奏可以說是鼓勵演奏者加入創作的演奏,這使古琴音樂不斷加入不同時代、不同演奏家的元素,就像有生命地不斷成長。

我儘管只涉足這領域幾個月,已嘗到其中的特殊興味。對一首樂曲,例如《陽關三疊》、《關山月》、《良宵引》,不但可以比較不同琴家的演奏,也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和能力去決定可以怎麼彈,有很大的自由度。我想,假若跟某位老師按着既定指法去彈,趣味可能索然,甚至彈得很痛苦。

所以,我決定,還是自得其樂好了。

2011年2月14日 星期一

「相交滿天下」的寂寞

有句世故的話說:「相交滿天下,知己有幾人」。對這話,我向來沒有太多共鳴,因為儘管也認為知己難逢,但由於沒有「相交滿天下」的對比,也就不會有太多感慨,不會因此感到空虛、寂寞。

過年前的一天,應約與一位從來沒有私下深談過的朋友吃午飯,才從朋友身上對上面那句話多了點感悟。

這是一位青少年時代相交的朋友,曾經一起為了光明遠大卻又認識模糊的理想,參與同一個集體的活動。那時的朋友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單純,心地可說「光鑑日月」,都沒有個人機心,彼此之間完全沒有功利矛盾。這種近乎幼稚的單純,大概是在一個特定的年齡、特定的年代、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氛圍下,才會出現。若回過頭去看,那時做過的一些事情的確很幼稚可笑,但肯定都出於美好的動機,全無利己害人之心。大概,每個人年輕時代,都多少有過日後回想起來可以拍着胸膛說句「我對青春無悔」的浪漫。

我與這位朋友雖有過這樣的交情,但彼此並不熟悉。他到外國升學、我到社會謀生之後,更是相忘於江湖了。多年來,只偶然在一些社交場合重見過。他不但學有所成,而且業有所專,不但當上一家大家的副校長,還對內地事務有所貢獻,就國家大事出謀獻策。可以想像,他日常事務必定繁忙不堪。

不久前,彼此又在一個聚會中重見。在繁鬧氣氛中,難以深談。他提出,以後找時間相約好好聊聊。在香港,「得閑搵你飲茶」(有空找你飲茶)等乎空洞承諾,不必當真。我也不把朋友的話放在心上。

過了兩天,他來了電郵,說秘書會與我約時間見面。兩天後,他的秘書果真又是電郵、又是電話跟我約好了。於是,我們趕在過年前又會面。

朋友這麼認真,我真不明白。他百忙中要在中午老遠從新界跑到中環來與我吃中飯,會有什麼特定要求提出嗎?吃飯時,我心裡老在嘀咕。

事實卻是,見面不過東南西北的閑聊而已,從過去談到現在,從香港、大陸談到國際,從個人談到社會談到國家,說各自的感受、見解,一小時的午飯談得很開心,吃的是什麼,倒是其次了。

到了握別時,朋友說,在大學裡,同事很多,見面談的都是事務上的東西,難找到可以深談的人,也難找到可以深談的話題。他回去了,又再來電郵就此感懷一番。我這才相信,他找我吃飯,確乎不過是要找個可以能引起共鳴的人抒發一下個人情懷而已。

前兩天,他又見報了,又是出席大型活動的報道。他的社交網絡一定很廣闊,除了香港的還有大陸的、國際的,這是他事業上除了學術才能以外的一大資源。在這樣的交際中,他是否真有「相交滿天下,知己有幾人」的慨嘆?我仍然無法代入他的處境去體驗他的感受。

對於我,那種場合最難消受的是,相交無幾人,更不要說知己了。

2011年2月13日 星期日

改善記憶有簡單方法:步行

隨著人的年紀大了,誰都有記憶力衰退的問題。這裡給你介紹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解決兩字要加上引號,是因為剛從美國的最新報道中看到的,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但這既然是科學研究的最新發現,而且非常簡單易行,所以就立即讓更多人知道。

這是剛剛從《紐約時報》上讀到的,有關的研究報告發表在《美國科學院研究進展》( Th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之上。

人的大腦有個海馬區(hippocampus),這是處理記憶的重要區域,短期記憶都儲存在這裡。它會記住某個記憶片段,比如一個電話號碼;若這個電話號碼不斷重複提及,它就會將其轉存入大腦皮層,成為永久記憶。所以人的海馬區比較發達,記憶力相對會強一些。存入海馬區的信息如果一段時間沒有被使用的話,就會自行被「刪除」,被忘掉了。海馬區一旦受傷,人會失去部分或全部記憶。海馬區的健全,因而對記憶功能的好壞很重要。

即使是健康的成年人,到了55至60歲,海馬區就開始萎縮,後果自然是記憶力減退,特別是短期記憶。於是,很久以前的事記得情楚,剛發生的事轉眼就忘得乾淨。這是任何人到了一定年紀都可以發現或體會的事。新研究卻發現,一種最簡單的運動就可以讓海馬區有所擴大,儘管這只是輕微的擴大。這運動就是步行。

