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30日 星期一

陳瑞斌彈《黃河》令人驚喜


一位台灣出生,在歐洲生活幾十年的華裔鋼琴家演奏《黃河》,而且由一個由不同業餘中樂團樂手臨時組成的上百人樂隊協奏,你會有多大期待?老實講,我並沒有期待,只當這是一個演出的噱頭,用以吸引觀眾進場。

可是我錯了,這可以列入我聽過的最好的《黃河鋼琴協曲》,至少由陳瑞斌彈奏的鋼琴部分是這樣的。陳瑞斌可以視為鋼琴大師。

而這竟然是他第一次演出《黃河》。

《黃河》這個在「文革」高潮的一九六九年由石叔誠等多位音樂家合作完成的作品,有很濃烈的政治味道,從創作指令,到音樂中加入《東方紅》、《國際歌》的旋律,都可以讓人給它貼上一個「極左」的政治標籤。可是這個今年剛好面世四十周年的作品,仍然盛演不衰,不但在華人地區演出,也作為有代表性的中國音樂作品,經常在西方演奏。

這充分證明了它的藝術成功。參加改編和創作的幾位音樂家都有深厚的西洋音樂造詣,雖是奉命創作,但都本着藝術家的良知,把創作當作是糅合中西音樂的契機,讓鋼琴在演奏中國音樂旋律上有所突破。至今,這仍然是最出色的中國音樂鋼琴曲,尤其是第二樂章《黃河頌》。

在原來的《黃河大合唱》的《黃河頌》中,詩人光未然把自己置於黃河之巔,歌頌的不只是黃河,而是整個中華民族,冼星海的音樂把這深厚的感情作了更詩化的奔放演繹。我認為,《黃河》四個樂章中,最動人、最深沉也最考驗演奏者的,是這個樂章。相對之下,其餘三個樂章的感情都較外露,樂隊也有更多的烘托,較好對付。

陳瑞斌的第一樂章沒有給人留下太深刻印象。第二樂章先由大提琴拉出《黃河頌》頌歌式的主旋律,這本來來為了給鋼琴作鋪墊,但拉雜成軍的樂隊的幾位大提琴手沒法承擔成這任務,這真令人擔心。

可是,陳瑞斌緩緩地如黃河濫觴處流出的樂句,馬上扭轉了局面。

男高音的《黃河頌》與鋼琴的《黃河頌》的最大不同,是前者的抒情重於慷慨而歌,激昂高揚,後者的抒情則由內歛深藏到澎湃傾瀉,層次分明。唱的節奏偏於規整嚴正,彈的節奏卻是自由抒發,富有彈性,每個音符的長短,全憑演奏者自己體會。如果演奏者沒有充分的樂感,對樂曲缺乏體會和感情,就無法感動人。

陳瑞斌的控制功夫很到家,一直把激動的感情抑制住,如雙手捧着鴿子,小心翼地呵護着,到一旦讓感情放飛,就如一瀉千里,催人欲淚。

陳瑞斌身材較高大,在擊琴力度上有優勢,營造樂曲高潮上游刃有餘。加上舞台為他添上擴音器,氣勢更強。他應該對自已的處女《黃河》演奏很滿意,樂曲結束後,他與指揮──來自中央音樂學院的王甫建教授熱情擁抱,激動之情表露無遺。

忘了說,這是香港愛樂民樂團上星期六「百川匯海」音樂會上的節目。這是他們的三十周年音樂會,參加演出的有多個海外、台灣和內地樂團的成員。

昨晚獲邀出席他們的慶祝宴會,會上聽到陳瑞斌說,他在歐洲的幾十年學藝演奏生涯中,對家鄉之情從未忘懷。他下月會到天津與天津交響樂團合作,再彈《黃河》。可以想像,在專業樂團的協奏下,他會有更出色的發揮。

陳瑞斌在宴會上彈奏了一首由他的老師──俄羅斯鋼琴大師Lazar Berman 傳授的樂曲:李斯特改編版的舒伯特《小夜曲》。儘管是個鬧哄哄的場合,他的演奏仍然叫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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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承蒙欣賞,為音樂會海報寫了「百川匯海」四字。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彈劍高歌,游士風采

日前《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一文,得到不知名朋友回應,留言曰:

歲月青葱彈劍高歌應無悔
流年若夢輕狂浪孟了無痕

上下聯倒數第二字都是「無」字,恐怕是筆誤了。無論如何,很感謝。

年輕時的輕率、鹵莽是否可以了無痕,恐怕難以定論。對已,或許容易「了無痕」;對人,誰敢輕言「了無痕」?你以為時間可以治療一切,卻說不定哪年哪月,會有人讓你知道惡果有多嚴重呢。

這讓人想起郁達夫詩中的名句:

曾因酒醉鞭名馬,
生怕情多誤美人。

這說明郁達夫雖風流放達,卻也有自省之心。

「彈劍高歌」四字也惹人遐想。

大概年輕之時,特別是多看了幾本武俠小說之後,就易興仗義行俠的夢想,做不到也心嚮往之。我練太極劍,找來了一柄雞翅木作劍套劍柄的劍,有古樸味道;後來在劍套上刻上聯句:

俠骨丹心劍氣
琴聲墨韻詩情

下聯為實,上聯就虛了,不過是寄意。

俠之在中國,很久以來就是被邊沿化了,很難在現實社會存在,是以有神秘感,為人們提供了很大的想像空間,於是有武俠小說出現。不過,俠的確曾經大量存在於中國社會,雖然不是個個精通武功,但總有個人之長,願意投靠一個能「士為知己者死」的名流望族,一展抱負 。他們就是游士。

剛在《大國軟實力》一書中讀到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蕭功秦的一篇文章,《從千年史看百年史──從中西文明路徑比較看當代中國轉型的意義》,裡面分析了中國和歐洲的發展路徑,指出歐洲文明是因為地理的分割而小規模、多元性、競爭性地發展起來的,資本主義是以能在那裡誕生,而在主要位於黃河、長江流域的中華文化,沒有太多天然屏障的分隔,自秦漢以降就大一統了。中央高度集權,限制了多元文化的競爭,也就缺乏產生資本主義的土壤。

中華文化最能呈現多元競爭燦爛色彩的,是春秋戰國的分割時期,那也是游士、游俠最活躍的年代。蕭功秦的文章說:「游俠體現的是一種多元性、小規模性、競爭性、流動性的價值取向。先秦時代的伯夷、叔齊、孔子、墨子、老子、荀子、李斯、韓非子、蘇秦,以及由孟嘗、春申、信倰、平原君所養的那些俠士,以及戰國貴族所供養的『雞鳴狗盜之輩』,他們所代表的多元的價值觀,以及他們作為社會自主的個體面對環境所具有的自主選擇能力,正體現了先秦中國社會上所具有的一種難能可貴的微觀試錯與社會變異的機制。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鳴所體現的文明進步與繁榮,正是這一階層文化活力的最雄辯的體現。」

用司馬遷的說法,這些游士、游俠言必信,行必果,重承諾,舍生取義,殺生求仁,視死如歸,赴湯蹈火而不辭。

游士、游俠作為一個階層已消失了,最後的出現可能是魏晉時代,竹林七賢是其表表者。中國知識階層此後推崇的魏晉風采,就是未代游士行為的反照。

「彈劍高歌」,斯可無悔矣。

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香港人的島民心態

日前在這裡說過日本人的島民心態,寫的時候,心裡卻是一直想着,香港人的島民心態不是一樣強烈嗎?

島民心態是個地緣政治學概念,是說一個地方的地理因素,對一個地方的個人、團體、民族的思維方式、生存方式有着極其深刻的影響,會形成難以擺脫的傳統。地緣政治學就是以地理因素爲依據,就經濟、社會、軍事、外交、歷史、政治進行分析。

島,主要是指地理上的島,脫離大陸,孤懸海外,四顧茫茫;但也可以是政治上的島,一個小地方,在政治體制上與相鄰的大陸分離,自處一隅,孤芬自賞。這兩者又經常是並存的,小島既是地理的孤島,也是政治的孤島,也可能是心理的孤島,訊息的孤島。

不管怎樣,島民心態的主要徵狀,是缺乏安全感,危機感強;視野狹窄;自戀、自卑而又自大;多疑,對鄰近的大陸常懷戒懼之心。

香港人是不是都有這些特徵?

