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31日 星期六

兩本關於中國文化常識的書

昨天與朋友吃晚飯,一見面,朋友便掏出一本書來,書展買的,問我看過沒有。一瞄,看過了,彼此於是很有興致地聊起這本書來。什麼書?王力編的《中國古代文化常識》是也。

這是一本很「舊」的書,初版於一九六二年。據書本的內容提要,這是北大的王力教授召集眾多專家合力編寫的關於中國古代文化常識的簡明讀本,多年來經歷四次重要修訂,至今仍然是大眾認識中國古代文化面貌最重要、最全面的基礎參考書。全書分禮俗、宗法、飲食、衣飾等14個方面,曾在港台出版,後來又翻譯成日、韓等語言出版。

現時見到的第四版根據最新的考古成果作了修訂,又增添了插圖,更加可觀。

這是中國文化史的書,不像編年的歷史書按不同朝代、事件排列,而是按不同文化範疇去講述,很富趣味性,有大量人們都應當知道並與生活有密切關係的知識。

隨手翻開最後的「雜物」一章就很有趣,它從中國人最初席地而坐開始,講到後來出現了床和之後的演變。進而又涉及桌的出現,並談到這對中國書法的運筆方法的影響。同一章又從「四貓漆盤」插圖,說到一個有趣的話題:不論是考古出土文物還是古代文獻中,貓出現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為什麼?鼠位居12生肖之首,貓卻被摒於其外,不是很奇怪嗎?

這書其實還有一本姊妹編──《中國古代文化史講座》,也由王力等著,初版於八十年代初。當時,中國剛經歷了「文革」,社會上興起了如飢似渴的文化熱,於是中央廣播電視大學舉辦了一系列「中國古代文化史講座」。講者都「極一時之選」,如不久前去世的任繼愈講「宗教和宗教研究」,許嘉璐講「古代的衣食住行」,葛劍雄講「談談歷史地理學」,啟功講「 金石書畫漫談」,王力講的是「為什麼學習古代漢語要學點天文學」。

論內容,兩書很相近,可以對照着一起看。

兩本書本來都是面對初進大學的年輕人的,是文化普及類書籍。我沒有在中國文化上好好用過功,對這樣的書仍然覺得內容新鮮,說來今人汗顏。只能以活到老學到老來自我安慰了。

2010年7月30日 星期五

可以肯定,你的私隐越來越少

真想不到,這個夏天「八爪魚」當道了。世界杯期間,德國的八爪魚保羅的賽果預測八發八中,震驚世界。預測都是事先張揚的,沒法作假。過了一個月,到香港的「八爪魚」擾攘了,那是 香港的「八達通」卡,英文名稱就是 Octopus,「八爪魚」也。「八達通」公司出售客戶的資料事件,現正鬧得滿城風雨,看來又要「人頭落地」了。

事件的關鍵,是侵犯了客戶的私隐,這真可大可小。

說可大可小絕不假,因為私隐的概念模糊不清,難以說得清楚什麼叫私隐,哪些東西屬於私隐,哪些東西不算。同一件東西,有時可以視為私隐,有時又誰都不當回事,例如你的名片到處派,而一旦有「三唔識七」者打電話進來,你會覺得私隐被侵犯了。

私隐成為「潮語」不過是近十年八年的事。之前,不是沒有私隐這回事,而是私隐只涉很小範圍,大概是門一關上,私隐就關起來了,不值得太關心。在一些地方、一些文化中,甚至沒有私隐這個概念,這些地方的語言也就沒有一個相應於英語 privacy 的稱謂可以對譯,要借用 privacy 作音譯,例如俄羅斯、意大利、印尼等地。這概念興起於英美,卻連文化相通的法國、意大利等西歐國家,也要從英美引進這概念。

於是,私隐的界定就很困難。私隐受到大眾的關注,大概是隨着資訊科技、電腦化的浪潮把所有人都捲進去而發生的。這使每個人的個人資料都會莫名其妙地散播出去,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來作某種用途。這未必對個人會造成多大傷害,但情況越來越讓人擔心了,不知道繼續發生下去,伊於胡底。剛才在吃飯,手機就收到某大銀行營銷人員打來的推銷電話,他們是怎樣知道我的電話的?天曉得。我以前會嚇唬這些人:你是怎樣得到我的電話?我要投訴!後來,改為客氣地致謝回絕。到現在,乾脆立即掛線算了,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私隐的一個基本權利是「right to be let alone」,要人「別管我、別干擾我」的權利。這可以說是很卑微的懇求,但在資訊發達的今天,你即使「窮」也難以獨善其身。

《紐約時報》雜誌上星期有一篇長文,題目是 The Web Means the End of Forgetting (互聯網意味着忘記的結束),意思是你只要在網上發表了什麼,言論也好、照片也好,將會覆水難收,說不定某一天會有人把這些東西作為證據搬出來,讓你好受。

以前有人批評「極權國家」,說它們會給所有的人成立個人秘密檔案。現在,你的個人檔案已在互聯網上無聲無息地給建立起來了。不同的是,這很大程度上是你自願的,開開心心起建立的。

文章太長了,還未全讀,但瀏覽第一頁就讓人矚目驚心了。裡面提到,據微軟的調查,美國的招聘公司、人力資源業者,75%承認它們的客戶要求他們到網上搜尋職位應徵者或獵頭對象的個人資料,包括在搜尋網站搜尋過什麼,在社交網站的社交網絡等等。70%更承認,曾因為這些發現拒絕過應徵者。

更有甚者是,一名66歲的加拿大心理治療師進入美國國境時,美國邊境人員在網上一搜尋,即時決定永遠禁止他入境,原因是發現他30年前曾在學報上發表過以毒品L.S.D. (香港稱為「弗得」)進行實驗的報告。

什麼叫私隐?真說不清。可以肯定的是,你的私隐越來越少了。

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

我同情最後一環的阿珍

我讀報紙逐漸養成一個習慣,就是不再見到看似有趣的新聞就去看,而是經常先問問自己,這類東西值得花時間去看嗎?於是即使報紙用「雞乸咁大隻字」登的新聞,只要覺得無聊無益,也只掃掃標題就過去,因為知道看了也是白看,反而浪費時間,而時間太寶貴了,越來越覺得浪擲不起。

旅行團香港導遊辱罵團員事件的新聞就屬這一類,沒有追看,只知道高潮迭起之後己逐漸平息了。

但即使不去追看細節,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知道導遊不過是層層盤剝的「食物鏈」的最後一環。在這旅遊生意的最後環節,阿珍為了「搵食」,或者為了挽回損失(可能無底薪且要付出買團費),情急之下就爆發了「辱罵」事件。

阿珍一下子成了眾失之的,在香港挨罵,在大陸挨罵,無處藏身,看似不死無以謝天下。

阿珍罵人的嘴臉──儘管看不清楚──和話語無疑「乞人憎」,我卻同情她,而不覺得那些團員就是無辜受害者。

參加旅行團,希望價廉物美、價超所值屬人之常情。可是誰都應判斷團費是不是超底價了,而這個世界並沒有免費午餐,報團的後果是可以想像的。我相信今天在大陸,不應再有人是無知地被騙加入這些「購物團」的。參加者都為着貪便宜,抱着錢包在我手裡,你總不能強迫我買東西的僥倖心態,以為可以瀟灑走一回。

參加過旅行團,即使不是「超低價團」,多少有被帶去買「手信」的經驗,有時是被嘴甜舌滑地哄去,有時則是應團員的要求,很多又是行程中早定下的,即使不大情願也只好前往。這往往是旅行團行程最為人詬病的部分。

但要說旅行團最讓我難受的,是在最後一程巴士上導遊向團員收導遊費的環節。這也可能是導遊在整個行程中最不好受的環節。他們這時都會放下身段,好話說盡,然後走到每個團員跟前收取相當於「賞錢」的「貼士」。我不是因為要付錢而難受,而是看到導遊為了不多的收入而低聲下氣,感到人的尊嚴受損。我不喜歡參加旅行團而喜歡自由行,多少與此有關。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導遊的收入要靠最後的「貼士」,而不是經團費由旅行社支付。唯一的解釋是,這樣做會使團費看似便宜些,可以吸引更多人報團。

「超低價團」以至「零團費團」就更離譜了,「團費」完全被扭曲,行程內容完全扭曲也就在意料之中。

大陸有很多貪便宜的人報團來香港,香港也有不少人報這樣的團返大陸。這樣組團根本是旅行社普遍接受的做法。香港到珠三角的旅行團,還有本地的一日遊旅行團,很多廉價到難以置信。有的包飲包食包車費,一百元不到。除非是有特殊津貼的,你能預期得到什麼?