 據《美國科學院研究進展》一月三十一日發表的報告,研究人員找來120名年均六十幾歲的男女進行實驗,他們都身體健康,但有個特點,就是不好活動,慣於久坐。他們被分成兩組,一組每星期沿着一條跑道步行三次,每次約40分鐘。另一組只作一些帶氧量較小的輕微運動,例如做做瑜伽,拉拉橡皮帶之類。

實驗持續一年之後,腦掃描發現,兩組人的海馬區有不同變化。只作輕微運動而不步行的一組,海馬區萎縮1.4%。對健康良好的成年人來說,這是正常情況。可是步行的一組,海馬區不但沒有萎縮,而且體積擴大2%。擴大2%不算很多,但相對於另一組的萎縮,一消一長之間相差 3.4%,這就非常有意義。

報道說,這項發現是否對其他人群有普遍意義,仍然很難說,但研究人員對海馬區可以通過做運動而擴大很雀躍。更何況,這不是要付出很大體力的艱辛運動,不過是步行而已。

我很愛步行。奈何的是,仍然難抗記憶力衰退。看來,少坐車、多步行必須堅持,不管海馬區是否真的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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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章:
http://www.nytimes.com/2011/02/08/health/research/08fitness.html?src=me&ref=homepage

2011年2月11日 星期五

埃及局勢,美國微妙調整立場

埃及局勢有如棋局,不斷有新變化,有關各方的每一步,都引來新的變着。沒有人知道繼續會有什麼演變,似乎也鮮有人敢向其中押注,即使對埃及有巨大影響力的美國也一樣。美國不是最支持民主的嗎?這一回,他就不敢旗幟鮮明的站在埃及示威者的一邊。

美國這樣的立場其實一點不新鮮,對於世界各地的地區衝突、某個地方的內部紛爭,它從來要計算其中的利害,支持民主往往不過是個幌子而已。冷戰時期如此,冷戰結束了亦如此。埃及對於美國在中東、在國際以至美國本土的利益太重要了,美國不敢輕率。

美國的態度在事件發生後一直在微妙地調整。一開始,聲稱埃及是美國的盟友、局勢穩定;接着,由總統奥巴馬發聲,說穆巴拉克「現在就要開始過渡」;可是沒幾天就改變口風了,認為埃及應「有秩序地過渡」。

很明顯,美國在認真衡量種種利害後,發覺局勢若以解放廣場為動力演變,弊大於利,恐怕會引發無法控制的骨牌效應。

美國在中東的最主要盟自然是以色列,它是美國插在這個戰略地區一柄尖刀。但在與以色列對立的阿拉伯世界,美國亦有必不可少的盟友,包括沙特阿拉伯、埃及,約旦等,都是阿拉伯世界中比較溫和,而在資源、軍力或戰略位置上佔有重要地位的國家。這些分踞雙邊的盟友都關乎美國在中東的戰略利益(主要是石油),它們的局勢穩定無法忽視。埃及擁有阿拉伯世界最強大的軍力,在歷次阿以戰爭中都扮演重要角色。穆巴拉克上台三十年來,埃及在對以色列的態度上一直保持克制。這對美國維護以色列的安全至為重要,美國其實極不願見到埃及不穩,更不願意見到埃及被激進力量把持。

更重要的是,美國根本看不準解放廣場上的反對力量意味着什麼。示威者以普羅百姓為主,但其中最有組識的是激進的穆斯林兄弟會,它也是埃及唯一可以稱得上是在野政黨的組織。示威浪潮發展到最後,學生回歸校園,工人重新上班,留下來享受權力成果的,可能就是兄弟會。這意味着中東激進力量──包括阿爾蓋特──在阿拉伯世界的重大勝利。它引起的連鎖效應可能向四周蔓延,由皇室管治的沙特阿拉伯、約旦最是憂心。以色列似乎在隔岸觀火,但最擔心惹火上身的正是它。這些國家都接連不斷向美國曉以利害。

埃及這個軍事強國一旦被伊斯蘭激進勢力把持,其後果之嚴重美國最清楚──埃軍的軍備絕大部分來自美國。美國絕對不想在埃及再開一個戰場,像清除薩達姆那樣再幹一場。

美國在冷戰期間的軍力目標,一直要保持能打兩場或兩場半戰爭的實力。兩場戰爭(假設一在歐洲、一在亞洲)沒有打成,而僅屬半場戰爭規模的越戰,就讓美國焦頭爛額了。如今,美國軍力仍然傲視世界,卻是在兩場小規模戰爭中都吃不到甜頭,反而賠上數千人命、過萬億美元。美國不得已之下要從伊拉克戰爭脫身,阿富汗戰爭則仍然剪不斷理還亂。

一再過高估計自己力量之後,美國應當頭腦清醒點了。美國當前只想打贏一場戰爭──反恐戰爭,一場找不到戰場的戰爭,而且最大的戰爭可能在本土。一旦埃及在前方「失守」,美國的整體部署就亂了,後方的本土可能也受波及呢。

