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9日 星期一

I hate e-mail

朋友從英國回來,寄來一份禮物,並附上一張寫上短語的便條卡片。非常有意思的是,卡片背後素白的一面的中央,打上一行凸紋字:i hate e-mail (我恨電郵)。若不留神,看不出來。


看到這句話,不禁會心微笑。


這是現代人,特別是年輕一代對須臾難離的高科技玩意的反叛,儘管這一反叛未必能在現實世界中做得到,而僅僅是一種心態。那張卡該是來的,市場上有這樣的卡片供應,說明社會上存在著一定的i hate e-mail情緒。


發出這樣的呼聲,心裡定是很矛盾的,愛恨交加。


誰都可以給「綺味」說出好多條好處,你甚至難以想像,一旦沒有「綺味」,日子可以怎麼過,日子會乏味多少。不是麼?信箱擠滿了郵件尤其是垃圾郵件的時候,要處理的確費神,但打開信箱竟然一個郵件都沒有,你就仿佛看到快樂指數在眼前鉛墜般下降,仿佛這個世界把你拋棄了。


「綺味」的最大特點是快,是實時的。這也是當今世界的最大特點,不能等,什麼都要手到拿來。


手到拿來的近義語有很多:易如反掌,唾手可得,迎刃而解,探囊取物,一蹴而就,一舉成名,一步登天,扶搖直上……,這些都是現實社會人心所追求的寫照,反映出社會在越來越重視效率的同時,越來越急功近利,一切都貪便求快,沒法容忍慢下腳步的從容,而且是不願意付出時間和努力。


但時間與努力,有時是必須付出的。就如釀酒,不給予足夠時間慢慢發酵,酒就是不香不醇。穿過隧道到香港仔當然省時,但這就失去了步上灣仔峽道再走是香港仔的愜意。


就「綺味」而言,快是夠快了,可是比之於手寫的信、便條,就失去很多東西。科技的電光火石的快捷,常常伴著冰冷,沒有手澤的親切。


想想,你已多久沒有收到過親友親筆書寫的任何文字了?又有多久沒有寫過這樣的文字?──一紙便條、一個信封、一張明信片、一片賀卡、一封書信、一頁題辭?


今天收到郵件時,我看著上面不熟悉的筆跡詳了很久,然後才把設計得很別緻、像塵封已久的舊報紙的包裝紙小心打開。這樣的心情、過程,是收到電郵時沒有


噢!也不對,也有詳的時候──見到不明來歷的電郵,遲疑一番,為防中毒,不敢打開,刪除算了;見到不熟悉號碼的電話來電,仔細思想後,不聽不覆,怕是電話推銷。


朋友在卡片上有這樣的句子:I am having too much online life and now treasure my offline presence (網的日子過得太久了,現在很珍惜脫網的時光)


網上有太多精采,但畢竟是虛擬;網外的大千世界,似更可靠倚。


2008年9月28日 星期日

回首人間

──寫於「神七」宇外返航之際

回首人間

蒼茫天地何處鄉關?

長城幾座山?

長江幾處灘?


回首人間

山山水水一抹平坦

水皆可渡

山盡可攀


回首人間

山水歷歷何處不悠閑

雲煙東方起

風雨西方散


回首人間

冷暖涼熱天道有分攤

地地物候異

北南分冰炭


回首人間

天宇星空裡獨呈斑斕

色色是生機

物物盡紛繁


回首人間

歲月自何時開始興嘆?

自人類之生?

自地球之誕?


回首人間

歲月可知有限無限?

限於何界?

變幻幾番?


回首人間

人間之外天宇無限

無限天宇

多少人間?