旅行團的組識,是個牽涉很多環節的系統,要整頓必須正本清源,從上游下手,包括對消費者的教育下手。只追咎最後一環的導遊,太不公平了。誰都知道導遊只是冒出頭來的冰山一角。

2010年7月28日 星期三

粵語地位下降,穗港皆然

受廣州電視台廣播語言風波的影響,粵語一下子受關注起來了。我並不覺得粵語受到了生死存亡的威脅,可是的確感到粵語的地位在下降,以致邊緣化。

這情況在廣州尤其顯著。粵語也叫廣州話、廣府話,這個叫法的準確性可以酙酌,但反映出粵語在廣州的歷史地位,一貫是廣州的主導語言,講粵語的人口曾佔壓倒性優勢。廣州話也是粵語的標準音,就如北京口音之於普通話,女皇英語之於英語。

可是經過幾十年變遷,廣州人口竟然逾半不懂粵語了,有說廣州講粵語的居民只得四成,以致有廣州人說,在廣州「踫上一個說粵語的,我已經很感動」。這感動我能理解。我回到廣州上街,有不知該說什麼話的困惑。一次坐的士對司機說普通話,對方以字正腔圓的廣州話回應,我竟然有「他鄉遇故知」的剎那感動。諷刺的是,這裡分明是家鄉。

八十年代,粵語地位在廣州有過回升,原因之一是港商大舉北上,香港電影、流行曲、電台廣播等港式文化隨之彌漫;原因之二是廣東得到中央特批,突破了廣播語言政策獨尊普通話的限制,可以在廣播中採用粵語,以爭奪聽眾、觀眾。

可是廣東的經濟發展得太成功了,吸引到太多外省人員南下,深圳已是普通話市,廣州也近乎「淪陷」了。這應了「福兮禍所伏」的老話。

其實,即使是廣州人的下一代,廣州話已說得不好了,很多語彙只知普通話讀音,要進行正式發言,例如在正式會議、學術討論上,說廣州話就常常詞不達意,被迫要說普通話,或插雜普通話。於是廣州話只能是日常、家常語言,而普通話是教育、學術、正式語言。

這情況也很可能在香港出現,或可以說已經在香港出現了。

在教育上,粵語的地位在下降。回歸後曾提倡本來正常不過的母語教學,現在已偃旗息鼓。早幾天,上訴庭作出裁決,裁定中文大學「教務會獲授權製定中大的語言政策,不受以中文為主要授課語言的限製;換言之,教務會有決定一種或多於一種主要授課語言的權力。」 這意味着粵語在中文大學作為教學語言的式徵,英語地位則提高。

粵語也受到普通話的衝擊。以提高學生的中文水平為名,香港的中小學以至幼兒園推廣普通話教學會成為趨勢。可以想像,香港的下一代會像廣州的年輕人一樣,無法用粵語讀出一篇文章來。

這樣,即使香港仍然有九成人口說粵語,粵語的地位也將不如前。

學生能講普通話,中文寫作水平就可以提高,這似乎成了無可爭議的事實。但真是這樣嗎?我不以為然。如果真個這樣,內地的語文教師都該下崗了。這等於說英語國家的人都可以不必學習英語寫作。事實是,任何語言的口語和書面語都有很大區別,寫作決沒有「我手寫我心」般得心應手。這裡日前就提過,澳洲的高中學生85%拼寫有困難,難以寫出文法得宜的句子。

香港學者黃耀堃幾年前有這樣的經驗:有些以北京話為母語的學生修習他任教的「寫作訓練」課,他分析這些學生的作文後發現,作文中的毛病跟一般香港學生差不多,誤用的詞語和囉嗦的句子有時比其他學生還多。

又曾有報道,上海交通大學的學生參加「漢語語言文字水平測試」(水平相當於高中三年級 ),及格率只有百分之二十;武漢華中理工大學的「中國語文水平測試」,博士生和碩士生的平均分不及格。

學好普通話是有必要的,但不必對普通話迷信,因此而遏制粵語就更無必要。

2010年7月27日 星期二

「講廣東話喇,唔該你!」

接連在《紐約時報》上讀到兩篇關於語言的文章,作者分別談到在香港和印尼見到現象,就是父母都想方設法讓子女學英語、講英語。這本來無可厚非,讓作者詫異的是,這些父母都不讓子女學習自己的母語。

兩篇文章,一為 Cantonese, Please (請講粵語),一為 As English Spreads, Indonesians Fear for Their Language (隨着英語擴張,印尼人為自己的語言擔心)。文章說的都是為人父母者為了讓子女有更大的競爭優勢,要子女以英語為母語。

「請講粵語」一文的作者看來是回流的香港人,她心目中的文章題目應是:「講廣東話喇,唔該你!」這是她邀請幾位友人帶來子女,一起為她的兩歲女兒舉行生日派對之後的有感而發。她自言,一向認為用母語對子女說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朋友們不這麼想。

派對中,她用廣東話問一個四歲的男孩想吃什麼,男孩聽不懂,不知所措地只管「No, no, no!」的嚷,他的父母連忙過來,把作者的話翻譯成英語。

作者冷眼旁觀,發覺這些為人父母者的英語其實談不上好,口音、文法都不標準,但都努力讓孩女跟着講英語。一名父親承認這確有困難,講了一個笑話──用粵語說:有一次教孩子怎麼繫紐扣(當然要說英語),發覺無法表述,結果要打電話向朋友求救。

父母的「苦心」就不必多說了,大家都能心領神會。倒是作者的質疑受到朋友們揶揄,指她離開香港太久了,不了解實際情況。作者則擔心,孩子無法學習祖先的語言,祖先文化必然會流失,他們將來怎樣看待自己?

印尼的情況很相似,一些有條件的父母送子女去讀全部以英語教學的私立學校,連在家裡也建立全英語環境。已有不少印尼人以英語流利而說不好印尼語為榮 (極像香港一些「謙虛」而面有得色地說:「我啲中文麻麻地。」),在這種心態的背景下,印尼去年選出了一名只說英語而不懂印尼語的印尼小姐。

這已引起擔憂,政府已宣布,所有私立學校從二零一三年起也要教授印尼語。

以上現象在非英語地區有相當普遍性,一些地方會比香港、印尼更嚴重,例如菲律賓、印度,英語的覆蓋面更廣。國際間近年重視起非物質文化遺產來了,可是,似乎沒有人覺得自己的母語也是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粵劇已經被列入「非遺」名冊了,粵語會不會有一天也瀕危到要「申遺」呢?

剛在重讀北大教授樓宇烈的「國學百年爭論的實質」一文,裡面分析了近百餘年中國人面對西方文化洶湧而來之下,對待中西文化不同取態的演變。他最後的結論是,這場爭論的最重要啟示,是要在現代化中保持自已的文化主體意識,就是對本國文化的認同,包括對它的尊重、保護、繼承、鑒別、發展等。在這過程中,既不要盲目自大,也不要妄自菲薄。沒有主體意識,一交流就變成別人了,還要交流麼?

2010年7月26日 星期一

「女士們,站起來!」


「婦女們,站起來!」

你聽到或看到這句口號會怎麼想? 一定會以為這是在號召婦女解放,呼籲女士們行動起來吧?

錯了,這是要告訴女士們,不要坐太久,因為這會嚴重危害健康。《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在有關報道的劈頭的一句是:Ladies, get off your butts (女士們,屁股離座)。報道的標題更嚇人:Sitting gets you an early grave: study (研究顯示:坐着讓你早入墳墓)。

《紐約郵報》可歸為小報,因此報道的字眼會比較誇張。然而所報道的研究卻是很嚴肅的,有關研究結果是由 American Cancer Society (美國病協會) 發表的。

有關研究對十二萬三千人進行了長達14年的跟蹤調查,他們的平均年齡是62歲,其中女性佔近七萬人。結果發現,坐着不動,不管你是坐在辦公桌旁工作還是坐在沙化上看電視,都會折夀,對女性的影響尤其嚴重。

在調查的14年中,接受調查的女性如果一天坐着超過六小時,早逝的機率高達37%,那怕她們會經常常到跑步機上跑跑步。假若工作要長坐,回到家裡又癱在沙化上,完全不運動,「早入墳墓」的機率就更高了──達94%!

男性的情況相對來說好一些,以上機率分別為14%和48%,也是不該分視的高比率。

研究認為,坐着不動,會抑制可以遏止甘油三酸酯和膽固醇的激素,換句話說是坐着會助長甘油三酸酯和膽固醇的形成,它們都是心血管疾病的元凶。

有關研究的作者指出,即使經常運動,長時間坐着一樣會影響健康,縮短夀命。

這個研究是在美國進行的,美國人生活方式與我們不同,但研究結果應當也有重要啟示。

隨着社會現代化,人們坐下來的時間越來越多,以前要走路做的事,現在日益趨向坐下來做了。最明顯的是交通,從點到點都坐車,使用私家車更是這樣。美國人就是,一出門就坐到車上。樓梯也越來越不走了,都用升降機、電梯。於是從美國回來的人,不論男女老少,對香港最不習慣的是走路,多走一點路就覺得累了。

最近有一位到美國不過幾年的朋友打算回來長住,誰知不幾天就不斷埋怨起香港的生活方式來了,因為買了東西要自己拿着,「不像在美國買了東西都往車上扔」。

依我看,香港人已經太不願動了,美國人更糟糕。香港人相對較少癡肥的人也就正常。

可是,即使你願意動、願意走路,坐着仍然不可避免。我就一上班就坐着,怎麼辦?我見過有人主張開會站着,既可以短會議時間,也有益健康。也看到有人設計出要站着工作的辦公桌。但可行性都不大。唯有自己找藉口多起來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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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郵報》文章:
http://www.nypost.com/p/news/national/sitting_gets_you_an_early_grave_rqfNxVYUAUd1JmzkHtMsEP

2010年7月23日 星期五

電腦化帶來書寫困難

< 這還有多大實用價值?