2011年2月10日 星期四

年花今年添新意

一抹反射的斜陽,把金百合燃了起來
廣東過年,總離不開花,家家戶戶都用花來點染春節的生氣。我家裡過年同樣少不了花,今年的花還添了點新意。

多年來,家裡過年的花,最主要的是水仙。往年,一個多月前就會購置好幾箱水仙頭,分期分批放進水裡浸養。這樣,從過年起到元宵節,家裡的水仙此謝彼開,供應不斷,清香不斷。水仙的香氣,與花的樣貌很相配,都清新出塵,不落俗套。上天的安排很平等,花要是艷麗奪目的,即使馨香也濃俗;而白色的花自甘樸素,香氣就特別親切宜人,除了水仙,白蘭、茉莉、薑花也一樣(白色的百合是例外)。廳裡放了盛開的水仙,人從外面回來,一打開家門,那清香撲面而來,就好像把你擁抱相迎一樣,特別有到家了的親切感。而這,是新年才有的特別感受。

今年,由於家裡內內外外要裝修、維修,過年的準備從簡了,沒有自購水仙浸養,只好到維園購買浸養好的,一百元四個,每個起碼有六七菖花,最多的達九菖,都趕及新年綻放。併放在一個水仙盆裡,花繁燦爛,發放一室氤氳。

往年,總有的花還有劍蘭、連翹花(串串金)。連翹花開花時,綻出一長串的金黃,還有嫩綠的小葉相襯,不但好看,而且特別有生氣。香港人叫它做串串金,意頭好,花就更受歡迎了。只是今年賣得很貴,維園花市叫價一百元一枝。家裡今年不見了它的蹤影了,但多了金百合。

我家對百合花沒有特別好感,嫌它香得濃烈,而且也怕它的花粉招來敏感。陽台裡種的一盆粉紅色的百合,不斷在一個角落裡花開花落,我們都只遠遠的觀賞。可是今年有朋友到花墟向相熟的花檔買來了一大綑金百合,我們就分了好幾枝,每枝有多朵大大的花。據說這花不怎麼香,賣花人還教了一個避免花粉紛飛的方法,就是待花一綻放,就把中央雌蕊周圍的雄蕊頂上的花粉囊拿走。這是個朱紅色的東西,像筆套一樣套在雄蕊上,輕輕一拔,聽到「啪」的一聲清脆微響,就拔掉了。

果然有效,而且花開怒放,張揚熱烈。金百合不真是金色,而是橙紅色。大年初四那天傍晚時分回到家裡,一進門,立即被靠門擺放的百合花吸引住了。快要落山的太陽,從隔一條街的商業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過來,一抹斜陽穿過陽台和客廳,正好像射燈一樣照射在金百合之上。花,像燃燒起來了。

立即拿出照相機來留影,因為知道這恰到好處的「打光」不消幾分鐘就會消失。於是有了這裡上載的照片。

過了春節上班去,打香港公園太極園外走過,一抬頭,見到那株孤零零的梅樹已在高高的樹梢上綻放出幾朵小花。接着的幾天裡,天氣回暖,花開得日見紛繁。這梅樹不知怎麼栽種到近乎天涯海角的爐峰之下,水土不服讓它花開得細細碎碎。一樹盡放時,倒也熱鬧,蜂蝶紛至,落英滿地,一片淺淺的粉紅。撿起來湊近鼻尖,可以嗅到淡淡梅香。《三國演義》裡有「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之句。此「爐」非彼「驢」,梅花卻是一樣瘦。正是:

梅花孤徙爐峰下,
幾朵高開瘦可憐。
不知嶺南花常放,
猶自難忘報春先。

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八股文,影響「子弟書」

為說說八股文,翻出了啟功的《漢語現象論叢》一書重讀。這本書收錄的文章只有八篇,談的都是古文中的語文問題,包括古代詩歌駢文的語法問題、文言文中的各種問題、詩文中的聲律、八股文問題等等。此外,還談到清代一種已消失的說唱藝術──子弟書。欣賞它的人,從中看到八股文的影響。

據啟功的介紹,子弟書是北方的說唱文學,篇幅可長可短,比南方的評彈簡潔細膩,句式靈活而不失古典詩歌的傳統特色。它的唱詞,清代、民初有各種民間抄本流傳,鄭振鐸早年編《世界文庫》,也曾收入其中一些精品。

在曲藝圈子裡,「子弟」是相對職業藝人而言的,類似後來的「票友」。這些子弟比職業藝人有文化,但舊學的程度不深,而陷進框子也不深。他們寫出的子弟書,半文不白,典故不多,形成一種通俗而又新鮮的風格。這與珠江三角洲的南音有點相似,南音的唱本有文化程度不高的職業藝人的創作,也有不少屬於留連廣州珠江上花艇的文人的作品,行文用字講究。

啟功在文中分析它的文字特色說:「子弟書以七言律句為基調,以其他的長短碎句為襯塾,伸縮自如,沒有受字數約束的句子,也就沒有受句式約束的思想感情。……把五言、七言句子變得有如煙雲舒捲,幻化無方了。……不必用很多『啊』、『哦』來烘托,才夠詩的氣氛;節約版面,也不必用階梯式的寫法,才形成詩的形式;密詠恬吟,更不必用大力高聲,才合朗誦腔調。」