2008年9月27日 星期六

不宜盲目提倡多喝奶

中國適宜像歐美白人一樣喝那麼多牛奶嗎? 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各個民族對牛奶的接受能力不同。這不僅是飲食習慣的問題,而是生理不同的問題。

 

大家都知道,不少人一喝牛奶就腹脹、腹瀉,華人尤其多這現象。這是因為乳糖不耐症之故。把這一現象稱為「症」有些誇大,稱之為乳糖消化不良或乳糖吸收不良較好。這是指有些人缺乏分解乳糖的乳糖酶,一旦喝下牛奶,乳糖就沒法消化吸收到血液中去,而在腸道內引起腹脹、腹瀉。

 

人在幼兒期都會產生足夠的乳糖酶,以消化乳汁;斷乳之後,人體生成乳糖酶的能力就會自然衰退;到四歲左右,消化乳糖的能力一般只剩一成左右。這是正常的,華人就是這樣,93%的人對乳糖不耐。非洲人、東南亞人也差不多。泰國人更高達98%。全世界計,有三分之二的人難以消化乳糖。

 

但也有一些民族並非這樣,歐美的白人九成能消化乳糖,蒙古族人也一樣。這些民族都有一個特點:都是遊牧民族的後裔,而且都居於北半球緯度較高的地區。

 

眾所周知,乳製品是遊牧民族的主食,這可能在長期作用下使遊牧民族適應了乳製品,並且導至第二號染色體發生了基因變異。北美地區傳統上沒有大型動物,更沒有可馴化的大型動物,沒有喝奶的習慣。印弟安人百分之一百對乳糖不耐也就不出奇。這等於說,「耐乳糖」其實反而是不正常的。

 

提倡喝奶的一個重要的理據,是牛奶有豐富的鈣,有利增強體格。鈣其實在很多食物中都有,但對鈣的吸收好壞,受維生素D的影響。若缺乏維生素D,吸收會較差。而維生素D的合成又很大程度上受日照的影響,多曬太陽能多合成維生素D。於是,居於高緯度地區的人接觸陽光較少,就得擴大對鈣質的吸收才行,宜多喝奶。熱帶、亞熱帶地區陽光充沛,那裡的人較少這方面問題。

 

所以,決不可盲目在中國提倡喝奶。喝奶太多,即使沒有乳糖方面的問題,也要考慮膽固醇、飽和脂肪酸等引起的心血管病問題。中國很多地方的人都愛喝價廉物美的豆漿,對養生而言,很多方面比牛奶好。

 

當然,也不能一面倒的說喝豆漿有百利而無一害,例如其中的異黃酮一方面對女性有保健作用,但也有研究指出異黃酮過量可能對乳癌不利。黃豆的蛋白質也會抑制對鐵質的吸收。

 

所以,也不要神化豆漿。均衡飲食,吃喝多樣化好了。

2008年9月25日 星期四

中國奶品市場超高速發展的惡果

高速公路是為「高速」而興建的,但所有高速公路──除了德國的Autobahn──都有速度限制,防止車毀人亡。即使Autobahn,目前也有一半路段限速了。

不僅高速公路要防超速,經濟也防超速。中國的乳業爆發的危機就是超速發展造成的。

中國人──準確點說是漢人──一向少喝牛奶,直到近十來年,才洋化起來,老老少少都喝起牛奶,連筵席上也出現專用的飲宴奶。(中國人的飲宴已極度營養過剩,真弄不明白為什麼要用牛奶佐乳、魚翅?)為了培養中國人喝牛奶的習慣,奶品企業「從娃娃抓起」,向人數兩億的中小學生著手;又亮出「每人喝一斤奶」的口號。據說,現時中國有三億飲奶人口。

你真要佩服這些企業的營銷手法。十年間,中國的乳業市場以每年20%的超高速增長。猶記得,中國從澳洲、新西蘭大批購入高產奶牛、以船隆而重之地越洋運回國,還是不太久前的事,而如今,中國的產奶量竟然已高居世界第四位了。

就憑著這樣的實力,中國的牛奶一出事,國際間一大批有牛奶成分的產品應聲倒下實在並不出奇──經濟全球化嘛!