朋友老遠從澳洲傳來一個報上的鏈接,推薦我看一篇關於「中國人忘記書寫漢字」的報道 (http://source.takungpao.com/news/10/07/19/EP-1287099.htm)。報道來自美國《洛杉磯時報》,中國的通訊社翻譯轉發,很多海內外的中國人都看到了。日前,我也在報上讀到了摘要。朋友傳來的報道更詳盡 ,讓我了解更多。

報道所說的,是我們都遇到的一個問題,就是習慣了以電腦而放棄了用筆寫東西後,越來越不慣寫字,嚴重的,很多漢字都不懂得寫了。報道中說,有人寫「再見」時,「再」字怎麼寫都覺得不像;有人估計自己已把學到的兩成漢字忘掉了。

這主要是針對大陸的年輕人而言的,他們除了習慣用電腦寫作,還習慣以手機發短訊,基本不再用筆,而輸入漢字用的是拼音。他們自小熟習拼音,一接觸電腦、手機,在中文輸入上就「無縫連接」,差不多無須學習就可以打字了,只要知道音便行,字是怎樣寫根本毋須理會。

大陸有調查發現,83%的人說有書寫困難。情況發展下去,可能出現新一代文盲──懂得認字,但離開了高科技工具就不懂寫字。

這情況在港澳台和海外華人中也存在,但情況可能沒那麼嚴重,原因是人們主要使用基於筆劃的中文輸入法,如倉頡、大易之類,都要記住漢字的字形才成。手寫輸入就更加要知道字怎麼寫了。但不再習慣用筆書寫則是肯定的。

我自己也是這樣。讓我手寫個便條,我很享受;讓我像以前的用原稿紙寫文章,就難受了。這不是因為忘記字怎麼寫了,而是更喜歡電腦寫稿的清晰乾淨,修改方便。

書寫,慢慢會變為一種專業,只有專門學習、訓練過的人才可以把字寫得漂亮而且有人性,不似電腦體字,漂亮但死板。

以上困境並非漢字的國度獨有的,英語國家以至所有電腦日趨普及的國家,都在不同程度上面對同樣問題──拼寫(串字)問題。給我傳來鏈接的朋友說,澳洲最近一項調查發現,85%高中學生拼寫有困難,而且難以寫出合文法的句子。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相信是越來越依賴電腦寫作輔助軟件之故,它可以即時檢查你的串字,為每個錯字列舉一大串代用字供你選擇。你不記得某個字的拼寫,根本不成問題。

對以英語為母語的人來說,英語的拼寫是很麻煩的事,因為英文雖然說是拼音語言,實際上拼寫與讀音嚴重脫節;憑音難以拼寫出正確的字,按字又難以讀出正確的音。中國人學英語非死記不可,加上有認識方塊字的形象記憶習慣,拼寫反而較優勝。一直有人認為英語必須改革,以求讀音與拼寫統一,但一直沒有成果。

倒是互聯網通行加上群眾創造力,可能有助推動這項簡化字改革。很多用字已在網上把讀音與拼寫統一起來了,如 you 變為 u,great 成為 gr8 等等。

上月,華盛頓舉行英文拼寫比賽,拿出各種稀僻生字來考驗青少年學生。會場外卻有人示威,要求簡化英文拼寫。示威者的徵誌是:Enuf is enuf. Enough is too much。

可以投票的話,我一定支持用 enuf 取代 enough,但如能改用 inuf 更佳,因為 en 還是會讓人讓錯音。Enjoy 就讓絕大部分人都讀錯了,它的 en 其實應如 enough 的 en 一樣讀作 in。不信? 查查字典看。

2010年7月22日 星期四

第一次看裴艷玲

我喜歡中國音樂,對很多改編自各地戲曲音樂的作品特別有興趣,例如《豫北敘事曲》、《秦腔牌子曲》、《河北花梆子》、《一枝花》等等。它們都有濃烈的地方色彩,韻味十足,一聽就印象深刻,即使沒有看過相關的戲曲表演,也受其中深長的味道牽引。可是我看中國戲曲演出不多,粵劇少看,其他地方的劇種就更少了。

昨天下班後卻去看了一場京劇,屬於中國戲曲節的節目,由香港的京崑劇場與河北省京劇院合力擔綱。老實說,我是為了看裴艷玲而去的。

我不是裴艷玲的「粉絲」,昨天是第一次看她的演出而己。對這位京劇、崑劇、河北梆子戲三個劇種兼善的表演藝術家,我是聞名久矣,也為之好奇。在中國戲曲中,女的反串男角並不罕見,一般都借女性的溫柔秀美,出演俊秀朗逸的小生,以扮相、氣質取勝,給陽性角色潻上陰柔色彩。可是裴艷玲卻相反,以擅演一身正氣、俠肝義膽的血性男兒角色蜚聲藝壇,文武兼善,使陽性角色更陽剛,因而被稱為「國之瑰寶」。

裴艷玲來港演出很多次,培養了大量「粉絲」,每次演出都賣個滿堂紅。這次演出亦一樣,我一知道就去買了票,恐怕遲些「一票難求」也。

昨晚的劇目有三個,裴艷軨只演大軸的《翠屏山》,而且在後面的約三分之二才上場。可是「角兒」就是「角兒」,一出場一亮相,就滿場掌聲。

裴艷玲個子不高,只是中等身材,比我想像的矮小,而且長得粗壯,看起來更加不夠挺拔,從天賦來說,這有些吃虧。可是她一舉手、一投足、一開腔,觀感就改變了,形像一下子高大起來,你被她的演吸引了,忘記她的身短,就像忘記她是女人一樣。

但是,裴艷玲畢竟63歲了,對於武生行檔,這似乎已超齡,例如旋子轉體的騰空就很勉強。但量力而為的其他功架仍然漂亮威武。武術與舞蹈都很奇怪,看似簡單的一個立定亮相動作,有根柢和沒根柢的人做出來就是不一樣,一看就清楚。

今天中午與一位真正的京戲迷吃午飯,我問她有沒有去看裴艷玲,她說把票讓給撲票的朋友了,並說奇怪怎麼裴艷玲這次的票額外搶手,問道是因為演的是《翠屏山》嗎?

大概只有很熟悉京劇戲碼的人才有此疑問。原因是這戲曾經被禁,照場刊說,這戲「近年經名方藝術家重新整理,去蕪存菁,並在文字間潤色提煉」,才重現舞台。這戲說的是《水滸傳》中楊雄、石秀的故事,但主角是鄧宛霞扮演的潘巧雲,講她作為楊雄之妻而與和尚苟合,再誣陷踢破姦情的石秀對她「霸王硬上弓」。至今,劇中仍不乏繪形繪色的唱詞道白,以前是什麼樣子可以想見。

從現在的折子戲看來,戲是專為香港的鄧宛霞而非裴艷玲而設的。

昨晚另兩齣戲是《虹橋贈珠》、《赤桑鎮》,前者是武場戲,主要看宋曉華的個人踢槍功架表演,後者是兩位女士鬥唱功,一演包公一演老旦,都氣遏行雲,唱得精采。

演出給我一個印象,是戲曲至今還是名角主導,戲是以名角主導排的,而觀眾也是看名角而來的,結果是犧牲了戲的整體完整性。每個戲的名單,都看不到有導演的名字。這會不會是戲曲日漸衰落的原因之一?

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

大浪西灣,誰來守望?

< 大浪西灣,中間突出的是望魚角

香港地方雖小,但仍有不少地方保留着原始生態,這些地方最集中的是香港的東北角,就是最近發生了新聞的大浪西灣一帶。這裡屬西貢半島,很多人叫它做香港的後花園。

新聞是大浪西灣接近海灘的一塊約一公頃的私人土地的植被被人推平了,會發展做現代化的度假設施,有高爾夫球場、游泳池。這引起愛護這一帶美好自然環境的人士不滿。

我辦公室的座位背後的牆上訂着一張航拍的大照片,左邊是起伏如濤的山巒,環繞着右邊一灣碧藍的海水,山水交接處,有四個鄰接的沙灘,似四彎娥眉月,其中一灣就是大浪西灣。如果你不熟悉香港,或者只知道香港繁華的一面,一定不相信照片中似無人煙的荒野之地,竟然是香港。

說這裡是香港最美麗的郊野不為過。一次到那兒,走上分隔大浪西灣(地圖上是鹹田灣)和大灣的望魚角望大灣,那灣海水就像是孔雀石鑲就的,如藍似綠,在香港其他地方難得見過,只見於馬爾代夫那樣的海域。大灣的沙灘以上,是原生態的灌木叢林,就像從來沒有過人蹟一樣。香港能保留着這樣沒經過人工雕琢的海岸,真叫人驚訝。

這是刻意對這一角不加發展的政策的結果,政府一直不讓公路發展到這一帶,就算是開往萬宜水庫的公路,也有限制,不是任何車輛都可以開進去。事實證明,對自然界破壞最厲害的是人,你對人不加限制,原始生態就遭殃了。你現在要到大浪西灣一帶去,非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不可。但只要你願走走,一定覺得不枉此行,而且希望這塊美境能繼續保存下去。

可是事情很矛盾,最愛護這地方景色的是外來的人,住在其中的人就不覺得這山啊水啊那麼珍貴,況且這裡的水源幾乎全部被截送到萬宜水庫去了。這裡的植被最近被鏟掉,是在村民、村長同意下進行的,他們把土地賣掉,讓有錢人去發展度假設施。

這牽涉到那裡的村民有沒有權利用土地「發達」或改善生活的問題, 他們可以質問,為什麼你們在市區、在其他地方可以利用土地大發其財,發財之餘有空就到他們那兒去尋開心,而他們就只能困苦地守望着青山綠水?──窮得只擁有大自然的財富?

從香港整體利益去衡量,從作為城裡人的角度去看,我寧願香港的後花園永遠原始下去,但我知道這是以犧牲那個地方的原居民的發展權為代價的。我自覺無法理直氣壯地去反對那裡的發展。

今天在報上看到有作者主張,政府應該有「遠見」地把那裡的土地都買下來。看來,社會主義在香港越來越有市場了。

這或許反映了一個事實,就是公共利益日益成為關注的焦點,其中包括環境問題等,而這些經常都與私人利益相矛盾,於是不少人期望能有凌駕性的權力去強制性地行動,那怕這有違對私人產權的尊重。

我打開西貢一帶的地圖看看大浪灣一帶的地形,圖中央最矚目的一大塊是萬宜水庫,那是六七十年代的產物,圍海造塘,再抽走海水變淡水水庫。香港能解決水荒,萬宜水庫有很大功勞。我忽然想到,如果這工程放在今天進行,能夠建成嗎?