試摘抄子弟書《憶真妃》(擬唐明皇憶楊貴妃)部分文字如下:

劍閣中,有懷不寐(原文如此)的唐天子,
聽窗兒外,不住的叮咚作響聲。
……
灑窗欞,點點敲人心欲碎,
搖落木,聲聲使我夢難成。
鐺鎯鎯,驚魂響自檐前起,
冰涼涼,徹骨寒從被底生。
孤燈兒,照我人單影,
雨夜兒,同誰話五更。
怎孤眠,豈是孤眠未慣,
慟泉下,有孤眠和我同。
從古來,巫山曾入襄王夢,
我何以,欲夢卿時夢不成。
……
悔不該,兵權錯付卿乾子,
悔不該,國事全憑你令兄。
細思量,都是奸賊他誤國,
真冤枉,偏說妃子你傾城。
……
可憐你,香魂一縷即風散,
致使我,血淚千行似雨傾。
……
最傷心,一年一度梨花放,
從今後,一見梨花一慘情。
……
那窗兒外,鈴聲兒斷續,雨聲兒更緊,
房兒內,殘燈兒半滅,冷榻兒如冰。
柔腸兒,九轉百結,結結欲斷,
淚珠兒,千行萬點,點點通紅。
……
一抄便抄了許多。那麼,這些都與八股文有何關係?

啟功所得的印本,前面有署名隆文寫的序云:「余卒讀之,純是八股法為之,以史遷筆,運熊、劉之氣,來龍去脈,無不清真,而出落處,更屬井井。到於意思新奇,字字典雅,又其餘事。」

啟功則在文章「子弟書與八股文」一節中說:「它(八股文)的邏輯周延,推理精密,一個題必須從各面說深說透,這種種文筆的技巧,則又是讀過八股的人所共見的。作子弟書的人,生在科舉考試用八股文的時代,必都學作過八股文,也是可以想見的。但子弟書不並不等於八股文,運用八股文的某些技巧,也並並不等於作八股文,這也是不言而喻的。清代中期學者焦循,曾因八股文代題中人物說話,把八股文比做戲劇;還有人作不好八股,因讀《牡丹亭》而文筆大進,這也是八股技巧與戲曲有關的旁證。」

要今天的大學新聞系給學生講講八股文,可能要求過分了,因為老師也未必讀過。從事新聞或其他寫作的,若果「筆思進取」,則不妨找些來讀讀。

(也說八股,三之三)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八股文,可以翻新應用

一個瓶子,可載毒藥,也可載美酒。八股文可「為聖人立言」,也可談風說月話美人。

啟功在《說八股》的長文中,引用了三篇八股文作解說,其中一篇被譽為「最著名的遊戲八股文」,題目是《怎當它臨去秋波那一轉》(用廣東話俗語說:臨去秋波一轉,點頂吖?!) 這是《西廂記》中話語,作者是清代的尤侗。文章不代聖人立言而代想入非非的張生浮想聯翩,就崔鶯鶯(即文中的「雙文」)臨去秋波的一轉議論一番。有人把文章放到網上了,有興趣不妨一讀:http://www.ccthere.com/article/512479

這不過是想說明,八股文是既可以酸腐,也可以風趣的。它就如任何工具一樣,作何用途,端視用者而定。

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寫道:「八股文若做的好,隨你做什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

明末清初才子李漁是活用八股文的好手。李漁才多藝廣,著述、出版繁多,《閑情偶寄》、《芥子園畫譜》等最膾炙人口,《肉蒲團》據說也是他的化名之作。他的最大成就在戲劇,一改元曲以來重曲輕劇的習慣,編寫了十幾部戲劇,且自組家庭戲班演出。他精於寫戲,就是從八股文中得到感悟之故。

他指出,八股文格式雖然千篇一律,但其中規律儼然,開闔甚緊。寫戲中開場一折,要如「破題」,「能把試官眼睛一把拏住,不放轉移,始為必善之技」。又說:「場中作文,有倒騙主司入彀之法。開卷之初,當以奇句奪目,使之一見而驚,不敢棄去。」至於結尾,李漁說:「終篇之際,當以語攝魂,使之執卷留連,若難遽別……作臨去秋波那一轉也。」

今天寫文章,不是也應掌握這一妙技嗎?如果你是做新聞工作的,寫社論、特稿都合用。至於新聞稿,因為採取倒金字塔寫法,結尾那「臨去秋波」就免了。即便是一般文字,例如在這裡隨便寫點東西,我也會如此這般畫瓢畫葫蘆──有意無意地。

寫文章沒有定法,但按不同需要,有不同格式,坊間因而有大量應用文用書。大學裡寫論文也有定式,由官僚寫的演講稿也一樣。八股文的格式因而也有參考價值,若學得好,詩詞、對聯也能寫。

單就新聞寫作而言,不妨也學學「華爾街日報寫作法」。這是很實用的特稿寫作格式。它大體上是這樣的:定了主題後,先把焦點放在一個千方百計找來的獨特事例(人、事、物)上,要有足夠的細節描寫;然後引出主題,再對主題展開廣泛的演繹或議論;最後回到開頭的焦點上,寫出一個苦心經營的結尾。