發展的中國奶品市場,也是個競爭極度殘酷的市場。這使循著正路,即先發展奶牛場建立奶源的乳業企業,敵不過先靠廣告等手法佔領市場後建奶源的企業。沒有自己奶源的大型乳品企業要向星散的奶農收購牛奶,也就讓乳販子乘機讚了空子。

狂飆年代的中國,愛用馬克思說的「每個毛孔都滴著血」來形容資本主義,中國暴發起來的乳業企業家真把資本主義學到家,讓奶牛的每個毛孔都滴血

中國出事的四大乳品企業的產量佔市場七成。據一項報道,還有近九十家乳品企業沒有質量問題。而且,中國巨大的牛奶生產力還在,受到一定打擊的市場需求也仍然巨大經中央政府發揮行政威力,讓市場洗牌,奶品市場未償不會激發出新的機遇。

有人提出這樣的數據:歐美每人每年喝奶300公斤,中國目前不到22公斤,顯示中國奶品市場仍有非常大的發展潛力。

不過這得先要回答一個回題:中國適宜像歐美白人一樣喝那麼多牛奶嗎?

2008年9月23日 星期二

「不再是美國世紀」的慨嘆

Damien Hirst 的拍賣與金融海嘯有什麼關係?

回過頭去看,近十年的變化真大。十年前發生的是亞洲金融風暴,十年後今天發生的是美國金融海嘯,而金融海嘯使人驚覺:美國世紀已成為過去了。


提出這一對比和慨嘆的,是美國的輿論,是《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Roger Cohen(http://www.nytimes.com/2008/09/22/opinion/22cohen.html?em)


Cohen的文章是從一個看似無關的角度說起的,先談到英國藝術家Damien Hirst上星期的作品拍賣。Hirst的作品主要是以甲醛泡浸著的動物標本,這些動物栩栩如生,有班馬、大白鯊、牛等等。223件作品,竟然在金融海嘯的陰霾中帶來二億美元的進帳,成績遠勝預期。


主要的買家來自哪裡?據說是俄羅斯和印度。


Cohen向讀者講述這個新聞,目的是說明一個問題:美國在全球化經濟中的地位已下降,今天的財富在東方。


他把讀者的眼光拉回到美國說:「是的,同胞們,金錢在其他地方。亞洲一直在儲蓄而不是花錢。他們的消費者狀況較好,銀行也一樣。中國投資公司(CIC),一家有自主權的基金公司,坐擁二千億美元(擁有大摩9.9%股權),中國的中央銀行則另外掌握一萬八千億美元的儲備。」


好了,「當美國上星期在金融痛楚中煎熬的時候,我們從那些新的財富、權力中心──中國、印度、巴西、俄羅斯(即所謂金磚四國)、海灣諸國──得到什麼訊息嗎?什麼都沒有。」


也不是誰也不吱一聲的,有人就此訊問巴西總統西爾瓦,西爾瓦回答:「什麼危機?去問布殊。」


說到這些,酸味兒撲鼻而來。


Cohen 於是翻出舊帳,例如一九九八年,當俄羅斯在亞洲金融風暴之下岌岌可危之際,是美國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拿出171億美元助它渡過難關的。


他說:「世界在過去十年中不一樣了,在美國人仍未覺察之下,財富不斷從美國流走。然而,責任並沒有同時轉移。新的大國輕鬆自在,就好像現在仍然是美國世紀。」


嘿!當今的世界原來已經不再是「美國世紀」了,在美國報章上看到這樣的慨嘆倒很新鮮。


Cohen認為,胡錦濤上星期其實可以發表這樣的聲明:「美國經濟和美元的穩定關乎中國的重大的利益。我們隨時準備伸出援手,務求使金融市場重拾信心。(中國)正在與美國財政部展開會談。」他說,由金磚四國一起發表這樣的聯合聲明也不錯。


Cohen承認,禍是美國自己闖出來的,但不少外國銀行也參與其事,四處兜售次按證券。美國政府可不獨善其身,後來挽救AIG,是美國財長保爾森接到一些外國財政部長打電話求助,為了挽救全球經濟而作出的決定。


那麼,保爾森和伯南克為什麼不向外國求救?眾議院金融事務委員會主席法蘭克這樣說:「我想這是執意傲慢之故。我們不會求助,我們有高大、強壯的父親形象。但讓我們面對現實吧,我們不再是支配世界的大國了。」


一葉落而知秋,而飄飄落下的又何只是一葉?秋意很濃了。這兩天早上經過公園,黃葉滿地,走在小徑上,腳下索索有聲。這讓我想起殘奧閉幕式「香山紅葉」浪漫的一幕。二零零八年的秋天給人留下太多深刻印象。這,將是世界局勢出現分水嶺的秋天。

逃避調整是福是禍?