香港境內雖然有個香港島,但整體而言在地理上不算是島,充其量是個半島,但在政治上卻絕對是個島,殖民地時代如此,回歸之後在「一國兩制」之下亦如此。儘管在政治、經濟、民生等各方面,香港越來越與大陸融合了,但島民的心態,就是難以改變,有頭有面的政客是這樣,一般市民也不乏這樣的人,土生土長的年輕一代有時會更強烈,視深圳河如楚河漢界。

島民心態不盡是弱者的表現。島民常存的危機感,會使人更堅毅,有強烈爭勝心,這甚至可以無限膨脹成為對外征服的野心。英國人、日本人都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香港人的對外征服則表現在經濟上。

不同的是,英國和日本都有較長的歷史文化基礎和底蘊,在受到挫折之後,雖然仍然很頑固地保存島民心態,對大陸的戒懼之心不減,但在物質與精神上仍足夠支撐自信。

底蘊不深的香港就差遠了,很容易從自大、自戀中栽下來,變成自怨自艾,互相埋怨。香港人面對大陸的中國人,有自大心理,瞧不起人,但大陸同胞的缺點香港並不缺少──畢根是同根生嘛,例如愛窩裡鬥就十分到家。香港人少了英國人從上約束,一回歸就鬧翻了天,盡顯中國人的劣根性,越是罵共產黨的越像共產黨,越是罵「文革」的越愛用「文革」的手法「文鬥武鬥」。

島民心態的一個重要弊端是視野狹窄,香港人可能對此不以為然,但我卻經常以為香港人太無自知之明了。眼下有兩個很好的例子。其一是高鐵的興建,至今鼓吹不建高鐵、不惜自絕於大陸和世界高鐵潮流的大有人在。其二是「英超」與「西甲」,香港人大部分難以收看「英越」、「西甲」,大陸人會奇怪香港人怎麼這麼封閉。

「一國兩制」越來越像雙刃劍了。

2009年11月25日 星期三

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

攝於東莞橋頭鎮
如歌歲月,似水流年。一個人有這麼的感慨時,應當有了一定人生閱歷,距離那個如歌似水的年月有了一定的時間差距了。而因為時間差距,事物沉澱而澄明下來。即使那年月有多沙泥俱下的困厄,也變得可愛起來了。

不久前,先後與兩批一同活動幾年的「同學少年」聚會,「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就有這樣以往昔困厄為樂的歡愉。

那時大家都是窮措大,囊中羞澀,有的還在讀書,有的剛中學畢業就在社會上闖。窮日子真不好過:
──離家後住在一個社團社址裡,晚上把摺疊的木桌子平放地板上作床,書本就是枕頭。
──沒有棉被,後來有人送來一床作床墊用後淘汰下來的棉胎,蓋在身上,才知道棉被竟然那麼和暖。
──午晚餐經常都是用公雞八角碗盛載的大肉飯,一碗七角錢。
──從北角到深水埗上班,每天過海後沿着鐵路線從紅墈碼頭走路到界限街,下班常常也沿路走回。
──曾經到荃灣三疊潭附近教書,每天一早從中環坐船到荃灣,一上船就爭取時間在三等艙躺下睡覺。
──一段日子天天要吃馬鈴薯、黃豆裹腹。
……

不過有些苦是自己找的:入黑後去行山,串走八仙嶺,繞船灣淡水湖一周;夜裡從城門水塘走往大埔。

這樣以苦為樂的日子,只能在人生無所掛慮、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葱歲月裡可以過,年歲一長,有事業家庭的牽掛,就只得告別而去了。

那樣的放浪,不只是尋開心而已,從有組織的活動中可以學到的東西很多很多,都不是那個年頭可以在學校裡學得到的。如今,學生在學校有大量課外活動,拓展視野;還可以參加青年領袖訓練營,接受種種鍜練。

年輕、單純,往往敢作敢為,作出一些多少年後才會捏一把汗的事。夜闖城門水塘時,曾經拍拍胸膛,沿離地二三層樓高的輸水管上走過峽谷,如今憶起,仍覺心寒。未懂泳術,抱着浮板在荔枝角灣游到海中央,也決不敢鼓勵如今少年仿傚。

這些與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在小集體中快樂過日子的歲月固然可愛可憶,但也不是無悔無憾的。這些歲月其實也是人生中求學的黃金歲月,假若留戀小圈子的溫情,不知進退,可能就錯失充實學問的最實貴時光。在重聚時,發覺一些在社會上有所成的同齡人,竟然都是當年的急流勇退者,他們是以退為進。

曾在一個書法展覽中看到施子清書寫的自撰對聯:

歲月有痕笑看流年似水
青春無悔暢談立業興邦

施子清以此抒懷,自有其個人懷抱,但於我而言,不思立業,更難興邦,讀之總覺隔了一層。一直想據此改出另一版本來,卻無所得。今天上班途中在巴士上,終於湊成較合自己心意的兩句:

歲月如歌,青春可有悔?
流年似水,心底自留痕。

有賣文的朋友日前在自己地盤中以《如歌歲月》為題憶述少年十八二十時「捱麵包」的日子,寫道:「那不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階段,卻是我最懷念的階段,因為它有着比快樂更複雜更濃郁的五味。如果真有時光隧道,可以讓人回到過去,我會毫不猶疑地選擇回到那段日子。」

此言扣起我的共鳴。只是不必諱言:歲月自是如歌,青春卻非無悔。

「青春無悔」是豪言,「青春有悔」卻是現實。但不必為此太難過,因為「不圓滿才是人生,畢竟我們活着的地方不是天堂」(季羡林語)。

2009年11月24日 星期二

西方男性之憂與中國未來

日前讀到一篇文章:Western Men are Doomed (西方男性刦數難逃)。初看標題,摸不着頭腦,看下去不禁莞爾,而又黯然。

這是《紐約時報》上的文章,是兩位專欄作者之間的對談,兩人是David Brooks 和 Gail Collins。題話是 David Brooks 挑起的,他也是對談的主導者,「西方男性刦數難逃」是他憂心忡忡的慨嘆。注意:他本身是西方──不是東方──的男性──不是女性。

他首先從西方vs東方的角度談起,指出兩者的思維方式不同,西方先着眼於個人,東方則先看到全局,包括個人與整體的關係。例如面對一幅有雞、牛、草的圖畫,要把三者組合,西方人會把雞和牛組合,因為兩者都是動物;東方人會把牛和草組合,因為牛吃草。

David Brooks 認為,在現代網絡化的複雜世界中,西方愛把事物孤立起來看待的思維方式不合時宜,而東方的整體觀思維方式會更適應。所以東方人更適應未來社會。

至於男與女,人們一直同意女性心事較細密,對別人的情感反應的感覺比較敏銳,這將使女性更適合服務形經濟的社會。相對之下,男性較適合農業、工業社會。

西方的男性的競爭力不及東方的男性,又不及西方的女性,於是就刦數難逃了。

David Brooks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得要返看他此前在奧巴馬訪華之時寫的一篇文章才好理解,文章題目是The Nation of Futurity (未來之國)。

文章開頭,「未來之國」說的是美國──開國之初的美國:人人幹勁十足,都相信只要肯付出就會有收穫,對未來充滿信心,人人「到處闖蕩,轉工跳糟,結婚離婚,生產新成品,又在正義行動中慷慨的送掉」。

不過,這樣的自信有循環,如今,「未來之國」變成中國了。不是說中國的人均收入已追上了美國,而是中國人的那份自信、對未來的信心正如當年的美國,而美國人已不知把這丟失到哪裡去了。

文章說,中國人的自信令人驚訝:86% 中國人認為國家走對了方向,美國人只有37% 認為國家的方向對頭。《新聞周刊》與英特爾聯合進行的「全球創新調查」,只有22% 中國人認為中國目前是創新大國,但有63% 相信中國未來30年可以成為創新大國。大部分中國人相信中國將來可以產生改變社會的發明,而只有三成美國人有這樣的自信。

文章對美國當前境況很不樂觀:偏重消費,債務沉重,依賴進口,但不重生產、創新和出口。美國人過去對未來有信心是因為相信一代比一代能幹,可是現實不再是這樣,政制中人寧願走便道捷徑,哪裡省力往哪裡走,選擇減稅、擴大醫療福利等,可就是無法通過要付出代價的事情,如節制開支、控制醫療成本等。習見的是為過分揮霍互相指責,爭吵不休。

讀着這篇文章,不知道怎的,我仿佛以為作者對比的是香港與內地了。他說的美國的情況,不是正是香港的現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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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tern Men are Doomed: http://opinionator.blogs.nytimes.com/2009/11/19/western-men-are-doomed/?scp=1&sq=western%20men%20are%20&st=cse

The Nation of Futurity: http://www.nytimes.com/2009/11/17/opinion/17brooks.html?_r=1&scp=1&sq=The%20Nation%20of%20Futurity&st=cse

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

《韓風舞韻》中的漢字


上星期五(十一月二十日)去看了「韓國國立舞踊團」演出的《韓風舞韻》,一場韓國傳統民間舞蹈的演出。本來是為了滿足一下對韓國(朝鮮舞)的欣賞而去的,結果反而是漢文化對韓文化的影響引起我更大的興趣。

過去也接觸過一些朝鮮舞蹈與音樂,主要是作為中國朝鮮族文化藝術而接觸到的。北京的大型文藝匯演中,要頌揚民族大團結,往往會在最後一個環節串演不同民族歌舞,富有特色的的朝鮮舞總少不了。中國的流行曲中,也經常有朝鮮節奏和旋律特色的作品,一個叫阿里郎的歌唱組合,近年還大受歡迎。這些都只是偶一欣賞到,於是見到有韓國的國立專業藝團到來演出,便買票欣賞去。