這等於在八股文之前加上一個用實例做的引子,然後才破題、承題……,一股一股寫下去。這種寫作法已廣為不同傳媒採用,連電視紀錄片也普遍採用這樣的敘事方式。譬如主題是青少年濫藥,就要找一個特定的人物個案以先聲奪人,然後點明主題,鋪陳全面狀況。前面的具體事例,是為後面的鋪陳而存在的。也可以說:先拍一個大特寫,然後把鏡頭拉開展現全景;先微觀,後宏觀;先具象,後抽象;先小,後大;最後作個首尾呼應。

說來說去,我覺得最能概括不同寫作體裁的是四個字:起、承、轉、合。所有文藝形式、體裁、格式,都不過在這四個字上玩花樣,因為這符合人的認知心理。其中「起」是最重要的,變化也最多──「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嘛。

(也說八股,三之二)

2011年2月7日 星期一

八股文,何罪之有?

日前在文中提到,「新聞系應講講八股文」。有網友因而留言說,希望多講一下。姑且寫一寫。

我對八股文沒有做過專門研究,之所以提出應當學學八股文,不過是了解過八股文是怎麼回事之後的感受。

「八股」在今天的用語中是個很負面的詞,等同於死板、迂腐、頑固、過時……。被人罵作「八股佬」的,可以想像是個孔乙己那樣的不知變通的舊式讀書人,滿口之乎者也,落後於時代。這都是八股文之罪。這種明清科舉考試中必須寫作的文章,不但格式嚴格,而且內容畫地為牢,「考試範圍」是四書五經,而且必得以「代聖人立言」之語氣說話,就是說要代入「聖人」的角色、就四書五經中某個題目議論一番,議論當然不可以超越聖人的思想範圍。至於個人意見,就沒有發揮的餘地了。

問題是,這究竟是八股文本身之罪?還是制定取士標準者之罪?問題很簡單,等於一瓶毒藥殺了人,是瓶子之罪?還是毒藥之罪?又或者是落毒者之罪?

八股文不過是一種文體,籠統地反對或打倒八股文,是把瓶子、毒藥、落毒者混為一談了,今天的很多反對者其實不知道八股文是什麼東西,就像我以前一樣。

八股文有個固定格式。首先要破題、承題、起講。破題規定只用兩句,以概括、解釋題義;承題,承接破題的意思,以三句為標準;起講,進一步說明題目內容的背景等等。

接着就是主要議論部分,一般分為四個對偶句(可以是很長的句,就像段),共八句。每兩個對偶句好比人的兩股(兩腿),是為八股,八股文因而得名。每一比中,上一股與下一股的句子,無論字數長短、虛字實字、人名地名等等一定要完全相當。八這數量上的限制題逐步形成的,最初不限於「八」,後來為什麼定為八股就不知道了,大抵是中國人對八字情有獨鍾之故,如八卦、八珍、八仙、羊城八景、江南八怪……。八股之後是收結。全文字數,清朝後期定為不超過七百字。

八股文這樣的文章格式始於明代。啟功認為,這是「陸續累積各代各種文體的局部技法,拼湊而成的一種文體」。它也可以說是人們在說理、議論之中,按思路習慣自然形成的表達方式,是一種承接歷代散文寫作形式形成的比較成熟的文體,「能與駢體詩賦合流,能融入詩詞的麗語,能襲來戲曲的神情」。明代的八股文本應與唐詩、宋詞、元曲互相輝映,在文壇上放一異彩。可惜,八股文被規定為應試的文體之後,逐步被越來越多的條條框框限制,以至令人聞之生厭了。八股文更因而被罵了幾百年。

其實,任何文章格式都沒有優劣善惡之分,全看怎麼運用。即使八股文的格式,對今天的寫作仍很有參考、訓練價值,有助改進文章的條理、周延、文采。

啟功有《說八股》一文,分十個部分把八股文的利弊、功過說得很透徹,文章收錄進商務給他編的《漢語現象論叢》一書中。後來中華書局又出版了《說八股》一書,作者除啟功外還有張中行、金克木,論述更廣。有關的著述近年還有多種。在網上,不妨讀讀百度的綜述:http://baike.baidu.com/view/9573.htm

(也說八股,三之一)

2011年2月5日 星期六

樹之美:陳一權水彩畫展

花,顏色艷麗、形態多變、嬌柔婉約,很討人歡喜。樹之美,就不是誰都欣賞、都懂得欣賞了。相對於花,樹的色彩單調,不搶人眼球,特別是在華南;樹的形態雖然也變化萬千,但在視野中不突出,不如花天生就是為了招蜂惹蝶、引人注目而存在的。我很清楚記得第一次被樹木之美征服的經驗。