對於美國七千億美元救市措施的實效有多大,各方面都持觀望態度。從長遠來看,我並不樂觀。

所有金融災難都有積極的意義,就是進行非自願而必要的市場調整,讓市場消除不正常的泡沫,盡可能的回復到比較正常的平衡狀態。這就好像自然災難例如地震一樣,讓積聚的壓力釋放了,儘管造成重大傷亡,但地殼得以重新回復平衡,萬物可以有新的開始。

如果阻止這樣的調整進行下去,強行作出人為干預,不是疏導而是堵塞,等於逆天道而行,處理不好,其後果是可以想像的,很可能為另一次調整埋下地雷。

這次金融海嘯是由美國的房屋泡沫引起的,房價在政府和金融機構的共同推波助瀾下幾年間急劇上升。兩年來,房價是下跌了,很多人斷供或被銀行收去抵押的房屋,境況堪憐,但調整顯然未到底。

政府救市措施一出,好了,有了希望,馬上就有人預測,措施不但可以制止房價下跌,為民紓困,而且有望把房價重新推上去。

對美國的大小房屋業主來說,這誠言是好事,但對美國整體經濟則否。這等於讓本該要刮毒療傷的膿瘡繼續存在下去,保存膿包裡的膿液以製造虛假的「膨脹」。

對於那些大大小小的金融機構,這也是真的。按照市場法則,在競爭中倒下來的,就該被淘汰,更可況,這次受災最大的,是那些利用不受規管漏洞而賭博最瘋狂的機構。它們受到懲罰是理所當然的。可以它們卻可以拿美國納稅人的錢去度過難關。

這就等於鬧得最兇的小孩有糖吃,雖然這糖吃得不開心,是跌得青一塊紫一塊換回來的。

在不理智的狂熱之後,付出代價是必要的。有讀者在《紐約時報》上留言指出:「聯儲局一直以低息去避免經濟衰退。但衰退可以使資產消腫,這樣的收縮會使過熱的市場清醒過來。」

這位讀者並指出:「聯儲局沒有提高貼現率是根本的錯誤。沒有人投訴,是因為低息可以讓大家高興,避免衰退。」

不過事實卻證明,這樣的低息並沒有讓美國人真的高興,也難以避免衰退,倒是會釀成了更大的災害。

2008年9月21日 星期日

自我感覺良好的美國人

我一直對美國一個經濟數據──GDP,國內生產總值──很納悶。這擺明一個關於生產總值的數據,但經濟新聞報道經常這樣提醒讀者:美國的消費情況是GDP走向的關鍵,因為美國的GDP七成以上源自國民的消費。

 

「生產」與「消費」是兩個相對的概念,一個是製造財富,一個是享用財富,一個「搵錢」,一個「使錢」。現在,一個本來是要反映一個地方生產了多少財富的數據,竟然變成了反映國民如何「大花筒」的數據。

 

這樣一個數據就隐藏著很大危機。原因在於,美國目前的消費主要是靠外國支撐的。消費的資金主要靠龐大的外債,消費的物質主要靠龐大的入口(這構成龐大的貿易赤字)。事實是,美國人的儲蓄率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還有百分之十幾,但自此之後,美國人在一路自我感覺良好之下消費主義抬頭,儲蓄率到今天已下降到零,以至負數。這等於說,目前的美國經濟其實操縱在外國的手上。

 

儲蓄,是一種自我抑制、約束、犧牲的行為。但在今天,抑制、約束、犧牲對享樂主義人生觀的新世代太陌生了。就連在香港,你也常聽到初進入社會的年輕人動輒說:「我可不能降低現在的生活水平。」

 