2010年7月20日 星期二

法國「熟女」的優雅

< 57歲的法國女星Isabelle Huppert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可是老去也有不同的方式,外國就有美式、法式之分。《紐約時報》日前就先後有兩篇文章,從美國人的角度、以讚賞的口吻介紹法國女人是怎樣老去年華的。先登的一篇是10 Ways to Age Like a Frenchwoman (像法國女人一樣年長的十個方法),接着又有 Aging Gracefully, the French Way (法國式地老得優雅)。作者是同一個人,以不同文章體裁寫她在巴黎的體會。

美國人年長了,最大的特點是肥,癡肥已成了流行病,男女都一樣,中年發福後更難控制。美國人也相對地粗野、俚俗,文化也一樣,美式快餐最有代表性。一比較,法國就優雅得多了,連青春不再、顏老色衰的法國女性,也讓美國人覺得就是不一樣。

文章作者把法國女人之不同歸納出十點:
一、對女性身份更自覺;
二、崇尚自然,「卻嫌脂粉污顏色」,日常只化淡妝,護膚品不缺,但不以貴價為尚;
三、謝絕肥皂;
四、愛洗冷水,潔面、洗頭、淋浴後都以冷水清洗;
五、重節食,只吃新鮮食品,尤其是蔬果,但量小,一旦增重了,不減不休;
六、不做運動(多折磨人!),代之是水療 (spa);
七、用什麼護膚品,請教皮膚科醫生,不會聽售貨員游說;
八、要做整容手術的話,務求做回自己,不求年輕廿年;
九、衣著隨便,但不會穿得像自己的女兒;重視飾物鞋帽配搭,常有圍巾掩飾頸脖;
十、腦筋保持性感。

這些方法有些很易辦,有些就較難。特別要知道的是,法國女人之優雅,很大程度上是法國的福利制度培養出來的。

法國女人少做運動而用水療代替運動,就是拜法國的福利制度所賜。原來在法國可以拿醫生處方去泡水療,因為水療屬於醫療,可以改善血液循環、促進睡眠、強健肌肉、減少脂肪等。於是法國女人可以從醫生那裡得到要做某種水療的處方,泡幾個星期都定好。拿着處方,大部分費用便可以從政府的醫療保險系統得到報銷。

這樣的福利制度,對國民真照顧周到,換來的後果之一,是失業率長期踞高不下,目前是9.7%。

法國女性重視皮膚保護,也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傳統。「我的祖母常對我說,『不要忽視自己,甚至連最微小的細節也不要放過。』」「母親最喜歡說,女人的皮膚太嬌嫩了,裸露不得。」──這樣的話,文章作者一再聽到。

據調查,15歲到19歲的法國女孩中,已有三分之一在使用抗衰老、防皺護膚霜。法國女人一年花在面部護理的錢達22億美元,相當於西班牙、德國、英國女人的總和。法國的人口只及上述三國總人口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法國女人花在面上錢是上述三國女人的三倍。

法國女人的自然、優雅,真不能看表面。

**
Aging Gracefully, the French Way :
 http://www.nytimes.com/2010/07/15/fashion/15French.html?_r=1&pagewanted=1&ref=homepage&src=me

大陸譯本:
 http://www.21cbh.com/HTML/2010-7-19/1NMDAwMDE4NzU1Nw.html?source=hp&position=life

2010年7月19日 星期一

練習演講應從平常說話開始

日前在這裡提到,廣州和香港都有人有感於粵語受威脅,提出要「撐粵語」。怎麼撐?我認為首先是以粵語為母語的人要講好粵語。上星期四晚上去參與一個粵語演講會的活動,更加感到講好粵語實在很有必要。

那是一新成立的演講會,是國際演講會 (Toasmasters International)在香港的幾十個分會中最新的一個,成員都是從事市場推廣工作、每天要同人打交道的商界人士。他們或者推廣商品、或者推廣服務,多少「靠把口搵食」。難得的是,都覺得口才、表達能力有必要提高,於是參與和組成演講會去學習和鍜練。

出席這樣的活動,你一定會發覺,像平常說話一樣站在一幫人面前發言,一定有問題,因為平常說的口語,只求對方明白就可以了,即使語句不通、不完整也不成問題。口語嘛,通常都不太嚴謹,語法、邏輯即使有點問題,聽者在特定語境下也能會意,對口誤不加深究。然而,就像以手寫我口不能成為好的書面語一樣,在正式場合發言沖口而出也不能成為好的口頭語。

演講會正式開始,聽到的第一句話──「晚安」──就有問題。

在傍晚舉行的的活動中向聽眾打招呼時,經常聽到誤用「晚安」作開場白。中國人晚上見面,似乎沒有特定的問候語,不似早晨見面會叫「早晨」、「早安」、「你早」之類,或者在中午之後見面叫「午安」。很多人大概以為:既然「早安」、「午安」可以作為問候語,為什麼「晚安」不行?這興許主要是習慣問題,而且「晚安」這說法過去根本沒有,是西方的禮儀流入後,對應 good night 的說法才有的。可是good night 是洋人晚上道別時說的話。據《現代漢語詞典》「晚安」條,「晚安」是客套話,用於晚上道別,多見於翻譯作品。

如今,這已不限於在翻譯作品出現了,一些活動的主持人在晚上節目結束時會說,一般人晚上道別也會說。香港無線電線台以前的「歡樂今宵」最後收場曲就唱「各位觀眾晚安」。

晚上見面有問候語麼?近年已漸漸多人說「晚上好」,由北方影響到南方,香港也有人說了,但我認為說「大家好」會自然些。

那天晚上聽到不少不完整、不準確的句子,例如:

──為佢地(他們)宣誓就職
應說:為佢地主持宣誓就職儀式;

──希望有乜搞得唔好,大家俾多啲指教
應說:有乜搞得唔好,希望大家多啲指教;

──愛上名牌會使人麻木
應說:愛上名牌會使人衡量價值的腦筋麻木。

當晚說得最多的一個詞是「分享」,而大部分人都說得不對。例如說:
──同我地分享你嘅困難;
──分享我嘅感受俾大家知道;
──我就分享到呢度;
──請你出來分享你嘅名牌。

錯誤在於「分享」、「分擔」不分。希望與人「分享」的該是正面的東西,如喜悅、成果(不是後果)等,起碼也是中性的,如經驗、感受。須要別人「分擔」的是負面的東西,如困難、悲哀、痛苦等。

錯誤還在於說不清誰與誰分享。一個人是無法「分享」某些東西的,只會獨享。

可以看得出,大部分人說「分享」時都受到英語語法的影響,直接把 share 這個字轉換為「分享」用到句子中去,例如說「分享我嘅感受俾大家知道」其實是 share my feeling with you guys,但 share 是分享、分擔混為一談的,中文則有細分,而且語法功能不相用。

從中可見,很多人平時講說話太隨便,不注意把意思說清楚、說完整,句子支離破碎。一旦要站出來作正式發言,就語意不清了。

要練好演講,請從平時講說話開始吧。

2010年7月18日 星期日

中國:民族國家?文明國家?

《當中國統治世界》全書貫徹着一個觀點:不能以民族國家(nation-state)來看待中國,中國是文明國家(civilization-state);是文明國家的特質決定了中國過去與未來的走向,以至在世界的地位。

馬丁.雅克指出:「中國有兩個主要特徵,即文明國家的觀念和朝貢體系的經歷。絕不能把中國看成一個普通的民族國家;相反,她首先是一個文明國家,其次才是一個民族國家。」

對於民族國家,人們不會陌生,尤是在冷戰結束、歐洲版圖重新繪畫以來,來自歐洲的新聞不斷重複這個稱謂。簡單來說,這個就是一個民族在自己棲息之地上建立起來的國家。在民族自決的風潮下,歐洲一下子出現了很多人口比香港少得多的小國。

這股潮流其實始於羅馬帝國崩潰,所以有人說,歐洲的歷史是一個不斷走向分裂的歷史,戰爭不斷,奪取並由歐洲擴展到海外,在別人的土地上爭奪殖民地。

民族國家內,有源自對歷史、文化、語言的強烈認同感,民族主義使人民較團結,向心力強。清末以來,針對中國「一盤散沙」的悲慘狀況,和西方的堅船利炮兵臨城下,中國也產生了強烈的民族主義。「中國」(有別於古老的中原的「中國」)、「漢族」等稱謂,是在這個背景下才出現的。這樣的民族主義情緒,至今不斷有暗湧。

可是縱觀中國的幾千年歷史,中國是個文明國家。

大家都知道,中華文明是當今世界唯一傳承不斷的古老文明,兩河、希臘、羅馬、埃及、印度等數千年前產生的文明,都一一湮滅了。中華文明幾乎與中國重合,西方學者因而有句話:China is a civilization pretending to be a state ( 中國是個佯裝作國家的文明)。

對於有幾千年歷史的中華文明,中國人一度視為沉重的包袱,「五四運動」一個重點,就是要卸下這包袱,要打倒孔家店,甚至有人提出要用「先進的」拼音文字代替「落後的」方塊漢字。

可是到了今天,中外學者都有了新的認識。如中國學者甘陽指出:「中國的『歷史文明』是中國『現代國家』的最大資源,而廿一世紀的中國能開創多大的格局,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中國人是否能自覺地把中國的『現代國家』置於中國源遠流長的『歷史文明』之源頭活水之中。」

馬丁.雅克說,中國作為文明國家有兩個特點,一是歷史悠久,積澱深厚;二是地域廣闊,人口眾多,但複雜多樣。因此,以固守傳統的西方觀念,是無法理解中國的政體的,因為中國政體的正統合法性緣於中國是一個文明國家。