這的確是個很專業的舞蹈團,第一個節目《太平舞》便叫人讚賞。單是整齊度便讓人讚嘆。本來,齊整是舞蹈、音樂的最基本要求,但是要真正做到不是那麼容易,二三十個人的水袖袖尖一起一落都整齊如一,就很難很難。這一下子就叫人另眼相看。

全場九個節目,已盡量做到有變化,一些還是舞劇的「折子戲」,有些情節,可是仍然難免民間舞蹈專場表演常見的單調。全場表演不滿一個半小時(不設中場休息),八時開場,未到九時半就完場了,真不滿足。

但有一點讓我饒有興趣的,就是舞蹈和音樂都有很多中華文化元素了,有時,簡直以為在看中國舞,尤其是男舞員的動作。伴奏音樂的樂器中,吹彈拉打都像中樂。過去,只留意到朝鮮有伽椰琴,很像中國古制的箏,最大不同只是愛坐在地上、箏尾着地彈奏。

更讓我好奇的是漢字和書法。

其中一個節目是男子單人舞《讀書人的誓言》,表現古代韓國人要高中狀元的決心,着古裝的舞者拿着半人高的大毛筆起舞,天幕上忽然落下一巨大漢字行草條幅來。在為廢除漢字掙扎多年的韓國,這樣的舞台演出是不是「政治不正確」?抑或是反映了漢字重新受到重視的新情況?

韓國文化歷來一直受到中國的重大影響。可是到了近代,在民族主義抬頭下,「去中國化」趨勢強烈,其中最重要的一環是廢除漢字,代之以拼音的諺文。到了日本統治時期,諺文一度被禁,更激起反彈。韓國獨立後,漢字於是更受排斥,出現了至今所謂的「六十年文字戰爭」,就是雖然一再有立法,漢字地位仍然興衰不定,爭論至今未休。即使已出現完全不懂漢字的新一代韓人,失去漢字形成的缺陷仍不斷惹起爭議,至使有學者要求恢復漢字,金大中當總統時還發表了漢字恢復宣言。

可是,情況至今混沌不清。我看到有人說,韓國二零零零年起已恢復使用漢字,並在中小學推行1800個漢字的教育,但又看到有人說韓國人要想孩子懂漢字,只能付錢上補習班。

韓國舉國上下切斷與漢字的聯繫下,弊端是顯著的,一是諺文的同音字太多,使用欠效率,抽象的學術用語沒有漢字之下理解更難;二是漢字書寫的歷史典籍不再有人看得懂,連歷史建築物上的漢字匾額、對聯都失去意義了。

所以那天看到天幕上忽然掉下「春塘春色報春來」(可能記憶有誤)的條幅時,我就有點奇怪:韓國人知道寫的是什麼嗎?

據說,現在要學漢字的韓國人增加了。原因很簡單:要同中國人做生意。隨着中國繼續壯大,韓國人是否應該有「學好漢字」的新誓言?

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在東京感受日本人島民心態

在東京逗留的時間很短,早一個晚上才從仙台回到東京繁鬧的新宿,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下短短幾小時可以利用了。東京,對於也是來自「國際大都會」的香港人來說,有什麼好看?

可看的東西應當很多,畢竟是不同文化的兩個城市。對我來說,是想看看新創意的東西。

香港人很為自己的創意自豪,有過很多創新,但相對於東京、日本,香港不得不承認差了一截。這相信不僅是因為人口的差距而已。很多香港人對日本文化着迷,經常到日本「入貨」、「偷橋」,就是因為日本不斷有新的創意之故。我不做生意,沒有購物欲,沒有「哈日」心態,但喜歡看新設計。

朋友推薦我到與酒店只隔着一個新宿廣場的TokyuHands百貨公司去。它的旁邊有東京很大的書店紀伊國書店,不能不走走。真的只能走走而已,我等着它十點鐘開門,第一個進去。門口最醒目的廣告,是長盛不衰的漫畫《龍珠》。匆匆走到最高層的藝術書部分瀏覽了一下,買了一套《東京建築地圖》,就通過天橋走到另一座大廈的TokyuHands 去了。
《龍珠》長盛不衰

可觀的東西真多,電器、文具、日用品等等,每個部門都有讓你駐足把弄一番的產品。日本人的居住空間小是眾所周知的,矛盾的是,他們偏偏要設計出很多專用產品來,就是很有用,但只有單一用途的東西。例如我就見到一個專為洗米後隔住米倒去米水的產品,呈圓形,有疏孔,可以插在飯鍋邊上,順着方向倒水,米被阻隔着不會順水流走。用是有用,但值得「多此一舉」嗎?如果你喜歡這樣的產品,廚房裡一定不止掛上十八般武器。

這反映出,日本人好循一個方向走到極致,在有限的範圍裡挖空心思,有時甚至於無中生有,想出很多「無厘頭」的創意來,令你瞪大了眼說一句「咁都得?」

我想,這與日本人的島民心態有關。

島民心態是因為地理環境形成的,因為受小島所困,資源有限,必得把有限的資源──包括心力資源──「用到盡」。所有島國都難免這樣,如英國、古巴、台灣、冰島等等,還有香港,不過出手有高低之別。日本大概是最極致的,他們的產品、飲食、對文化傳統的維護都受到影響。很多時候,這有點鐵成金之妙。如日本的陶瓷──其實主要是陶,產品很粗笨,但在釉料、造型上花盡心思,就飛上枝頭了,連粗賤的漬物也得其利而上了高貴的「大檯」。用時髦的話語,是為產品增加了「附加值」。

島民心態常為人詬病的,主要是缺乏安全感,危機感強;視野狹窄;自戀、自卑而又自大;多疑,對鄰近的大陸常懷戒懼之心。英國、台灣、香港,是不是都這樣?而從日本人的心態和行徑,可以找到大量例證。
TokyuHands 賣字紙簍的一角

因是之故,島民特別愛護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抗拒外來文化、經濟入侵,日本人在這方面也做到極致。明治維新伊始,日本便確立了「和魂洋才」的方向,並堅持始終。有趣的是,中國差不多同時也提出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但很快便放棄了;到「五四」更徹底批判中國傳統,打倒「孔家店」,一邊倒地向西方傾斜。其後果之慘痛,不必多說了。

從日本來看,島民心態利弊互見。揚其長則利,揚其短則極弊。一旦把其追求極致的用心去對外擴張,掠奪殺人,就為禍驚世。

大概因為這樣,我對日本文化欣賞之餘,總缺少親切感,儘管那裡有很多東西與中華文化那麼相近。

(日本東北行之十六,完)

2009年11月20日 星期五

日本子彈火車與中國之縮小

飛返香港那一天,在東京成田機場等候上機時,在書報店抄起一本美國《新聞周刊》瀏覽,從目錄中發現一篇文章:The Shrinking of China (中國在縮小)。什麼意思?翻開一掃,才恍然而悟,這是說中國在大力發展高速火車網絡之下,中國各地之間的時間距離正在收縮,中國不如人們過去想象的廣袤無邊了。

剛在東京與仙台之間坐過日本舉世著名的子彈火車,再讀這篇「中國在縮小」的文章,自然有一番感受。

回來翻查關於東北新幹線的資料才知道,東京至仙台的「實際距離」是325公里,「累計距離」是352公里,最快行車時間是一小時四十一分。我不清楚這兩個距離的定義,若以較長的352公里計算,行車時速是210公里。資料又說,子彈火車的運行最高時速接近三百公里,試驗速度更高達四百公里,是磁懸浮列車之外世界最快的火車速度。

子彈火車無疑速度高,加上車箱環境好,坐得很舒服。可是,晃動頗大。我很難說晃動達到什麼程度,只能說相對於中國的京津高速列車,晃動得太多了。

我五月才到北京坐過京津線高速火車,120公里距離,29分鐘完成,最高穩定運行時速達350公里,全程計算,時速為248公里。行車速度高過東京與仙台之間的子彈火車,而且平穩得多。

京津高速是新建成的示範鐵路,技術比日本已開發多年的子彈火車先進一些是應該的。子彈火車如今仍在不斷提升技術,不斷有新型號火車面世,而且在發展新線路,我們在本州北部旅行途中,特別是在八戶,就不斷見到為新幹線明年年底擴展到青森去的廣告牌。

在中國,高速火車的發展前景更加令人憧憬,這也就是《新聞周刊》文章所描繪的。裡面提到,不久,從上海到北京,四小時可達,而現在提速後的十小時,相對更早之前的二十多個小時,已快多了。廣州到北京,可望十小時走完。過去,廣京鐵路的行車時間是以日不是以時計算。這不過是「四縱四橫」高鐵網的一部分。

對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新聞周刊》的文章認為堪足以與美國兩個大大促進美國經濟發展的交通網絡大計媲美,第一個是十九世紀美國建成了橫跨北美洲的鐵路線;第二個是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成了覆蓋全美國的高速公路網。中國的高速公路網已差不多覆蓋全國,是推動中國開革開放以來震驚世界經濟發展的主要基建成就。而高速鐵路網絡的與建卻是美國沒有的。美國《時代周刊》在配合奧巴馬訪華的特刊中有一篇《我們可向中國學習的五個方面》的文章,其中一個方面,是中國之充滿活力,雄心勃勃,裡面提到的一個事例,就是中國的高速鐵路網絡計劃。

時間距離縮小了,帶來的必然是巨大的資源能量釋放。英國約克大學的鐵路史教授Colin Divall 說,這不但能改變人們的距離感,還會改變他們對個人能力的極限感,從而改變地域的「智力地圖」。

日本的子彈火車是一九六四年起面世的,日本從此經濟起飛,成為世界經濟大國。可以想像,中國的高速鐵路網絡,也將成為推動中國崛起的重大力量。

(日本東北行之十五)

2009年11月19日 星期四

日本人的語言能力

一位不諳日語而到日本旅行多次的年輕人有個「驚人」發現:在那裡最好用的語言是粵語!