湊巧,昨天一位年輕人來拜年,勾起了對這經驗的記憶。他談到暑假揹上背包到歐洲幾個國家的浪遊,還打開他的facebook,展示在各地拍攝的照片,其中有瑞士的盧塞恩(Lucerne,香港的旅行社愛譯為盧森),一座很精緻的小城,城標是那座木石構築的廊橋,橋下小河流進城畔的盧塞恩湖,小河、湖畔都有天鵝在清澈見底的水中閑泳。我就是在盧塞湖的遊湖中為樹木美的氣勢震懾的。

對這震懾,我有紀錄。最近在上下屋的搬遷折騰中翻出了一疊舊剪報,是那次到瑞士回來寫的一系列文章,一看泛黃報紙上的日子,竟然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的存留了。其中「湖上賞秋色」一篇寫的就是盧塞恩湖。試摘錄部分文字:

「我們愛說『秋高氣爽』,認為秋天該是天朗氣清的,瑞士氣候似乎並非這樣。在瑞士的一星期裡天色都灰灰濛濛的,這大抵同阿爾卑斯山橫亙南面,阻隔南北對流有關。那天遊盧恩湖,白霧迷茫,彷彿嗅到春天的氣息。薄霧中遊湖,常有意外的驚喜,這是指岸邊倏然顯映的如畫景色。花美,誰都知;樹美,起碼筆者是遊瑞士後才發現的。就以盧塞恩湖畔所見來說吧,樹木的魅力是鮮花無法比擬的。花都以高純度的色彩出現,鮮艷、明亮;樹則是各種顏色的大調合,各種紅與各種黃的調合,各種綠和各種黃的調合……層次豐富,再加上不同時光的各種光源色,瑞士的山林色彩變化萬千,何止七彩繽紛?相對之下,鮮花的色彩太單調了,比不上山林美景大塊文章,當披上山林彩衣的山頭在薄霧中遽然迎面而來時,瑰麗色彩以排風破浪之勢湧現眼前,使人不禁倒抽一口氣。山林彩色那種厚重感,那怕是漫山野花也無法營造出來。在樹的美色吸引下,細加觀察,這才發現,樹的形狀竟是那麼多姿多彩,似乎樹樹皆堪入畫。」

遊湖到了湖的另一邊,登上了魁奇的里奇山,文章最後一句是:「山奇林美,正合杜牧詩句:『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

這樣的景色,在香港自然是難觀賞了。香港有七成以上土地是綠被地帶,但一年常綠,各種樹木色階相似,難以脫穎而出,可觀賞性自然較差,如果沒有特別的觀察力、鑑賞力,難以欣賞到它們的美態。在這方面,不妨惜助畫家的過人本領。這裡給你一個好介紹:陳一權水彩畫展。

這是一權兄的第二個個展,兩個畫展都全部展出水彩畫作,不同的是,兩年半前的畫展以「奼紫嫣紅」為題,作品都畫花;這次的作品都畫樹。上一次是自己舉辦的,這次則改由香港美術會主辦了,而且邀得香港的著名樹木專家、香港大學地理系教授詹志勇教授作主禮喜賓。詹志勇以對樹木愛護知名,對香港樹木保育貢獻良多,由他為一個以樹為主題的畫展主禮,很適合。

一權兄自言:「我愛大自然,更喜歡樹,近年專心畫樹,不但畫技進步了, 對樹的認識也多了。」他指出:「樹不易畫,因畫樹不單要畫得像樹,更要畫出每一種樹獨有的神韻。以水彩畫樹更是困難,因為水彩覆蓋力弱,水不易控制,畫得不好,會走樣,畫面骯髒俗氣。」

他的經驗是:「水彩畫要用色透明、明淨、不俗艷;落筆要俐落、明快概括;畫面更要有水氣,自然浪漫。我近年的畫重返自然,以花和風景為主,但我追求的是『美,不只是把大自然像真的再現。」

他除了力求捕捉樹的神韻,更希望能表現出每種樹的獨有特徵,及樹與人和環境的關係,並寄托對樹的欣賞和熱愛,對樹頑强生命力的贊歎。

展出的八十多幅作品按季節、樹種分為六組,畫出不同地方的榕、花樹、 樟樹、檸檬桉、白千層、合歡……等樹木的美態。

畫展大年初四下午二時半開展,展期至年初七(二月六日至九日),地點是尖沙咀文化中心行政樓四樓展覽廳。

不妨趁新年假期去觀賞,打開你對樹之美的眼界。

陳一權的網誌:http://hk.myblog.yahoo.com/ykyychan

2011年2月3日 星期四

新春試筆,兔躍人勤


這真算是新春試筆了,是大年初一早上起來擬定寫出的,為的是在網上向各位拜個年:
兔躍蟾宮折桂
人勤大地爭輝

上一篇寫的內容,從負面鍥入,好像不大合適新春一打開閱讀,於是起來就把臨睡前才收拾好的紙筆墨又鋪開,寫了以上的春聯,貼到陽台的玻璃門上拍成照片。拍攝手法跟拍紅葉一樣,增加曝光補償,把紅紙拍成透明。大年初一的天氣很好,雖然香港在偏北風下能見度不佳,有煙霞,但陽光和暖,陽台外於是逆光而空白了,順便把大廈維修搭起竹棚、膠網等雜物隐去。