瑞士日內瓦外交與國際關係學院教授張維為則認為,中國是當今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型國家」(civilizational state),把「民族國家」與「文明國家」融為一體。張維為給這樣一個國家總結出八大特徵(http://big5.ce.cn/gate/big5/civ.ce.cn/main/gd/201005/25/t20100525_21440104.shtml),「它的崛起不需要別人的認可,它有能力對世界文明作出原創性的貢獻,它是不斷產生新坐標的一種內源性文明,它不需要別人認可也可以獨立的存在和發展,它的政治和經濟模式在很多方面過去與別人不一樣,現在也與眾不同,今後也還是自成體系的。它是可以給世界帶來新範式的國家。這就像漢語擴大自己的影響,不需要英語的認可;就像《孫子兵法》不需要克勞塞維茨來認可;就像孔夫子不需要柏拉圖來認可;就像中國的宏觀調控,不需要美聯署來認可。」

《當中國統治世界》對此有更多的論述。馬丁.雅克承認,他在中國踫到最多的批評就是這本書的書名。他解釋,當美國最強大時,也沒有真正統治過世界,中國也一樣;因此這本書的書名不能照字面解釋,它指的是中國會成為世界上實力最強大的國家。

不要被這個書名誤導了。不管你怎麼看現在的中國,都應看看這本書,認識作為文明國家的中國,和這個中國的前景。

(《當中國統治世界》之三,完)

2010年7月16日 星期五

「朝貢制度」與「和而不同」

自從中國開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高速發展,影響力逐步擴大,國際間不斷有人預言,中國的強大必定使周邊國家驚駭、抗拒,這些國家要麼聯合抗華,要麼重新向美國靠攏,東亞的政治平衡會重新洗牌。

多年來的事實證明,這並沒有發生,情況反而向相反方向發展,就是強大了的中國形成強大磁場,周邊國家紛紛倒向中國,與中國結成新的不同名義的合作關係。

最突出的是東南亞各國,東盟與中國已結成自由貿易區──一個有20億人口,世界迄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台灣為免被棄置路旁,也與大陸結了ECFA。這都是過去很難想像的。事實是,在中國開放市場和對原材料的巨大需求下,東南亞國家得益匪淺,以前的疑慮都放下了。可以想像,人民幣成為國際貨幣的話,首先會在這個自由貿易區內流通。

馬丁.雅克在書中說:由於中國願意同其他國家形成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願意探索新的合作機制,並充分考慮其他國家的需求和利益,中國給這些國家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他並說,如果有那麼一天,在亞洲出現一個完全成形的「東亞經濟聯盟」,甚至還出現區域貨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而中國這樣的多邊發展,在美國極力推行單邊主義的同時發生。美國客觀上造就了中國的東成西就。

馬丁.雅克認為,中國崛起而在東亞地區形成的新聯盟,有着朝貢體系的烙印。

在歷史上,朝貢體系是各國對中國這個大國的認同下形成的,中國接受鄰國的「進貢」,但給予的「恩賜」反更大,以示天朝恩威。今天,不會再有「進貢」這回事,但肯定中國在得到認同下,與鄰國可以互惠互利。而由於中國不成比例的龐大,鄰國決不能忽視所得的利益。

馬丁.雅克特別提到,這個朝貢體系和中國本身一樣,都是建立在與西方完全不同的「一種文明,多種制度」的基礎上;相對的西方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則以「一種制度,多個國家」為基礎。

這就牽涉到一個文化基礎:中國人對「和」的概念與西方很不相同。在西方,「和」就意味着趨同或者極為相似,可是在中國的傳統哲學中,「和」是基於不同,不同才能產生和諧。

中華文化「和」的概念始於《易經》的「和合觀」,即「一陰一陽謂之道」,要有陰陽的不同才能產生「和」,所謂「陰陽和諧」,缺陰少陽就難和諧。孔子提出要「和而不同」,就是對「不同」的承認和尊重。

春秋戰國時,曾發生過「和」與「同」的論戰,周太史史伯提出「和貴生物,同則不繼」(《國語.鄭語》),認為「和(不同)」才能生化演進,只是「同」是無以為繼的。齊國的晏嬰進一步解釋「和」就如煮羹,以有不同食材才能炮製出鮮美湯羹;以水煮水,同是夠同了,但煮出來的還是水,煮不出鮮美湯羹。對這道理,愛飲靚湯者應一點就明。

明乎此,朝貢制度、「一國兩制」就好理解了。在古代中國,一國何止兩制?

(《當中國統治世界》之二)

2010年7月15日 星期四

當中國統治世界!?

剛讀完了《當中國統治世界》。掩卷沉思,深感不但關心中國的人應當好好看看這本書,不關心中國的人也該看,特別是年輕一輩應該看,因為當「中國統治世界」時,誰都難以擺脫影響,特別是下一代、再一代的香港人。

老實講,看到這樣名字的一本書時,立即心生抗拒,想到,這該不會又是一本趁着全世界都盯着中國市場而「抽水」的嘩眾取寵作品,而後果很可能是有意無意地「捧殺」中國。

我再留意,注意到出版的是中信出版社,一家可以寄予信心的出版機構。再看作者的介紹:馬丁.雅克(Martin Jacques)是倫敦經濟學院 IDEAS 研究所 (LSE IDEAS: International Affairs, Diplomacy & Strategy,http://www2.lse.ac.uk/IDEAS/Home.aspx)的高級客席研究員,又曾當過《泰晤士報》、《星期日泰晤士報》、《衛報》等的專欄作家,等等。這樣的資歷顯示,作者不是一般的流行書作家。

書前的「專家與讀者熱評」也提高了我的信心,排在最前面的是以務實、沉穩見稱的資深外交家吳建民,他認為這本書「對中國人今天所走的這條路有獨到看法,很值得一讀。它會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當今世界和我們自己」。接着還有閻學通、時殷弘等熟悉的有分量學者的名字。

我於是就買下,放了一會才讀了,深感吳建民等的具名推薦沒有過譽,這確是一本讓人更好地認識世界和我們自己的書。

書的全名是《當中國統治世界:中國的崛起和西方世界的衰落》(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Rise of the Middle Kingdom an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從書名可以看到這不僅是論述中國崛起的書,而且論述到世界面臨的歷史轉變──西方的衰落。這使書的視野很廣闊,把中國的崛起放在長遠的歷史背景,和全球態勢變化中來考量。

書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西方世界的終結」,第二部分是「中國世紀的來臨」,第二部分所佔篇幅稍多一些。可見,作者是在分析西方世界自十七、十八世紀興起後已不可避免地衰落的基礎上,考察中國的興起的。他特別用一章來談日本,從日本的成敗看西方化的道路在東方走不走得通。

歷史上曾有過不少叱吒風雲的大國,但真正稱得上全球大國的,過去就只有英國,接着是美國,都以歐州文化為背景。在這幾百年中,西方人習慣了以西方「普世主義」的眼光看世界,受西方思想影響的人亦一樣,認為世界一定會按着西方的模式發展。所以有福山的「歷史的終結」之說。

於是在看待中國的興起時就有兩種流行預言,一是中國發展下去,必定朝西方模式演變;二是若中國按自己的模式發展下去,必是死路一條,遲早崩潰。

可是馬丁.雅克提出,「文化是理解中國的關鍵」,認為中國這個世界上唯一文化傳承不斷的國家,從個人的觀念習慣到國家的治國方略,都始終受着中華文化的支配,這使西方的「普世主義」在中國沒有市場,倒是中國內在的「文明國家」動力不斷推動着中國重建失落了的大國地位,甚至可能形成新的「朝貢制度」。

(《當中國統治世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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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鏈接:
http://www.amazon.co.uk/When-China-Rules-World-Kingdom/dp/0713992549#noop

http://www.google.com.hk/search?q=when+china+rules+the+world&hl=zh-TW&rls=com.microsoft:zh-tw:IE-SearchBox&rlz=1I7GGLL_zh-TW&prmd=vbs&source=univ&tbs=vid:1&tbo=u&ei=C5Y-TNfdLczQcdXK_eIE&sa=X&oi=video_result_group&ct=title&resnum=4&ved=0CD8QqwQwAw

2010年7月14日 星期三

廣東話與「港式中文」

< 乾炒牛河,很港式的口味,很港式的中文

日前在書店中翻閱一本有關香港俗語的書,在序言中得知,寫序的學者與作者,兩人都學貫中西,卻慣以廣東話「伊妹兒」往來,寫到有音無字時,就以同音字加個口字旁充當。這話博得我會心一笑。

時下年輕人寫東西,用的常常是廣東話,網上討論區更加是這樣,非廣東人一定「唔知噏乜」。不過仔細看看,就知道寫的其實並非純粹的廣東話,而是廣東話、標準漢語、文言、英語的大雜燴,總之求其順手,求其「達意而已」。

對於這樣的文字,當然有人搖頭,看不慣,認為不知所謂。不過也有人認為無所謂,甚至看過有學者主張這樣寫文章,因為文章最重要的是達意,能夠把自己心中所想充分表達出來;既然時下人們談話都是中英夾雜,加上廣東話之中有大量文言用字用語,書之成「雜交文字」又有何不可?支持者且譽之為有時代氣息。

每個地方的方言口語都一定是傳神的,以之為母語者掌握其中精髓,一定可以充分利用以表情達意。一旦遇上不吐不快之事,宣之於母語方言,一定倍添快感。廣東話在這方面尤其突出。一些外省朋友在香港住久了,學會廣東話後,也對廣東話之生鬼、生動推崇備至。