他的意思是,英語在大部分地方都通行,但在日本根本用不上;如果不懂日語的話,你與日本人溝通時只管自說自話──加上身體語言──好了,粵語是母語就說粵語,反正彼此都不知道對方說什麼。──這自然是笑話而已。

日本人語言能力之差是世界公認的,不僅是說不好英語而已。

有這樣的統計:在TOEFL考試中,日本在亞洲30個國裡和地區裡排第29位。韓國人的英語也差勁,排第19位。日本有人嗟嘆,連中國也能排上第12位,日本的英語能力實在太不像話了。這是二零零一至二零零二年度的成績,現在如何?我相信不會有什麼改善。

在日本,無論在海關、機場、酒店、旅遊點,都無法找到一個可以用英語流利溝通的人。你可以感覺到,他們對於說英語,都非常怯生生的,難於啟齒。對於一個在亞洲用行政方式最先打開國門的國家、民族來說,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日本人對外國的東西學得最認真,可就是在語言上沒有辦法駕馭。

這也成為他們在國際舞台上沒法扮演與經濟實力相當的角色的最大障譺。在國際會議場合,日本人只聽不說是出名的,這當然還有他們甘於當美國的應聲蟲有關,一切都以美國馬首是瞻,不敢有自己的立場。但語言障譺的因素同樣重要。

國際間於是有這樣的笑話:要主持好國際會議的最大困難,是讓印度人閉嘴,讓日本人開口。在上述TOEFL考試中,排第一位的是新加坡,其次就是印度。

對於語言能力差,日本人是知道的,而正因為這樣,又要加緊學習西方,他們在書本的翻譯上花了很大氣力。西方有什麼新書,尤其是被認為對日本有用的書,最快翻譯出來的常常是日文版。

很矛盾的是,日語又可能是世界上引入外來語最多的語言。我說不好你的話,但可以把你的話變為我的話。

室町時代之前,日語的外來語幾乎全部來自中古漢語。到了明治維新初期,日本翻譯外國書籍時也使用漢文(如演繹),但隨着戰後日本急速西化,淨用漢字翻譯已跟不上需要,於是大量使用片假名來翻譯西方外來語。這種譯音名稱的濫用,造成不少理解的困難。日本國立國語研究所的外來語研究會曾提議將一部分片假名詞換為漢字詞。

中日之間的漢字,不少意義上仍然相同。我們旅行上多次要靠漢字來解決溝通上問題。可是日本的漢字很多其實已完全改變意思了。以下幾個,你可知道是什麼意思?

一,大丈夫;二,大方;三,手紙;四,女將;五,十八番。

答案是:一,沒關係 ;二,大衆;三,信;四,老闆娘;五,最得意拿手的。

我認為,日本人說不好外語的主要原因,是日語的發音太簡單造成的;習慣了這樣簡單的發音,複雜一點就說不出來了。日語只有五個母音音素和爲數很少的輔音。加上不常用的各種發音,總共只有不超過100個。音節主要靠聲母加元音形成,元音之後幾乎不存在韻尾。日本人說外語於是有先天不足之弊。

(日本東北行之十四)

2009年11月18日 星期三

日本武士的另一面

有小京都之稱的角館市街頭一景


接觸日本文化,必定會接觸到武士或者武士道,並由此得到有關的種種印象:以武士刀為標誌的日本武術,武士的堅毅、忍耐、愚忠等等。

我們此次旅行途經了一個以武士舊宅著名的地方──秋田縣東北部的角館。那天又是一次與落日賽跑的經歷,到了這個有小京都之稱的靜謐小城,眼看着夕陽已落到樹梢上去了。一下車便往兩旁都是武士舊宅的大街跑去。

提到日本武士,便會聯想到不動巋然如山、動則人頭落地的騰騰殺氣,可是如今到了角館,卻是一片雅緻、清逸,武士舊宅集中的大街,楓葉流光溢彩。每所開放或不開放的舊宅,都閑靜清幽。庭院裡都有精心種植、互相配搭的各種樹木,不少看來是百年以上的古木,還有雅石雜陳。楓樹似乎是少不了的,或紅或黃,都趁着最後一抹斜陽,在黑白的圍牆房舍之間盡呈丰姿。

好些舊宅已活化作「有料」(收費)的小型歷史陳列館,沒有時間,就不作參觀之想了;一些則中門大開,可以走進庭院去蹓躂。走進這樣的庭院,恁地煩躁的心,也會一下子平和下來。
角館武士舊宅區耀眼的秋葉

角館市初建於十七世紀初葉,後來發展成爲「城下町」,就是以諸侯的居城爲中心的城鎮,是日本最能體現「城下町」城市佈局和武士住宅風貌的小城之一,有石黑家、青柳家、西宮家等典型的武士住宅。

在日本過去等級分明的社會中,武士是個地位崇高的階層,標誌之一,是直到十九世紀中期,日本人只有貴族家庭和武士家庭准許使用姓氏,只有武士可以佩刀。可是,武士的日子並不好過,沒有相應的經濟地位。他們的生活全然依賴主子,沒有自己的領地、財產,只有固定的年俸,但又因為「高人一等」而不能做農民、工匠、商人的活以「增收」。有日本學者估計,武士的平均年俸不過相當於農民的收入,只夠生存而已,養家都成問題。武士家庭的人口因而都有限。

《菊與刀》一書指出:「讓他們最感到難堪的是,聲望取決於財富和日常的表現,因此,在他們的家規裡,最強調的是:節儉乃最高之美德。」
一座武士舊宅的庭院


武士收入雖一如農民,但要顯示優越於農民的地位,就不能不「扮嘢」,要道貌岸然。加上有閑,武士於是成為日本文化藝術的主要創造者。他們不但舞刀弄劍,還是主子家的藝事專家,除處理文書,還在能樂、茶道、飲食文化等有所追求,以致發展出一套向追求極致的審美觀。這些後來又因為武士與商人的結合而得到進一步的發展,形成今日日本的藝術傳統。
一座武士舊宅內觀
日本菜的分量不大,多漬物,而又處處講求高雅,興許與武士們的「窮風流」有關。日本有懷石料理,以分量奇小出名,那則是窮和尚「餓快活」的事了。

因此,到角館參觀武士的舊宅,感受不到絲毫日本武士的兇狠強橫,反而感到儒雅平和。日本人就是這樣非常矛盾的民族,只從表面上看,完全參不透,而即使讓你看到另一面,也教你難以理解為什麼會這樣。

(日本東北行之十三)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從日本菜看日本人

對日本人的印象,世人比較一致的看法是「經濟動物」,他們似乎一生下來就是為了工作、為了賺錢。

有這樣的笑話:
兩個德國人聚在一起,會訂出三條規章,四條法律。
兩個猶太人聚在一起,會產生三種意見,結成四個政黨。
兩個美國人聚在一起,會吵三次架,創造出四種關於正義的說法。
兩個日本人聚在一起,會開三家銀行,四家公司。

每個民族都必有自己的性格,而民族性格的形成,不是片時三刻的事,有很長遠的歷史淵源。日本人好賺錢的所為比較容易看到,相對之下,日本人的勤勞、刻苦、好學就比較少人注意了。在重視教育方面,日本早在明治時期就已超過英國。明治維新時期,已有四成成年男性、兩成半成年女性在私塾受教育,懂得讀、寫、算。而當時的英國只有兩成半男性受過教育,女性更被排斥於學校之外。

日本人之勤勞從何而來呢?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川勝平太教授認為,這與江戶時代的閉關鎖國有關,這使以前進口的棉花、砂糖、陶瓷等商品都必須自己生產了,日本人被逼要克服重重困難去生產各種用品。學者速水融稱之為「勤勞革命」,這變革為嗣後的明治維新奠定了基礎。