而且還要知道,GDP即使在計算非消費的投入時,也還有很多帶欺騙性的地方。例如,一場災難到來,救災的投入可以把GDP推上去;犯罪問題嚴重,要增加反罪惡投入,也可以提高GDP。婦女自己料理家務,不影響GDP,但都請傭工,或你到我家打工,我到你家打工,就肯定可以推動GDP上升。儲蓄和借債,同時有相反的效果。

 

所以,當你聽到美國的GDP上升的時候,不要以為美國的生產有多強大,而要警惕這個曾經呼風喚雨的大國在把自己拖垮。

 

但你要說服一些人,尤其是美國人明白存在的危機不容易。他們的觀念是,負債才是好事,是有錢人的體面,個人如此,國家也一樣。美國常用貿易赤字來向一些國家例如日本、中國施壓,但整體每年幾千億美元的貿易赤字,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關心。反而有一些有頭有面的人公開為這樣的赤字叫好,就像以下的議論:

 

「在過去幾十年間,美國政界和媒體一直預言美國的經將因龐大的貿易赤字而最終走向崩潰,但事實卻截然相反。隨著經濟的發展和人口的增加,美國的進口在增長:隨著外國經濟,尤其是工業國經濟的發展,美國的出口也在增長。雖然這被普遍認為是一種不平衡,但貿易赤字和資本的流入卻反映出美國經濟的增長,而非衰退。我們從中看到的是年輕的、快速增長的美國經濟,而與之相對應的,則是衰老的、緩慢增長的外國經濟。」

 

說話者何許人也?──是Bear Stearns的首席經濟學家David Malpass。眾所周知,這場金融海嘯毀滅性的大浪就是從Bear Stearns 刮起的。他的話正好是對Bear Stearns潰敗的反諷。

 

這種論調提出不能只看貿易數字,還要看資本帳的數字。不錯,美國的國債券受歡迎,美國在這方面錄得的是盈餘。

 

但不要忘記,這個所謂的盈餘其實是負債,不但是要還本,還要付息的。

 

要說美國人都執迷不誤當然不對,有不少人不斷為文、著書警告,但掌權者與普羅大眾都不予理會、不愛聽這樣的警告則是千真萬確的事。

 

Thomas Friedman在今天的《紐約時報》專欄上說:「兩位總統候人中誰可以讓你相信他能夠帶領我們走出這趟渾水?我的測試很簡單,就是看誰夠膽說出人們、特別是自己陣營不愛聽的話。」

 

他質問麥海恩敢不敢說這樣的話:「同胞們,我現在決定不再跟隨布殊減稅,因為我們國家今天最重要的是重整國家收支平衡,我們不可以繼續減稅卻又不肯削減開支。」

 

美國人真的不愛聽這樣的話。兩位候選人中哪一位較像「皇帝的新衣」寓言中的小孩而又有魄力去扭轉美國厄運的偉大領袖?

 

2008年9月19日 星期五

令人寒心的金融海嘯

可以親眼見識一次金融海嘯,應該說是有幸?還是不幸?


這是世紀奇觀。 對上一次這樣的災難,該是上一世紀二十、三十年代之交的事了。


現在還不清楚這次金融海嘯會帶來多大的惡果,但見到萊曼兄弟、美林這樣的巨人竟然可以在一夜間倒下,AIG、大摩搖搖欲墜,之前還有兩房、Bear Stearns等的危機,此情此景,足以叫人目瞪口呆。情景之慘烈,實在不下於9.11


猶記9.11之日,正在外面吃晚飯,接到電話描述電視見到的畫面,言者聽者都半信半疑,不知紐約發生了什麼事。過了不久,電話再響,證實那個電視畫面是真情實境,才駭然離座,急急趕回辦公的地方去。


現在的情況完全一樣。突然聽說萊曼申請破產、美林賣了盤,不敢置信。


怎麼可能呢?這些大行被視為華爾街的標誌,是美國睥睨世界的象徵,它們頃刻之間頹然倒下,影響之重大,深層的意義,不是幾千個億美元可以代表得了的


9.11之日,我對同事說,世界以後會以9.11劃分為前後兩個世界。


中國二零零八年發生了汶川大地震,又成功舉辦了北京奧運,我認為中國的歷史將會以二零零八年為一個分界線。現在再來一個金融海嘯,二零零八年不但在中國,而且會在世界歷史上佔有分水嶺的地位。