與熟朋友電郵往來,我有時也即興用上廣東話,以添親切。

廣東話並非不可以書之成文,過去就有不少以廣東話寫成的作品,都是肚中不缺墨水的文人寫就。嶺南的重要說唱文學南音,就有大量有深厚古典文學修養的文人的游戲作品,古典詩詞與廣東語的融合,往往得天衣無縫之妙。清末文初名噪一時的廣東怪聯高手何淡如,最愛以廣東話俗語入聯,以致雖無文集傳世,而民間仍流傳着大量他令人噴飯的妙聯。例如一次文人雅集中有人出上聯曰「有酒何妨邀月飲」,何淡如應聲對以「無錢哪得食雲吞」。澳門一家雲吞麵家順手拈來作了門前對聯,意思自然改了,有無對調,叫人「有錢最好食雲吞」。

不過凡是方言的東西,都一定有地域局限,出了方言區,就沒有市場。這就逼使你要衡量什麼時候該說(寫)什麼話。我總以為,書之為文的可以是各種語文,不是落筆就一定要用標準漢語,也可以用廣東話,或者三及第、四及第的港式中文,也可以是文言。關鍵在於要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場合對特定的對象說適當的話。你總不能面對北京人、山東人、河南人……說(寫)廣東話吧?這就要求你有「麗音」轉換的能力,起碼是地道的廣東話和標準的漢語都應付自如。

在如今什麼東西都會放到網上去的時代,更加要知道什麼人會看到你寫的東西。香港傳媒人就缺乏這點認識、胸襟和能力,還以「港式中文」為榮。

日前在報上讀到一篇題為《詹宏志:港式中文曾是「最好的中文」》的文章,說是台灣的詹宏志少年時代曾以香港出版的《南國電影》、《讀者文摘》、《今日世界》為閱讀材料,《讀者文摘》的中文還被譽為「最好的中文」,稱為「《讀者文摘》體」。他第一次來港就買了一套在台灣被禁的《金陵春夢》在旅館裡看。但我相信他看到的中文不能稱為「港式中文」,而是戰後南來文化人的純正中文。寫《金陵春夢》的嚴慶澍(電影導演嚴浩的父親)連廣東話都不懂呢。

2010年7月13日 星期二

粵語從強勢的下滑

< 大陸零八年出版的香港粵語流行曲雜錦碟,有《秋去秋來》(葉倩文)、《月半小夜曲》(李克勤)等曲

近日,廣州發生了「撐粵語」風波,「撐」就是支持。從香港傳媒一些報道,和網上一些語言看來,這不僅是支持而已,簡直就是保衛,就好像粵語瀕於消失,要為保衛粵語而戰。香港也有人湊熱鬧,說也要在香港「撐粵語」云,因為現在到香港各大商場去,售貨員「常常劈頭劈腦就對你說普通話」。

香港傳媒的報道語焉不詳,要到網上找來綜合報道看了,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簡單說來,是廣州政協為配合廣州亞運會年底舉行,提出要改善語言環境,建議以粵語為主的廣州電視台(有九個頻道)增加普通話時段。有網民立即發帖宣稱「廣州電視台要取消粵語廣播」,風波於是鬧大了。在跟進的活動中,有人憤慨大叫「煲冬瓜(普通話)收皮(收攤)」。

對這樣的反應,我不覺得奇怪。我以前也在這裡寫過,對粵語地位在廣州的萎縮表示不滿,也介紹過當地不少人、包括學者對這情況的擔憂。烈火是先有乾柴才燒得起來的。

粵語的萎縮,主要由兩個原因造成,一是內地大力推行普通話,二是外省人「發財到廣東」,大量到廣東打工、做生意、定居,形成了龐大的非粵語人群。

普通話的推廣,很有必要,成效也很大。幾十年間,真的「學會普通話,走遍天下都不怕」了。以前上海人很抗拒講普通話,如今到上海灘講普通話已通行無阻。中國七大方言區之間的溝通,已不存在問題。可是,普通話的流通決不應以某種方言的取消為代價。

語言是文化的最重要載體,承載着一個群體千百年的文化積累。任何一種語言、方言,不管使用的群體有多少,一旦消失都是人類文明的重大損失。但在實際生活中,語言在不斷地消失。幾年前看過一個數字:世界當前有六千種語言,其中有一半會一個世紀後消失。這相當於一年有三十語言死亡,很可怕。一個物種瀕危要保護,一種語言瀕危就更值得保護了。

物種的生存,有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叢林規則,語言也有類似情況。語言可分強勢語言和弱勢語言。譬如以前在香港,英文處於絕對強勢,中文處於弱勢;粵語對國語,肯定是粵語強,國語弱。如今,形勢起了變化。英文仍然很強,但中文相對強化了不少,起碼也是法定語言了;而粵語雖然對國語(普通話)保持強勢,卻已感受到威脅。語言不斷積弱,就有被吞沒之虞。

一種語言的強勢,是政治、經濟、文化綜合力量使然,是軟實力的體現。這可不是你說「撐」就撐得住的,沒有軟實力在背後支撐,難以撐得住。

粵語一度很強勢。內地改革開之初,粵語在全國大江南北大為吃香,去到哪裡都聽到香港的粵語流行曲,北京、上海到處開「粵語班」,因為大家都想同港商打交道,要到廣東做生意。如今粵語竟要「撐」了,可見軟實力的對比發生了多大變化。

粵語確是須要「撐」的,如果你是廣東人,首先要做的,是講好粵語,不要像一些公眾人物那樣,「講到一舊雲,都唔知佢噏乜(講得糊里糊塗,不知道他說什麼)」。當然,搞好經濟,壯大軟實力才是根本。香港不要鬼打鬼、搞內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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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報道:
http://www.lwgcw.com/NewsShow.aspx?newsId=9306

http://www.chinareviewnews.com/doc/1013/7/3/7/101373785.html?coluid=0&kindid=0&docid=101373785&mdate=0706092053

2010年7月12日 星期一

中國足球何時有希望?

< 中國足球,疲不能興

看過今天凌晨的決賽,四年一度的世界杯熱潮終於過去。

西班牙在加時階段的最後三分鐘攻進了比賽的唯一入球,技術擊倒對手荷蘭,第一次捧起了大力神杯,讓人高興。西班牙是我最喜愛的球隊,最大原因恐怕是我喜歡巴塞隆那,而西班牙國家隊等於大半隊巴塞,打的同樣是流暢悅目、進攻如水銀瀉地的風格。我本來也喜歡荷蘭,但相對之下,西班牙更值得支持了。何況,荷蘭為壓制對手之細膩技術,粗野得令人心寒。

在世界杯決賽周的32支球隊中,西班牙最崇尚進攻,也公認攻擊力最強。可是西班卻又是歷來進球最少的世界杯冠軍,全部七場比賽中只進了八球。西班牙之攻力有名無實或華而不實嗎?我以為,這其實是整個世界的足球潮流都倒向打守勢足球之故,西班牙每仗都要面對固守的對手。

如今的守勢足球有別於過去的死守,而是效率至上,在加強防守的基礎上,伺機快速反擊,但無論如何是穩守為先。強如德國、意大利是這樣,一向崇尚全能足球的荷蘭也改了風格,連以森巴足球風靡世界的巴西也轉型了。西班牙技術型的華麗,於是更顯奪目。

西班牙風格突出,但不是超班的,最近兩仗勝德國、荷蘭都不無僥倖成分,對手其實都錯了不少入球機會。足球比賽有大量偶然性,一個機會把握得住了,或者幸運點,賽果就完全不同。可是西班牙每仗製造的機會、射門次數都比對手多,它的勝仗即使是小勝也勝得有說服力,並贏得對手讚賞。

西班牙的風格可以隨着它加入了世界杯冠軍俱樂部形成潮流嗎?相信不會,它的風格建基於巴塞隆那,巴塞的風格則是一整套有系統的青少年足球培訓計養成的,而巴塞只存在於西班牙。

世界杯熱潮相信是世界最大的運動熱潮,相對於也是四年一度的奧運熱潮,有過之而無不及。奧運如果說有過之的,是奧運把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中國完完全全地捲進去了,讓中國也舉辦了奧運,中國且通過北京奧運登上了奧運 金牌榜第一位,而在世界杯中,中國只有旁觀的分兒。

有一個數字會令中國人很難堪:參與世界杯的32國的人口,加起來有15億;中國一國的人口就有13億(實際應當不止),卻是找不到11個優秀的足球員加入角逐。這可能讓很多中國人邊看世界杯邊在心裡漚氣。

要數中國足球的不是,關心中國足球的人可以數出萬千罪狀來,同控訴日本侵華罪狀一樣。有人甚至說,要想中國隊打進世界杯「比登天還難」。真的,中國太空人已接連登天了,中國還沒有拼湊出一支像樣的足球國家隊來,連管理足球的衙門也起火了。

中國在不少體育項目有很好的成績,這些項目主要分兩類,一類是可以「從娃娃抓起」的,如體操、跳水之類;一類是有龐大普及基礎的,如乒乓、羽毛球。足球雖然也可以「從娃娃抓起」,但成才要在發育成年之後,很難見到成績。中國的球迷數量雖然會是世界最多的,但踢球的人數就不多。到內地走走,難得見到足球場,難得見到有人踢球,香港的硬場足球場反倒到處見到,隨時有人在「踢波」。香港的足球水平尚且每況愈下,中國能有多高?

中國足球水平要提高,先老老實實地辦好各地的足球普及吧。當各地有大量球會、球隊湧現時候,中國的足球就有希望了。

2010年7月9日 星期五

上海世博主題,中英有異

< 城市生活──墨爾本

「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句話該怎麼理解?