現在,世人都覺得日本人很有錢,以致羡慕日本人。於是有這樣的笑話:俄羅斯東部某小小的自治共和國,民生凋零,找不到出路。有人為此定下大計:第一步,宣布脫離俄羅斯獨立;第二步,向日本宣戰;第三步,同一天宣布對日本無條件投降,接受日本統治。──這不知是外國人還是日本人杜撰出來的。

可是到日本農村走一走,你會發覺日本的富裕與別的地方不同,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富裕,你還看到日本人本來貧窮的一面。這從食物最可以發現。

吃日本菜有很多「漬物」,就是醃製的食品,用蔬果、魚蝦等製成,味道很濃、很鹹。在日式旅館中吃早餐晚餐都必有多種漬物,早餐尤多,都用很精緻的小碗小碟裝着,分量很小,例如一枚鹹梅。這些其實都是以前農民伴着飯吃的,一小點就可以吃一碗飯。我們吃過裡面就只有一枚鹹梅的夀司,還見過拳頭大的鹹梅飯糰,也是以前農民下田的食品。

現在人們吃的夀司不厭其精,甚至有金箔夀司。但夀司其實是農民粗吃的東西,夾上漬物,有防腐作用。夀司飯加上醋,也是為了防腐,方便早上從家裡帶到田裡去吃。

日本多山,耕地很珍貴。在旅行中可以見到,農田都精耕細作,很小的一塊地也會利用上,與中國農村所見很相似,只是收拾得整齊得多。

旅行途中吃了不少有日本特色的食品,但沒有什麼是特別名貴的,也沒有什麼是以很特別、繁瑣的方式炮製的,醃製、冷吃的佔很多。不過都花了大量心思去「包裝」,包括裝載的器皿、擺放的方式、顏色的配搭等。如果有點什麼名貴食品,只會給你一小塊,例如鮑魚什麼的。

經常,食物款式還是太多了,吃不完,很可惜。可是相對於吃中國菜的鋪張奢豪,實在相差太遠了。

究竟是日本人富些?還是中國人富些?

(日本東北行之十二 )

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我們也難免失禮於人


仙台一食肆內,最裡一桌的年輕人,其實是垂足而坐

星期六的晚上,與一位收藏家朋友,還有一對來自故宮的專家夫婦,在香港文化中心附近一家酒樓吃晚飯。不知道怎的,我們聊到了內地同胞出國旅行的失儀笑話和令人難堪的事。這些所為都是在內地長期不講究禮貌、儀態,不提倡為別人着想的環境下養成的壞習慣。看似不拘小節的事,一旦暴露在外國人面前,就既有失自己身份,更有失國家尊嚴。在國人見世面漸多之後,這樣的事雖然未杜絕,但已是逐步減少了。香港人最可以見證這個變化。

香港人以見多識廣自詡,到了外國是否就不會失禮人?未必。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風俗習慣,入鄉不問俗,還是要失儀的。譬如這次我們到日本旅行,就有不少這樣的場面。

有些是你明知應當怎樣做,但也做不到的。最難做的自然是在榻榻米上的儀態了。


〈 旅館餐廳內坐的日本人

中國古人在屋子裡是直接坐在地表的席子上吃飯、聊天的,我們現在仍用的不少詞語直接反映出當時的習俗,如筵席、主席、席位、列席、出席……,幾乎凡是以「席」(蓆)字組成的詞語,都源自當時屋子裡的生活習慣。唐以前沒有今天意義上的桌子,自然也就沒有椅子了。那時的桌子主要還是用來置物,人坐在桌子旁寫字是到北宋才流行起來的。日本從唐朝學過去的因而是榻榻米和矮几。唐已有床,但不是現在意義的床,而是既可作臥具也可作坐具的床。但日本人似乎沒有把床引進去,於是在屋子裡的活動主要是席地進行。

在席上的坐姿也是按中國古人的方法,即兩膝跪在席上,臀部坐在腳後跟上。這是最正規的坐姿,要自小習慣了才能坐得舒服。日本的年輕一輩也不是人人都能這樣長時間坐下去了。香港人就更不行,很快就得「箕踞」而坐了,在中國古代,這是很不恭敬的坐姿。《禮記》有云:「坐毌箕。」

《戰國策》寫荊軻刺秦王不中之後,「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就是這種姿勢。據王力教授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化常識》一書描述,即「臀部着地,兩足向前伸展,微屈曲,其狀如箕」。在日本人眼中,整批香港人不分男女都這樣大咧咧地箕踞而食,可能就掩嘴偷笑了。

入席而坐,必先脫鞋(古人是「屨」),或者拖鞋。日本人對脫下的鞋子的擺放很講究,都排列整齊,鞋頭向外,以方便離開時穿着。我們雖然不至冒失得穿着拖鞋就踩到席上去,但也鮮有記得把脫下的拖鞋排列好的,每次都要服務員「執手尾」。

在公共場所亂拋垃圾、吐痰、打尖插隊這樣的事情,我們自然都不會做。打躬作揖的規矩太複雜,我們學不來,也沒有必要去學,能在某些場合,適當鞠躬也就夠了。但有一點公共禮貌卻是我們經常「失禮人」的,那就是就在公共地方高聲說話。

萬聖節之夜,新宿街頭「扮鬼扮馬」的年輕人

香港人大概都知道,日本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不可以講手提電話,以保持環境寧靜。在火車上,這做得很嚴格。火車上有人推着小車,販賣一些小吃之類。賣貨的叫賣聲控制在pp的程度,在你身邊經過時,就像在你耳邊悄悄話。聽不到乘客間有人談話,不是沒有人談話,而是都說得很輕,而我們之間如果有人說話,就好像扯開嗓門了。

有一次在酒店的過道上,我們平常聲量的談話聲嚇得那名領着我們的年輕男服務員急忙以很誇張的姿勢讓我們壓低聲浪:一邊把右手食指豎起放到嘴上,一邊整個身子彎起來,躬得像蝦米。

日本人也會在公共地方喧嘩的。萬聖節那天晚上在新宿街頭,十幾名看來在等待同伴的年輕人就很放肆地鬧着。這大概是他們覺得要把平時壓抑的情緒發洩一下的時刻。其中,可能就有被我們的聲浪嚇了一跳的酒店服務員。

(日本東北行之十一)

2009年11月14日 星期六

日本的和式旅館與西式酒店


材木榮屋旅館在小巷裡的正門

在駕車遊的六天五夜裡,有四夜是在鄉間小城鎮度過的,都住在日式溫泉旅館裡。在仙台、八戶、東京的三個晚上則住西式酒店。日本這兩種酒店的對比很強烈。

先說西式酒店吧,最大特點是小,面積大扺都在一百平方英尺上下,最小的是仙台的一家,應該不到一百英尺。酒店索性只按單人房提供必須日用品,包括枕頭。兩人住進去就不斷「踫口踫面」了。後來在新宿住的一家大一點,仍然小巧玲瓏得可以。三家酒店的浴室都是玻璃纖維整體塑成,把空間的利用推到極致。仙台的一家只設一個可以轉動的水龍頭,浴缸、洗手盆兩用。床頭櫃、桌子等一切亦如是,都度身訂造,不浪費一寸空間。住進這樣的房間,你有一種被人「算到盡」的感覺,就像坐飛機一樣,所有設備都考慮到你的需要,都在手邊,很方便,但都容不得你有改變一下的空間,你只能按着要求「嵌」進去。

湖心亭旅館的房間

相對之下,日式旅館就大多了,雖然大抵都有個模式。較小的家庭經營旅館(並非民宿),都會在旅館大門設有換鞋的玄關,旅客要換上拖鞋才能進旅館去。進了房間,又有個玄關,讓你脫下鞋子或拖鞋。這裡往往分左右設有廁所(裡面另放專供廁所使用的拖鞋),和真正的洗手間和浴室。再進門,是高了一個台階的榻榻米房間,置一矮几和坐墊。再進裡面,是以紙趟門分隔的另一個低了一個台階的空間,置一桌兩椅。這樣的一個房間,可以大到三四百平方英尺,甚至更大。

賑山亭旅館早餐一部分

最大的房間在銀山莊。裡面有個差不多有二百平方英尺大的獨立溫泉浴室,內置兩個不斷冒着溫泉熱水的木製浴缸,浴室設落地玻璃,面向着銀山溫泉溪流峽谷對面山上的紅葉。可惜,在匆匆的停留期間,根本沒有時間去享用這樣的設施。晚上到大池去在雨點下浸了溫泉,早上又跑到溫泉街和溫泉街盡頭的瀑布和溪流觀光去。

這些日式溫泉旅館都供應晚餐和早餐,旅客都會換上供應的和服穿上拖鞋去享用豐富的日式晚餐。山形市的材木榮屋旅館最講究,給女士們供應不同圖案、顏色的和服和腰帶,並隨即有人到房間替女士們換上,替她們按傳統方式繫上腰帶,在背後打上講究的結。可是在鋪上榻榻米的餐廳吃晚餐早餐並不好受,不管是跪坐還是盤腿坐,不多一會就要伸出腳來舒展一下,再久一點就儀態盡失了。據我觀察,在榻榻米上坐得最安祥的,都是上了年紀的日本人。在一些地方,可以選擇的話,較年輕的都寧可垂腿而坐。

材木榮屋旅館晚餐一部分

吃晚飯時,旅館就會利用這個空檔到房間裡在榻榻米給客人鋪上睡鋪。材木榮屋是家庭式的旅館,浸溫泉較特別,分男女大池之外,還有兩人專用小池,每個客房有一小時專用時間,池分陶池、木池,約五六英尺直徑。泉水很燙,只十分鐘就叫人吃不消了。

銀山莊酒店晚餐一部分,注意右下角一杯心形的梅酒

朋友預訂這些旅館時,發覺客人很多,常遇到客滿,要另找有空房的。可是到了那裡,卻又見不到預期的擁擠,只偶爾在吃早餐時遇上其他旅客,到大池也少見其他客人。這讓我嘀咕,人都躲到哪裡去了?難道這些都真箇是偷情旅館,客人都躲在房間裡管吃管睡?