這幅春聯的內容很「大路」,希望誰都適用吧。「折桂」過去是爭取到功名的意思, 「蟾宮折桂」是中國戲曲中經常出現的內容,是說戲中的才子科舉高中了,接着就是娶得佳人歸,大團圓,是很老套的橋段。

中國實行了一千三百年的科舉制度,自清末以來一直受到猛烈抨擊,被視為封建腐朽、禁錮思想、扼殺人才的制度。到近年,越來越多學者認為,不能以非黑即白的態度抹煞科舉制度的歷史功勞,把它一棍子打倒。它其實自隋朝建立以來,發揮了極為重要的選拔人才作用,讓最下層的民眾有途徑憑着自己的努力,通過「寒窗苦讀」,躍上權力階梯的上層去,打破既得利益階層對權力的世襲壟斷,有很大的「平等」意義。

這制度在中世紀前後讓歐洲人知道,使歐洲知識分子大為羡慕。歐洲終於經歷啟蒙運動、工業革命、平民革命,推翻各國貴族的權力壟斷,相當程度上是受到來自中國的啟蒙、包括科舉制度的啟蒙之故。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中,英法不少思想家推崇中國這種公平、公正的制度。英國十九世紀中至末期建立的公務員敘用方法,規定政府文官通過定期的公開考試招取,漸漸形成後來為歐美各國彷效的文官制度。英國文官制所取的考試原則與方式與中國科舉十分相似,很大程度是吸納了科舉的優點。

科舉制度對中國周邊各國的影響就更大了,日本、韓國、越南都建立過類似的制度,越南科舉制度的廢除,比中國還晚。今天的考試制度可視為科舉制度的延續,各國的人才選拔制度、不同階段的會考制度都可以看到科舉制度的影子,只是考試的內容不同而已,香港的會考還有「狀元」呢。有人說科舉制度是中國文明的第五大發明,不是笑話。

中國的科舉制長期以來把儒生的學習內容、視野限制於四書五經、孔孟之道之內,不能與時俱進,是制度最終被推翻的主要原因。到了晚清,西方以破竹之勢大舉入侵,國人對自己文化的信心一下子崩潰,除了少數智者、有心人,已無暇、無心認真檢視、整理老祖宗留傳下來的遺產了。

自此以降,把嬰兒與污水一起潑走的荒謬事情一再發生。譬如八股文,人們一說就搖頭,但只要認真了解一下,會發覺這其實是寫文章的很好入門訓練和規範,掌握了,文章就寫得有條理,思路清晰。只是,「書無常法」,把這限定為寫文章的唯一範式,就走進死胡同了。我常認為,大學的新聞系應講講八股文。 

一寫,又不知寫到哪裡去了。這裡寫的東西其實常常沒有想好才寫,下筆的時候只有個鍥入點,然後信筆由之。幸好,博客這東西容得下思維的最自由翱翔。

今年的大年初一的早上很清閑,原因是大家庭改變了多年來早上團拜的習慣,到今天傍晚才一起拜年。明天大年初二也不一起開年了。這很好,不必接連幾天天天奔波、吃喝。大家平時也常見面,也不在乎這幾天的團圓了。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貼錯春聯,京港皆然

這樣的「對聯」真不知所謂
一到過年,香港這個華洋雜處的地方,立即一改「聖誕」的西方色彩布置,變為中式的傳統擺設,紅紅火火,熱烈張揚。廣東人喜愛的揮春貼得到處都是,北方人較重視的春聯也貼起來,酒樓、公司、商場的入口都可以見到。貼春聯顯示了對中國文化的認同,卻也常常暴露了一般人對中國文化認識之不足。

昨晚偶然把電視頻道轉到中央台,看到一個關於過年習俗的節目,一位作家批評北京人貼春聯、寫對聯經常鬧笑話。如果連北京這樣有中國文化底蘊的地方貼對聯也有問題,香港人把對聯貼錯、寫錯就一點不出奇了。

錯誤主要是兩點,一是分不清上聯下聯,左右怎麼貼;二是對聯的平仄不對。

對聯分左右兩邊貼。按中國的傳統習慣,書寫都是由右到左的;特別是直排,一定是從右到左。看看線裝書,或者直排的現代出版書籍就知道。對聯因此也應由右到左讀,即面對大門貼對聯,上聯該在右,下聯該在左。

例如「爆竹一聲除舊歲 桃符萬戶慶新元」這傳統對聯,「爆竹一聲除舊歲」應貼在右邊(面向大門計),「桃符萬戶慶新元」則貼在左邊。這一說就清楚。

可是怎麼分上聯下聯就較難了。

如果對聯是按正確格律寫出,而你又分得出字的平聲仄聲,一讀就知道,最後一字是仄聲的是上聯,最後一字是平聲的是下聯。用普通話來分,這比較簡單。普通話只有四聲(媽麻馬罵的現代四聲),第一第二聲的字為平聲,第三第四為仄聲。如果對聯本身沒有問題,發現最末一字是第一或第二聲的,就是下聯;是第三或第四聲的,自然是就上聯了。用粵語來分,就複雜些了。原因是粵語保留着普通話已丟失的入聲字,號稱有九聲之多,其中只有兩聲為平聲(陰平、陽平)。