上海世博這個主題像句朗誦詞,好像很簡單明白,但細想卻不是。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判斷句,確切認為「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了」,語帶讚嘆。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作祈願句,「願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語帶期求。

一般而言,城市代表着較高的生活水平,城市生活相對於農村生活好些。所謂好些,是有更多現代化生活設施,讓人生活得更方便、滿足,它在衛生、教育、娛樂、購物、交通、就業等方面都優於農村。一個地方現代化的過程因而也是人口向城市集中的過程,城市人口比例甚至用作現代化程度高低的標準,城市人口比例高就等於現代化程度高。

隨着各地經濟發展,人口往城市流動是自然趨勢。人們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為了下一代得到更好的教育和出路,都會努力移居到城市去,又把更多親友接引到城市去。

城市生活無疑有種種好處,但誰都知道城市生活也有種種弊端,你要忍受人口稠密帶來的各種不便以至惡果。這使很多城市的人口流動逆轉了,忍受不了城市犯罪、污濁等問題而有能力他遷的人,會從城市「逃」出去,跑到城市的邊沿接近郊區的地區去住。城市以前是有錢人住的地方,現在反過來由貧民佔據了,有些成為罪惡城。這現象在美國很多地方出現了。

就算無法「逃」出去,城裡人也愛在假期離開城市,到農村郊野透透氣,讓身心作短暫的休整。以前視為落後的農村變得可愛了,水甜,空氣清新,食物鮮美,返樸歸真成為新的追求──當然是短暫的。

因此,「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句話,其實反映了人們對城市生活又愛又恨的矛盾心態,既追求城市生活的閃閃繁華,又逃避城市生活的種種壓迫;既享受,又不滿足,以至恐懼。

到今天,大家都知道以往的城市發展模式、城市生活模式有問題了,這樣的模式主要是跟着歐美步伐形成的。歐美來客到了中國的大城市,特別是現代化的繁華商業區,可能很有親切感。但是否可以有不同的模式、方式、創新呢?

世博的不同展館就此有所探索,主要傾向於依靠高新科技去解決問題,並把問題簡化為環境問題。這有點偏頗,因為這不僅是環境問題,也不應只用高成本的高新科技去解決。有時,低成本的低科技辦法更實際,例如通過更好的城市規劃和統籌,擴建單車網以減少對汽車的依賴,減少城市廢氣排放。

這些改變更重於概念的改變,改變對城市生活的看法,改變對現代化的看法等等,不要以美國式高消耗的生活方式作為現代化的標誌。

上海世博的主題有中英語版本。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英文版跟中文版頗有差別,英文版是 Better City, Better Life,直譯為中文是「更好的城市,更好的生活」,意思很明確,就是我們須要有「更好的城市,更好的生活」,這針對當前不怎麼好的城市、不怎麼好的生活而言的。這比「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豐富、完整多了。

(續世博行)

2010年7月8日 星期四

上海舊區活化的優勢與難題

< 不久之後,這裡將出現上海新的高檔步行街「洛克外灘源」

一個地方總有自己的歷史,並通過歷史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這樣的歷史,主要是通過城市建築物表現出來的。一個城市對自己的歷史建築物保護得好,整個城市就是一個博物館,讓到來的人處處受到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的熏陶。

中國整個神州大地都在大興土木,這本是好事,可嘆是出現了千城一貌現象。一是新蓋的樓房盡是一個式樣,二是各地的地方特色泯滅了。到了這些地方,你找不到讓你留戀的氣息,離開了,沒留不一個清晰的印象。

一個地方的老建築、老事物,都一定是經歷過歲月的磨洗,有大量歷史沉積,一旦泯滅,一些歷史紀錄就消失了。

可是另一方面也是明擺着的,你不能把所有舊東西都留下來。從一個家庭到一個城市,這都是兩難問題。誰都知道,任何東西只要你願意保存下來,終有一天會經過時間的發酵作用,會成為有價值的歷史文物。可是其中還要有個重要的因素,就是儲存空間。這裡有一個公式:

發酵時間 x 儲存空間 = 文物價值

小至書信瓶罐,大至樓房城堡,這公式都適用。願意花多少時間、騰出多少空間,是價值取向問題。時間好像是大家都有的,但未必都願意花,或者有花得起的奢侈。空間就不是大家都有的了。譬如,香港與上海就大不同。上海面積約六千平方公里,香港只及六分之一,而且香港多山,只有四分之一土地開發使用。上海很多東西,香港就只能羡慕的份兒。

上海的弄堂,人情味濃厚,生活環境欠佳 >

上海能夠成片把古典、古老建築物保留下來,就不是香港可以辦到的。那天,我們到外灘走了一遍後,朝蘇州河方向走去,拐到半島酒店附近,發現有一條寂靜而漂亮的橫街,一列都是西洋式樣舊樓宇,棟棟設計不同,各有特色。街道沒有行人車輛,樓房都在維修翻新,一些在正門外鑲有牌子,說明建築物的歷史。我們走進去,一路慢慢觀賞,到了蘇州河邊的盡頭處,才從一個牌子上知道,這是一個叫做「洛克外灘源」(Rock Bund)的發展項目。

項目範圍包括整整一個由四條街包圍的街區,共15棟舊建築。它們將分不同功能活化。我們剛才走過來的是圓明園路,一路走來見到的蘭心大廈等多座建築,會聯合組成 It's Life (這就是生活)。據一位保安員說,這裡會是步行街。我相信這將有別於大眾化的南京路步行街,而是高檔的消閑購物區,除了消費,還有文化附加值。在後面的虎丘路,已有上海外灘美術館在運作。這裡據說是半島酒店集團的物業。

上海還很大片平民區,一個由弄堂連接成片的地方。這些社區然充滿滬上風情,但看來也是上海城市發展的難題。它們位於市中心,有些就在繁華的南京路步行街背後,但裡面的居住環境與現代化都市很不相稱。我們早上到酒店後面的弄堂區蹓躂,一個常見的景象,是居民在洗馬桶,就在弄堂的污水溝邊,和每戶門前都有的水泥砌成的洗濯盤上。很奇怪,弄堂裡看不到一座公廁,情況與廣州完全不同。

上海世博主題──「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的選取,想必與上海的城市現實大有關連。

2010年7月7日 星期三

在上海街頭看港滬差異

< 在蘇州河上眺望浦東,前面橫臥的是外白渡橋,右面是正在活化的一個古典建築物街區

人們常常港滬並提,因為這兩個城市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去到上海,難免處處聯想到香港,聯想到兩個城市輪番領先的你追我趕。

港滬是同時「開埠」的。香港一八四二年被英國佔領,而上海一八四三年因為《中英南京條約》成為中國五個通商口岸之一,市內大片地區之後接連被劃為「租界」。不同的是,上海在「開埠」之前已有一定發展,可稽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香港在「開埠」之前,就不折不扣只是個小漁村。

兩個城市「開埠」之後的發展大不相同,上海迅速崛成為中國的金融經濟中心,成為十里洋場;香港的發展遠遠落後,對上海充滿艷羡。來自上海的張愛玲戰前到香港讀書,因此愛以居高臨下的眼光看這個城市(我真覺得香港人愛讀張愛玲有點被虐待狂的心態)。

這情況到戰後、大陸解放急劇扭轉,上海的資金、技術、人才大量流到香港,以至北角成了小上海(現在已變為小福建),上海理髮店、裁縫鋪、館子遍布各區。香港抓住新機遇,從五十年代起一再轉型,經濟迅速起飛,整個城市摩登化,面貌在三四十年間完全改變了。

從酒店房間外望,可見到上海的發展足跡 >

上海則整個進入了冬眠期,一直昏睡到九十年代才真正蘇醒過來。兩個城市自此又進入了新一輪的爭先競逐。上海經過四十年遏抑後噴發的能量,不但讓香港人吃驚,全世界都目瞪口呆了。

和香港對比,眼前的上海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新與舊、過去與未來的並存。

一個地方發展得太快,「一日千里」,也有弊端。過去的東西往往未不及掂量價值,就在勢不可擋的破舊立新浪潮中推倒了,到回過神來已噬臍莫及。地少人多的香港是這方面的典型。

相對之下,上海較「幸運」,一是發展的過程拉得較長,有過上百年的十里洋場階段,二是接着出現了三四十年的發展凍結期。到九十年代解凍時,上海驀然回首,發覺原封不動地繼承了大筆建築文化遺產,從外灘富麗堂皇的西方古典建築,到街巷里弄裡各式古老樓房,在如今全世界興起的保育風潮中,都很吃香。這情況與澳門有點相似,澳門也是在經濟停滯了幾十年之後,發覺一直無法發展起來的古老街巷建築變成了人類物質文化遺產的寶貝。而香港則在幾十年的大興土木中舊貌換新顏。如今市區裡一兩棟孤零零的走馬騎樓唐樓,不及百年,竟也成為歷史建築物了;過百齡的殖民地式建築物,更是寶貴。

在上海,經常可以在街頭巷尾見到漂亮的西洋古典建築物,古老建築物甚至會成片、整個街區地出現。在繁華的現代建築物背後,可以見到成條老街,有呈現歐陸風情的,有洋溢民國風貌的,若走進弄堂裡,滬上市井色彩最濃烈。這些,讓你強烈感受到歷史脈博的跳動。

這樣的感覺,在香港不是沒有,而是微弱多了。在這方面,我羡慕上海、澳門,可是我興幸,過去幾十年裡,我們不必付出停滯不前的代價──希望以後也不必付出。

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世博的預約參觀服務

< 西班牙館

有網友在這裡日前的文章後面留言說,下個星期會去上海世博,想找一些資料,問到除主題館要預約外,其他展館有沒有可以預約參觀的?是當日去預約,還是可以在網上預約,再到會場拿票?