日式溫泉旅館,在大城市已很罕見,多保留在農村地區。不過這些旅館的收費往往比西式旅館昂貴得多。對我而言,一連享受四晚這樣的旅館,夠奢侈了。

(日本東北行之十)

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夜闖銀山與泡鶴之湯


銀山溫泉街夜景

對於溫泉,我沒有特殊愛好。有機會,可以泡泡;讓我專程去泡,就實在沒有必要。此行到本州東北,到處是火山湖,溫泉很多。我們一連四晚都住進和式溫泉酒店,於是一連泡了四晚,夠多了,算是個經驗。給我印象較深刻的,反倒是其中兩個溫泉的風光,一個是銀山溫泉,一個是鶴之湯溫泉。

不管溫泉有多少醫療功效,大抵也是長期浸泡才有用的,旅行去浸一下,絕對起不了作用,何況在溫度較高的溫泉,泡十到十五分鐘,已叫人吃不消了。如果溫泉所在的地方別有風光,可能更吸引人。

銀山溫泉所在的山形縣,據說是電視劇《阿信》中阿信的故鄉,阿信的母親就在銀山溫泉打工,電視劇中阿信幼年的戲就有不少在銀山溫泉取景。到這兒取景的最大好處,是幾乎不必加設布景。這裡主要就是一條夾着十來尺闊溪流建起的溫泉街,約有四百年歷史,房子差不多都是一直遺傳下來的,兩到四五層高,都是溫泉旅館。跨越溪流上的多座橋梁,還有路燈,都有古典味道。


晨光中的銀山溫泉街

我們住的酒店銀山莊也建在溪邊,距離主街不遠。那天傍晚摸黑去到,吃過晚飯,就到溫泉街走走,雖看不清楚四周環境,也好感受一下氣氛。這時的街道空空蕩蕩,昏昏暗暗。光線昏黃的街燈和旅館透出的燈影,在細雨打濕了的行人道上反射出閃爍光影。溪澗距路面約十餘尺,黑影幢幢的大石塊看不分明,只不斷衝擊出嘩啦啦水聲,顯示水勢不弱。

這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日本推理小說裡的故事場景:遠離城市,古老神秘,景色幽迷,偷情男女理想的相會地點。

第二天一早再到溫泉街去看個分明,才看到這是個很狹小的峽谷,旅館都建在溪邊壘高了台基上,房子背後就是紅葉滿山。三三兩兩剛在早晨泡過溫泉的男女,穿着和服袍子和木屐在街上徜徉。一晃神,以為回到了古老的過去。

銀山溫泉街中,引出名為「和樂足湯」的溫泉供人燙腳

大概只有一百餘米長的溫泉街盡頭,有個銀山公園,水量不小的溪水就源自這裡一個約兩層樓高的瀑布。一對和服男女正以瀑布為背景拍照。走到瀑布之上,就是日前寫過的洗心峽了。

遊鶴之湯溫泉是臨時加插的節目。那天沿着田澤湖走了一圈,知道鶴之湯日間有向公眾開放時段,就按着衛星導航駛去。鶴之湯在秋田縣1478米的乳頭山上,也叫乳頭溫泉,以泉水乳白聞名。它躲在深山裡,地點荒僻,從大路拐進一條簡陋的泥石路,走了約半小時才到。原來,這又是一個時光倒流的場所。

鶴之湯溫泉入口,左為客房

鶴之湯幾乎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三百多年的古貌。一列出租的木結構房間相連而立,烏黑古樸,屋頂以厚厚的禾草蓋成。從打開的房門往裡張望,見到每個房間中間都有一個火塘,看不到任何現代化設備,榻榻米上面都放着一盞油燈。如果我們當初訂到這裡的住房,度過的將是一個怎樣的夜晚?一定會想到日本的鬼故事。

從鶴之湯淌流而去的溪流也帶乳白色,左旁可以窺見男女共浴的浴池

浸溫泉的地方一樣古舊,交了錢自己推門進去,把衣服放進籃子裡便可以下池去,沒有人管。有男女分用的浴池,女子浴池更有露天部分,可以面對大山泡浸。還有一個浴池混合使用,簡陋的木籬笆丝毫不起遮擋作用。

可惜這裡海拔較高,黃葉紅葉都差不多歸根落盡了。否則,浸在乳白溫泉裡,仰對丹楓如醉、黃葉鑠金,該是何等享受?

(日本東北行之九)

2009年11月11日 星期三

八戶朝市,豪吃魚生作早餐

八戶奧陸湊朝市一個魚菜小賣市場

此行中印象很深刻的一個地方,是八戶市──青森縣一個瀕臨太平洋的漁港。

八戶是青森縣青森市之外的第二大城市,可是,即使在日本國家旅遊局網頁上也找不到它的資料。不過從網上發現,懂得摸到八戶去的香港人並不少。去的目的相信是一樣的,就是吃魚生。

八戶是漁港,朝市很有名。所謂朝市,就是漁市場的「天光墟」。大抵所有漁港的運作都是這樣的:出海夜撈的漁船都趕在黎明前回港,把最新鮮的漁穫送上岸邊市場,再在那裡批發到市內、國內的次一級市場,或者直接送到食肆去。八戶有多個這樣的朝市,功能不一樣。那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六點半就退房,拉上行李,去找一個叫奧陸湊的朝市。它主要為當地居民服務,可能更有地方風味。
一位老大娘畫出地圖為我們導航

八戶市不大,朝市應當就在不遠處,可是這一回,一直發揮良好導航作用的衛星導航系統,怎麼也指不出方向來。這時街道上不見幾個行人,連加油站、便利店都未開門,最後還是遇上一位從小巷裡走出的老大娘,用紙寫上漢字,才問明白該怎麼走。靠着老大娘的手繪地圖,幾分鐘就找到了。
漁市場內的食檔

奧陸湊朝市其實是一條小街,沿街都是賣海鮮的店鋪和讓小攤檔一起經營的市場,有賣濕貨的,有賣乾貨的,主要是海產。日本人愛吃魚生,這裡的大小店鋪攤檔都把漁穫加工作魚生出售。大的店鋪把魚去掉內臟後立即加冰裝箱外運,小的攤檔把各種海產進一步切片為刺身,包裝好出售,還有魚子等。

漁市場一角有飲食部,有桌椅、食具,並供應熱騰騰的米飯、海鮮麵豉湯,買了魚生,立即就可以大快朵頤。這些設施主要是給當地民眾享用的。我們逛了一會,便買來一大堆各式魚生、魚子,再買來米飯、麵豉湯,就集體開早餐了。
朝市早餐一部分

這可能是「最豪」的一頓早餐了。那些魚生刺身,如果在香港吃,每碟都得好幾百元。那一大盤魚子還連在一起,吃時要艱難的分割開,最後怎麼也吃不完。這麼放懷的吃,只花了4500日圓,折算起來,每人大概六十餘港元。在香港必定花好幾倍的價錢,而且魚生的質量遠遠不如。還要一記的是,那海鮮麵豉湯「超正」,每碗都有好幾枚帶殼的蜆。

八戶雖說是個漁港,但市內沒有多少漁港風貌,市容與仙台有點相以,只是街道狹小一些,樓戶低矮一些。抵達八戶時,已入黑,找到酒店便匆匆外出找吃的。酒店就在鬧市,走不多遠就是一條日式「大牌檔」密集的橫丁食街,每個小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把一切生財工具井井有條的安置在幾十平方尺的地方裡,可容六至八個食客。我們糊亂找了一檔,小嚐了精巧烹餁的蠔、元具、海鞘等,花了六千餘日圓。
一吃難忘的秋刀魚刺身

到食肆林立的幾條小街逛了一會,又走進一家很有日本傳統風味的「旬菜料理」(即時鮮)食肆,吃了有元貝、海膽、巨腳蟹、蝦等的燒烤套餐,又叫了秋刀魚刺身、拉麵、茶燒飯等,結帳還不到一萬日圓,算來每人只約一百港元。食品都極鮮美,秋刀魚是日本最普通的魚,香港也可以吃到,味道不怎麼樣。想不到的是,這裡吃到的秋刀魚刺身既鮮甜而口感清爽,感覺完全是兩回事。秋刀魚滿載着日本人的鄉土情懷,原來不是偶然的。