最簡單的分辨方法,是記住兩個平聲的聲調,合這兩個聲調是平聲,其餘都是仄聲。不妨記住「新年」兩字,「新」較高音是陰平,「年」較低音是陽平。於是,可以推出相似的雙字詞:陰陽、光明、天堂、昇平、因緣……。

不過還要知道一點:所有入聲字都屬仄聲,這是以p、t、k收音的字,如級、不、北。這些字雖然有些在聲調(音高)上與陰平一樣,如「級、不、北」三字都與「新」、「光」、「陰」等字的音高相同,但也劃為仄聲。

報上看到一張照片,展現深圳一家酒樓的大門,門前貼着一幅對聯:「偉業騰飛財路廣 鴻圖大展生意旺」。一讀就知道不對,上下聯都以仄聲收尾。不論其他,把下聯最後的「旺」字改為「多」或「興」等平聲字,就好得多。

那天與朋友一起寫春聯,有朋友帶來一個書法範本來臨寫,兩句是「瑤池盛會比酒香 人間歡聚幸福長」,一讀即知不妥,為的是都以平聲收尾。嚴格看,上下句的對仗格律也不合,兩句開頭兩字都是平聲。對聯其實也是詩,要合古詩的格律才行。以七字句為例,要麼是: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要麼是: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現在一些書法老師似乎不諳詩歌格律。書法經常寫詩詞、對聯,學書法也應學學詩詞格律。有朋友在廣州上給退休人士開設的書畫班,課程中有詩詞寫作,這樣的訓練就完備多了。

2011年2月1日 星期二

從緣聚緣散,到擇善固執

此刻盡相依,
風來恨別時。
飄飄零落後,
再會約瑤池。

二零一一年一月二十九日攝於維園
二月一日補題五絕一首

這三片大葉紫薇的樹葉,垂在一個枝梢,拍攝成了照片,配上已禿樹枝,很突出。天空經曝光補償加大曝光下,變成一片空白,枝和葉好像成了畫在宣紙上的工筆畫。如果打印出來,寫上題字,蓋上朱紅的印鑑,更儼然是國畫了。

不管日後會不會這樣做,先為它題了一首五絕,是早上醒來了,在床上構思好的。

這三片樹葉,很可能在拍進照片後,很快就飄零星散了。這時樹葉與樹枝的連接已非常脆弱,只要一陣輕風吹來,就會飄落。枝上其他葉子都已落下,這三片長在一起的樹葉,是這個枝椏上最堅持的,就好像三個好朋友,歧路相別時,依依不捨,一直互相緊靠着,不肯分開。當然這最終會敵不過天道、命運的安排,它們會像其他落葉一樣飄落、分離。飄落何處,不是自己可以作主的了。

用佛家的觀點,這是無常,是說一切有情眾生都由色、受、想、行、識五蘊組成,會有生、住、異、滅的不同狀態,形成聚與散,生與滅。所謂因緣,是各種條件具備之下而聚在一起的東西。條件合則聚,不合則散。是以不必執着。依我看,即使「擇善固執」也不必。

羅素說過這樣的話:「我不會為信念而死,因為我會弄錯。」

如果羅素也恐怕自己會弄錯,我等平庸的凡夫俗子就更有可能在信念上弄錯了,你敢大言不慚地「擇善固執」嗎?

沒想到思路會漫游到這方面去。既然如此,抄錄一段偶然看到的有關文字:

「先賢有句話叫『擇善固執』,我們很多人都會以之為座右銘,自勉要對選定的崇高目標堅持終身,不可懈怠。可是到了今天,在一個價值觀多元化的社會和世界之中,我們對這話要有新的理解。首先是,不同人群對『善』可能會有不同的詮釋;其次是『固執』在今天的理解中,和『執着』一樣都帶負面意思,是指堅持按照個人的偏見去解釋或辦事,拒絕接受他人的意見。

「在社會上,這樣『擇善固執』有時很危險。我們常常在新聞中見到有一些人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標和利益,容不下對與自己價值觀不一樣的人。客觀地看,他們為了理想不惜犧牲,有令人欽佩的一面,可是另一方面他們執着於自己的『善』的價值,而漠視他人『善』的價值,並且固執到底,一意孤行。

「我在工作的時候,常常要面對不同立場、不同利益取向的人。他們絕大部分都有崇高的理想,並且願意為此作出貢獻。我都欣賞他們的忘我精神,而常常更令我敬佩的,是他們往往能在適當時候,為了更廣泛的利益,有所妥協和讓步,使看似要對決的事情得到解決。在許多關鍵的時候,為了顧到社會整體的利益,作出一定的妥協是必須的。

「因此,我們在以『擇善固執』自勉的同時,不要失去應有的平衡,要定下尺度;要記着,我們的社會應該多元而包容。」

 這摘自香港保安局局長李少光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在崇基學院畢業禮上的演講辭,可與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