就我原來所知,有預約的,就只有主題館和中國館。到上海世博的官方網上一查找,卻有新發現(http://www.expo2010.cn/hqfw/index.htm)。世博網服務一欄,對預約服務有以下說明:「參觀者可憑當日已檢入園的門票在22個預約服務點的預約機上預約當日參觀五個主題館中的一個場館。」

這22個預約點,在世博地圖上有標明,但無論在地圖上還是在會場內,都不明顯。要找最近的預約機,最方便是問問隨處可以見到志願者。這既為省時間,也為省體力。對於問路,男女習慣有別,男的愛自信地「跟着感覺走」,女的較傾向於「敢問路在何方」。在世博 ,還是多問好了,既為節省時間,也為節省體力也。

官方網還說:「此外,部分展館及文化演藝活動提供單館預約服務,參觀者可在其單館預約機上預約,每張門票最多可約五次。預約成功後,在預約時段憑門票及對應預約券到達場館驗票入館。」

英國館 >

這種「部分展館預約服務」可是我遊世博時不知道的,真後悔事前的準備功夫做得不夠。只是不大明白部分展館有哪些。善用這服務,應該可以省很多排隊時間,可以多看展館。

所說的文化演藝活動也不知指的是哪些。我知道一些大展館(主要是歐洲國家的)有演藝活動,這些活動可以預約嗎?至於在世博中心的演出,要到世博中心去拿票。

中國館的預約票是人手派的,數量很少,只有最早進場而衝在最前面的少數人可以拿到。若沒有衝鋒陷陣的能耐,就不必去跟別人爭了。

整個江南、華南地區目前都在酷暑高溫當中,這個時候去世博務必作好充分準備,逞強不得。我知道有認識的人搞到進了醫院,回來叫別人都不要去。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認識有朋友帶着四位老弱病殘的香港退休教師,一天看了很多展館。朋友用電郵介紹了經歷,讓我大為驚訝、敬佩。朋友雖也屬退休教師,但仍然活躍壯健,於是成為一行人中的領軍人,主要的任務是探路。安排好隊伍在一個清涼的地方休息待命,就自己去探路,知道哪幾個展館設有綠色通道,便以電話通知另一朋友帶着幾位老人過去,由四老帶二少經綠色通道進館。就這樣,竟然參觀了16個館。

< 世博中心外望向世博軸

不過必須知道,綠色通道使用標準各個展館不同。綠色通道本來是為有需要的人而設的,至於哪些人有需要,各個展館因各國文化不一樣,標準不一致,世博園不設統一的標準。到哪個年齡才算老人,多大的屬於嬰兒,陪同人員多寡,都不一樣。在中國人目前的素質下,出現濫用綠色通道的情況一點不出奇。

據世博官方網,經各展館協商,已訂出新標準,75歲以上的老人和行走不便的殘疾人士,可優先使用綠色通道,但這並非強制標準。這其實也是說,嬰兒、孕婦不再列為優先對象,而且建議要「謹慎遊園」。我見過有人帶着幾個月大的嬰兒經綠色通道進館,我不羕慕,但為嬰兒難過和擔心──這樣的父母!

(續世博行)

2010年7月3日 星期六

變幻、進化才是永恆

< 男人的進化

香港的流行曲裡有一句很富哲理的歌詞:變幻才是永恆。這個世界總是在變,如果這個世界有一天不變了,或者失去應變的能力,這個世界就走到盡頭了。失去應變能力,也就是失去進化能力。事物一旦不能進化或者退化(負進化),就是僵化了,一定會被淘汰。

萬事萬物都是進化生成的。昨天的《紐約時報》上登了一則報道,題目是Scientists Cite Fastest Case of Human Evolution(科學家找到人類進化的最速案例,http://www.nytimes.com/2010/07/02/science/02tibet.html?_r=1&hpw),說的是五六月期間,先後有三組科學家在科學雜誌發表報告,宣稱在藏人身上找到變異的基因,證明藏人是通過基因變異──進化──而適應了在空氣含氧量只及海平面六成的地方生存、繁衍下去的。據北京方一組科學家,漢人與藏人三千年前才分道揚鏢,這進化因而很快。

此前知道的最快速進化案例,是約七千五百年前北歐人對乳糖的適應。中國人大部分缺乏這樣的基因,因而一喝牛奶便腹瀉,而源自遊牧民族的歐洲人普遍沒有問題。

藏人這一變化是否發生在三千年前仍有爭議,但基因進化使藏人克服了高山症就應無異議了。適者生存,這是很好的事例。

類似的事例,其實隨處都有;環境變了,人的身體機能就得適應,認知就得變,行為就得改。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有句名言,他在反駁別人指責他「轉軚」時禮貌地說:When the facts change, I change my mind. What do you do sir? (當事實變化了,我改變了想法,你又會怎樣做?)

這裡說的「事實」應該作寬泛的理解,包括圍繞「事實」周圍的「事實」。

近年,香港輿論常常把「價值觀」掛在嘴邊。論到香港人的價值觀,儘管常有分歧,但都會公認香港人善於隨機應變,就是適應性強,當內外環境變化了,舊的一套若行不通,很快就轉過彎來,從而打開新局面。這主要表現在戰後以來的歷次經濟、社會轉型當中。

這樣的適者生存能力,其實不是香港人的專利,中國人的幾千年文化中,凡是能夠流傳下來的事物,莫不是求變的產物。中國視為最大精神支柱的儒家思想,就是不斷改進的,特別是在宋朝大量從佛、道學說中吸取了養分。佛、道亦如是。大陸近三十年轉型之快,簡直就像變臉,上有上變,下有下變,變化最大的是共產黨本身。

倒是香港人自詡的靈活應變太令人失望了,有時簡直是食古不化。政客本來最要洞識風雲起於青萍之末的變化,但偏偏是他們只知道堅持簡單的原則、概念,像盲頭蒼蠅亂闖。前面明明沒有去路了,卻看不到有玻璃阻擋,硬要撞個頭破血流。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全世界都放下,就是香港一些人老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年年把發了霉的東西從箱底翻出來,美其名曰薪火相傳。還有很多豪言壯語:大是大非,原則問題,擇善固執,普世價值……總之無限上綱,結果作繭自縛,「冇彎轉」。

終於有些人看到這是「死胡同」了,變得理性點、務實點,像凱恩斯那樣改變想法了,卻反成為瘋狂攻擊的對象。

唉!這樣的香港,這樣的香港人。

2010年7月2日 星期五

月光,星光,陽光

< 二零一零年七月一日的維港夜色

前天半夜,接近二時半,在熟睡中醒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心裡其實很想看「兩牙」大戰──西班牙對葡萄牙的世界杯十六強決戰──之故。既然「被醒來了」,怎可以不起來看高清直播?

可是首先吸引我的,是推開陽台玻璃門,看到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陽台地面上,留下的斑駁影子。

有一段時間沒有看到這麼皎潔的月色了。是月圓之夜嗎?不是,是陰曆的十九日。抬頭看看南方夜空上的月亮,已約有四分之一在陰影裡,但反射的光芒仍然足以給地面鍍上銀光,因為空氣正在最好的透明狀態。高壓脊籠罩,海面的潔淨空氣從西南方源源吹來,這幾天讓香港享受到最美麗的白天和夜晚,陽光和月光。

維港兩岸商業的燈光都熄滅了,家用的燈光也關了大半,兩岸樓房好像都已入睡。這景色有點陌生,因為很久沒有在這個時光、在這般月色下,細看靜靜沉睡的維港了。這景色又很熟悉,因為曾經每天都見到。

記憶中最印象深刻的,是滿圓的月亮快西沉到山脊線的景象,這只能在接近黎明的時刻出現,這時的月亮沒有上到中天時的銀鋥鋥光亮,而是檸檬黃的,但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下,黃黃的月亮仍然是天穹上奪目的焦點,而且在海面上映照出長長的閃閃鱗光。

空氣乾淨,燈光又少,天空就很不一樣了,多了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星星。

原來,維港之上也有星空。你看不到,只能怪你不願意半夜醒來,只能怪你只懂得叫人都把燈光關上,以免掩沒微弱的星光。

我愛星空,至今難忘小時候看到的夜空有多燦爛,但我也認為維港的夜色同樣璀璨,而且認為一旦這夜色黯淡了,會對香港人造成極大傷害。我寧原兩者可以並存,你有上半夜的輝煌,我有下半夜的璀璨。

昨天,香港仍然受着同樣天氣條件的支配,藍天白雲,酷熱難當。我利用放假的空檔,下午在陽台做「手工」,為實踐給加拿大的朋友的許諾,鎸刻書法木雕。這許諾有兩年了,因為找不到適當的木板,自已又疏懶,一直拖着。幹了幾小時,未完工,但已有雛形了,到周末再花點時間可以完成。

這是七月二日傍晚攝的,時間晚了點,晚霞失色了,但在天邊的山脊線下,汲水門大橋、迪士尼樂園、愉景灣的燈光隱約可見了 >

太陽快下山了,仍然金光燦然,非常耀目,因為空氣透明度夠高之故。在空氣質素不佳的時候,太陽在老高的天空就變成鹹蛋黃一樣,還有老遠距離才接觸到山脊線,就被灰黃的煙霾吞沒了。昨天卻不是這樣。

我待到太陽跌到山脊上了,才到天台去拍攝日落的照片。這樣的好天氣拍日落也有壞處,就是雲量不多,缺了晚霞在空中點綴。不過也有意外收穫。我一直等待天空仍有餘暉,而華燈已初上的時刻。時刻到了,隱沒了的太陽在遠山之後射向天空,陽光在山的阻隔下在天空劃下斜斜的放射線條,給本來單調的天空增添了趣味。

太多人只知道埋怨香港怎麼不好了,看不到香港美麗的一面。就讓看不到這景色的人,看看這香港美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