末了,穿着和服、一身江湖風塵味的中年老闆娘,還讓師傅送上一客魚生刺身。這就讓這一頓更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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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過去幾天,家裡的電腦出了點問題,沒法放上照片,今天才補上了。

(日本東北行之八)

2009年11月10日 星期二

走進奧入瀨畫圖中

此行賞紅葉的最後一個大景點,是青森縣號稱「世界第一美溪」的奧入瀨川。這稱號想必誇大了,但這裡曲徑通幽,景隨步轉,每一轉都會讓你陶醉。

可是那天起來,心也懸起來了。

昨晚入睡時,風把日式趟窗搖得直響,要一再起來把窗櫺弄好。不想到了半夜,雨嘩啦啦地下起來,接着,電也閃,雷也鳴。天亮了,大雨仍下如注,不要說要去沿溪步行,能否按計劃出車都成問題呢。原來一個冷鋒剛到,冷暖氣流就在這裡上空相遇。把起行時間推延了半小時,雨稍歇,天仍如鉛墜,還是啟程了。

十和田湖就在旅店之外,早上也不能到湖邊走走,真掃興。車行不遠,就是據說建於九世紀的十和田神社。總不能過門不入吧?只好冒著小雨打着傘參觀去。入口處稍窪,已變成水澤。觀察良久,才能設法繞過去。

神社周圍是很大的樹林,樹高葉茂,走一段路,就到了湖邊。在灰暗天色下,美景都失色了,唯一讓大家高興的是,湖對岸的天邊亮起來了,烏雲在退卻。好徵兆!到開車朝奧入瀨川駛去時,太陽竟然出來了,像為我們壯行。

一路沿湖邊駛去,夾道盡是已轉色的林木,黃的黃,紅的紅,一路把我們送到奧入瀨川入口處。

十和田湖是火山湖,海拔約四百米,奧入瀨是一條溪流,據說是湖唯一的水流出口。水的流量不小,一路淌去,有不少翻著水花的淺灘,也有不少跌水不高的小瀑布。間中,還有落差較大但水勢只如絲如縷的瀑布從兩旁山上匯進溪流中。這樣,溪流光是水景就有豐富變化。

我們在五色沼也是沿着水邊而遊,但那是湖,水是靜的。在奧入瀨,水卻是不斷跳動着,伴着時而清脆時而震耳的歡歌。

更可觀的自然是沿溪覆蓋如傘的林木了。五色沼的葉子好像還未盡顯最後的燦爛本色,而奧入瀨的葉子就盡把能耐都張揚出來了。抬頭樹梢,看到不少樹木只剩枝椏。昨夜的風雨雷電,相信就搖落了不少紅的黃的葉。小徑上,落葉經常埋沒有了路徑。


溪流裡,落葉亦多,經常見到靜流處出現由斑爛葉子形成的小河灣。

沿溪走去,不能只顧朝前看,也要不斷回頭望。我們是背着時隐時現的陽光走的,陽光出來了,轉過身來,必出現溪流和彩葉逆光下的美景,葉子片片透明,水光點點閃耀。過去,這樣的景色都只能在圖片裡欣賞,現在卻置身畫中了。任你怎麼拍攝,都可觀。

難怪,一路上遇到不少本地人在取景。多是上了年紀的,且多似「獨行俠」,扛着高檔相機、腳架,耐心地取鏡。也有寫生的,掛着圍身,神情專注。

奧入瀨雖然是熱門的旅遊點,但原始生態保護得很好。林木倒下了,就讓它架在溪流上,讓它自然殞滅,又同時孕育新生命,進入生態循環。苔蘚、藤蔓,都自然生長,常有木欄杆被苔蘚鋪滿了。人工的東西減到最少,垃圾更是絕對找不到,不管是水裡還是陸上。

路徑全長14公里,我們走的一段不到9公里。在放鬆享受下,走了四個多小時。

補五絕一首:

葉落幾人知,
張狂待幾時。
秋來冬未至,
紅葉盡題詩。

(日本東北行之七)

2009年11月9日 星期一

最上川船下,芭蕉此留名

最上川賞楓之一
此行賞楓的一重要景點是最上川,一條在山形縣的河流。最上川長229公里,最大特點是流水湍急,是日本三大急流之一。我們那天,乘着遊船從上游而下,走了約一小時,看夾岸風光。

這時的最上川兩岸,大概已屆楓紅的高峰期,仔細看,可以見到一些樹已大量落葉,只剩枝椏朝天了。不過兩岸秋山仍然錦鏽披肩,在不錯的陽光下燦然可觀,可惜的是空氣仍然透明度差些,給山野都蒙上一層薄薄的輕紗。

走到碼頭上看,水流急勁而無聲,清徹但帶點黃。這條河,古時不知是否也作航運,現在則只見觀光船來往了,沿路看不到其他船只。觀光船不大,可乘約40人,船艙什麼設施都沒有,只鋪上草蓆,乘客上船都要除鞋,分兩邊坐下。船頂是透明膠板,兩邊有低矮的趟窗,沒法全開。這設計簡單輕巧,但對觀賞就不方便了。

船乘急流而下,行走相當快。船老大是船上唯一工作人員,坐在船尾,一手操舵,一手拿着擴音器沿途介紹風光,講的自然是日語,我們全不懂;間中還唱唱最上川船歌,韻味十足。船上有一個約30人的本地旅行團,團員都上了年紀,每人上船之前領了一盒便當,上船蓆地一坐便開餐,沒人看風景,大概這些風光對於他們已毫無新鮮感了。

我們則興致不減。河面不闊,狹窄處只有數十米距離。河的一邊基本上看不到民居,盡是直奔流水裡去的急坡,經常懸垂而下。山坡千樹萬木都在作冬天來臨天最後的傾情演出,拼盡一年積累的能量,以不同深淺的紅橙黃綠青藍紫,呈現出年裡的最後輝煌。

 最上川賞楓之二
偶爾,有白練懸空,從望不到源頭的高處,忽隐忽現地投身匯向最上川。

這水上賞楓行程中,印象最深刻的,除了楓葉,是松尾芭蕉了。他是日本被稱為「俳聖」的詩人,以在詩作中滲透禪的意境著稱。起點與終點的碼頭,到處可見他的名字,每艘觀光船都名為「芭蕉號」。

俳句是日本一種有特定格式的古典短詩,由五、七、五三行十七個日語音節組成。其中必定要有一個所謂「季語」,用以表示春、夏、秋、冬及新年的季節用語。

松尾芭蕉也是徒步旅客家,主要作品是行旅紀遊之作。1689年春末,他開始了一生中最具挑戰性的本州島北部之旅,這就是我們此行遊覽的地區,旅遊日誌名為《奧之細道》,內容主要以寂為思想概念,以及人對自然的歸屬感。「奧之細道」這名稱,出現在很多旅遊點的碑刻上,以示曾經是松尾芭蕉到過的地方。
 最上川賞楓之三

松尾芭蕉的詩風據說可用「閑寂風雅」四個字來概括,如他的名句《古池》:
閑寂古池旁,
青蛙跳進水中央,
撲通一聲響。
凡是詩,都必須在原文才能窺全豹,翻譯為其文字,韻味即使未蕩然,也消失得只留餘韻了。

我則有五七言如下:

秋水急,秋水明。
最上川船下,芭蕉此留名。
山山溢彩江天染,葉葉流光詩句成。

(日本東北行之六)

2009年11月6日 星期五

樹樹丹楓醉欲頹


鳴子峽之一

鳴子峽位於宮城縣,是一個以溫泉和峽谷風光著名的峽谷。我對此行的名勝景點沒有怎麼做功課,所以一去到鳴子峽面對那秋葉恣意張揚本色的浩大場景,加上只有不到半小時的日光可以利用,我真有手足無措的狼狽。

自從很多年前到瑞士看到秋山秋葉,我就認為賞葉尤勝賞花。花的顏色誠然豐富嬌美,也可以形成鋪滿大地的花海,但比起秋山秋葉的獷放豪邁、大氣磅薄,花就差遠了。可說,花之美偏於嬌柔,而秋葉之美氣勢逼人。如果你不同意,興許是因為你未見過秋山要讓天地變色的大場面,和想像不出秋葉的艷麗多彩之故。

儘管我已有過「見識」,但面對鳴子峽,仍然被秋色之濃艷驚呆了,這簡直是色彩的盛宴,是色彩的大塊文章。日本不少寺院會很有心思的栽種楓樹、銀杏等,一到季節,一樹一樹丹紅鮮黃,整齊相間,讓人驚嘆。可是鳴子峽見到的彩樹,全是野生的,更重要的是色彩遠出寺院見的豐富、自然。我國畫法崇尚「師法自然」,畫家要畫出這樣的秋日山色,非要親臨感受過不可。
鳴子峽之二

鳴子峽是個深百米以上的峽谷,兩邊崖壁如削,不少地方巉岩嶒嶸,而更多的崖面被天公以大筆染上各種彩墨的樹木覆蓋。太陽已到西面的山嶺上,向陽一邊的崖壁,色彩絢麗耀眼,我們都在爭分奪秒地拍照,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去,是一輪小跑。跑這跑那拍完崖壁上的紅葉,又跑到公路橋上拍谷底的秋光。

我們停車的地方在峽谷的上方,從跨越峽谷的公路橋往下望,谷底是湍急的溪流大谷川,谷底很狹窄,最狹處頂多闊十餘米。硤谷是被急流長年浸蝕形成的,向遠處望去,可以見到大谷川在對峙的山峰之間如白練般蜿蜒而去。

我們本來打算到谷裡漫遊,谷底的小徑只長2.8公里,不費多少時間。可是來到才知道,管理部門為了安全原故,把通道封閉了。在雨季、雪季,為防洪水暴漲和樹木不堪大雪壓迫落下,封路是常有的事。可能最近下過雨,路又封了。

不過即使道路開通,我們也不知走不走進去好。時間不多之下,走到幽深不見日的峽谷底部,就無法從高處欣賞這樣壯麗的秋色了。

直到利用完最後一抹陽光,我們還在貪婪地拍攝。
鳴子峽之三 

鳴子峽之四

得七絕兩首如下:

之一

五色斑爛撲面來,
彩濤洶湧劈崖開。
絕谷何愁春不至,
秋光艷勝百花栽。

之二

北國追楓暮色催,
夕陽嶺上馳白駒。
秋山最艷餘暉下,
樹樹丹楓醉欲頹。

(日本東北行之五)

2009年11月5日 星期四

人生幾見此秋榮


< 山寺的登山階梯

遊山形縣的山寺之前,只準備去看看日本這座著名的古寺,誰知道沿着山寺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往上走,穿過陰森的杉木林,上到山上,才發覺進入了秋山紅葉的繽紛世界。

山寺全名「寶珠山立石寺」。寶珠山很徒峭,台階在危崖之間一級一級往上升,兩旁還布滿各種各樣的碑刻,包括墓碑。不少碑刻的書法很講究,用行草寫成,筆劃間有晉人的閑逸風采。

這不奇怪,山寺建於中國唐朝貞觀二年(公元八六零年),那正是日本大量輸入中華文化的時代。建寺的是慈覺大師,屬天台宗。日本寺院保存着濃厚的唐文化風貌,山寺零星散落山間的木構建築物,就有很濃郁的唐味。日本寺院都愛存其古樸,保存下來的建築物的木頭都黝黑無光,而自有沉穩厚重的歷史感,撫之益感滄桑。

剛進入寺院,天就下起了微雨,使古木參天的上山階梯更不好走。腳步放慢了,可以細看已給風雨侵蝕得斑駁的碑石,更好感受其間的閑寂味道。那些古杉木,每株都高高拔起,難以環抱的樹幹到百尺以上才長出橫枝針葉。在樹下走,頂上撐起碩大無朋的綠色陽傘。直到走上樹梢以上高度,眼前豁然開朗的同時,也走進色彩紛然的不同世界。

寶珠山已進入秋意最盛的時刻,黑黝黝的寺院建築和岩壁,與背後秋葉的色彩紛呈,形成強烈對比,尤其是在陽光偶爾從雲層鏠隙照射下來的剎那間。這時,拿着照像機的遊人都有奔走相告的興奮。

黝黑的建築與絢麗的秋葉互相輝映

這是往上走時面對寶珠山看到的,而每當上到一個大台階歇下腳步回過頭來,會有更大的驚喜,以至震撼。

山寺下面是一個河谷,紅葉川與立合川(日本人的漢字很多循古意使用,川就是河)在其中匯流,一個個村坐落河流兩岸。河谷對岸一列山巒,正坦蕩蕩地以無邊秋色盡饗遊人。雖然空氣中有煙霞,透明度不足,未足以阻人盡賞那由秋葉形成的花團錦簇。

花團錦簇間,有片片蒼翠的林木,那是人工種植的杉木林。有時,你會感到那片蒼翠真掃興,在秋山上好似片片補釘;有時又覺得讓畫面的色彩豐富些也並不壞。再加上朵朵繚繞山脊,或沉降到山腰的如絮白雲,色彩就更鮮明可喜了。

從山寺眺望河谷與遠山

在遠觀近看之下,在山寺上停留的時間頗不短,本來以為這兒是匆匆看看就可以走人的。這麼一來,就影響了下一站行程了,那是有名的鳴子峽。

在這個北緯四十度上下的地區(與北京相仿)而又處於日本的偏東部分,早上六時許天亮,而傍晚四時半就送走太陽了。到五時,天空就幾乎沒有一絲光線。

對鳴子峽的參觀,是此行中最緊迫的,好像同太陽賽跑。你當然跑不過太陽,於是,我們最後只能抱着遺憾離開這個此行最有觀當價值的華麗峽谷,這就留待明天再詳細記述吧。

河谷兩邊都披上彩衣的山巒 

另記七絕一首如下:

葉葉張揚色盡傾,
山披金甲挺胸迎。
斜陽一抹添壯麗,
人生幾見此秋榮。

(日本東北行之四)

2009年11月4日 星期三

秋溪洗心明

從山寺遙望下面山谷 

這次去看紅葉,主要看了四個各有特色的景點,此外是途中偶爾看到的小景點,發現了,便停車留連一番。這麼一來,賞紅、品紅是夠多的。
行車途中下車拍攝的美景

賞紅葉,其實不過是個籠統的說法,你是不會只看轉作丹紅的葉子的,也賞黃葉,和種種偏紅、偏黃的葉色。就是楓樹本身也有不同顏色。在日本北部看到的楓樹,簡單來分有大葉楓和小葉楓。大葉楓就是加拿大徽號的那種楓樹,葉子巴掌大。小葉楓樹屬槭樹,葉型似雞爪,所以也叫雞爪楓、青楓,沿途所見的主要是這種楓樹。它葉小,樹也不高,喜陰,常常躲在大樹之下,很少火紅一樹獨秀林中。入秋後,這種楓樹也有只轉黃色的,或者葉葉金黃中,有幾片帶着紅色斑點,分外耀眼。

我家陽台中也有這樣一棵青楓,但總種不好,葉子常有枯邊,只在樹葉都落盡了,重新長出來時才呈現丹紅色。我留意香港公園種的一棵,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後來尋找資料才知道,雞爪楓不喜陽,尤其是不喜西射,不可多水。總種不好大概與此有關吧。

黃葉的範圍就很廣了,北方的落葉木大部分都在秋天轉黃,然後落下。黃也不只是一種黃,而是深淺各異,又各帶一些紅或綠,或成褐色。最奪目的可能是銀杏樹扇子形葉子的黃了,是淺淺的檸檬黃,銀杏樹堅挺高拔,葉子較薄,黃葉若有斜陽映照,黃得通透,在樹叢中明亮出眾,奪目處不比丹楓稍遜。

黃葉的葉子似乎都大些,也多些,是滿徑落葉的主要成分。大風一過,林梢嘩啦啦作響,仰首望去,好個「無邊落木蕭蕭下」景象。這就是秋聲,而踩在徯徑上,也每一步都踏出秋聲來。落葉除了落在徯徑上,也落在溪流中,似大軍隨着湍急的流水飛馳而下,到了平緩的小灣,會積聚成色彩斑爛的葉子湖。

銀山溫泉的黃葉之一

銀山溫泉的黃葉之二

紅葉與黃葉,哪個漂亮些?艷,當然數紅葉,當來到樹如華蓋的丹楓下面,沒有人不會瞠目讚歎,要在下面留個影。而要說雅,則是黃葉高一籌,它沒有那麼張揚,安安份份的,不求名達。

難怪,作家鍾敬文在《黃葉小談》一文中寫道:「『黃葉』與『紅葉』,雖然是兩種很相似的東西,但在我們的觀感上,頗各饒著不同的情調。如容我做點譬喻,那嗎黃葉像清高的隱士,紅葉她卻是艷妝的美人了。」

在秋山上,「艷妝的美人」總是較少,「清高的隱士」總是較多,還有一些未轉色和保持綠色的針葉樹。這樣構成的彩色繽紛、花團錦簇大山是最壯觀的。盡是紅色的畫面很少,盡是金黃色一片的景象則多見。銀山溫泉的洗心峽,奧入瀨川的沿溪小道,都不乏這樣的金黃澄明天地。

銀山溫泉的黃葉之三

為了黃葉,寫下絕句兩首:

之一

黃葉舞相迎,
飄飄似落英。
徯徑敷金盡,
一步一秋聲。

之二

黃葉無人掃,
山泉獨自鳴。
步隨幽徑轉,
秋水洗心明。

(日本東北行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