美國過去被稱為金元帝國。金元就是美元,美元戰後是以黃金支撐的,拿著手中的美元可以兌換等額的黃金。這個制度,到上世紀七十年代,隨著石油危機、通貨膨脹的衝擊而漰潰,美元不再是金元。擺脫了黃金儲備約束的美元,反而得到了「自由」,要印多少有多少。由於美元仍有獲世界各國接納為「儲備貨幣」的餘蔭,仍在世界金融系統擁有超然地位。


但實際上,美元的購買力在不斷下降。美元是一種商品,對比一下美元與黃金、石油等商品,以及其他貨幣(也是商品)的比價,可以清楚看到美元越來越不值錢。(很不幸,與美元掛鉤的港幣也一樣!)


美國是一個最講「信用」的國家,這是說花錢的「信用」,不管你有多少錢,你不花就沒有「信用」,你要花錢才能證明你值得信任,是真正的有錢。


美國的整個金融系統就這樣靠「信用」建立起來的,可是現在,美國大小銀行、金融機構眼見危機不斷擴大,都陷入了惶恐狀態,對同行不敢信任,都不敢借錢出去。金融市場是全憑相信同行之間可以兌現各種票據而運作的,一旦信用消失,金融市場就癱瘓了。這就是美國當前的情況,就是美國政府不斷與市場緊急磋商解決的問題。


於是我們看到,最終要由美國政府、聯儲局出面來解決,一方面包收爛帳,一方面「泵水」。


美國何來那麼多錢?


印唄!


這裡有一個大家可能忽略了的秘密:兩年前起,美國已不再公布完整的貨幣供應量數據,停止公布廣義貨幣供應量M3。這意味著,沒有人知道美國印出了多少美金。印銀紙,在今天的金融系統可以已過時了,實際上,電子美元比真正的美鈔更易炮製,根本不必印。最顯淺的「通識」都可以告訴你,美元越多就越不值錢。美國這樣操弄美元,美元會貶值到什麼程度?


拿著美元的人怎麼辦?拿著大量美元債券的國家如日本、中國怎麼辦?順著這個問題想下去,你會越想越寒心。


怵目驚心的數字

看到以下一個13個位的數字,你會想到什麼?──9,667,288,453,808.80

 

這不是長途電話的號碼,而是美國的國債數字,接近十萬億。紐約時代廣場,過去有一個國債鐘,是有心人為警惕美國人而設立的,目的是讓美國人知道他們的國家欠下了多少債務。現在,你可以隨時上網去找到這個「鐘」(http://www.brillig.com/debt_clock/),它不斷更新數字,務求跟得上最新的經濟形勢。以上數字是剛才紀錄下來的美國東部時間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日上午八時三十三分的數字。它並根據美國人口算出,當前,平均每個美國公民可以攤分31,720.90債務,按港元計是接近25萬。

 

美國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成為世界最大債務國的。美國的「專家」們一直安慰國民說,不要緊,這是自己欠自己的債。

 

這是假話。隨著美國從政府到國民用錢都越來越不知節制,美國向國外的舉債越來越多。以上的國債中,約有四分之一是欠下外國中央銀行的,最大的債權國是日本,其次是中國。

 

美國向外國舉債其實是逼不得已,因為在政府鼓吹消費的政策下,美國人都有一種虛幻的錯覺,以為錢只管花好了,只要有了花錢的「信用」,錢就會繼續來,信用卡──塑膠證券──可以一張一張簽下去。

 

於是,美國發展成為一個零儲蓄的國家。國家的開支、銀行的投資只有向外開源。

 

幸好,八十年代以來,亞洲經濟、特別是中國經濟崛起,成為美國國庫債券的大戶。美國不但不愁借不到錢,而且可以把利率降到很低,進一步推動美國的瘋狂消費、買屋置業。美國人不管夠不夠信貸資格,只要願意,不花錢都可以買屋。「次按」的泡沫於是吹起來了。

 

這次金融海嘯發生後,美國輿論驚惶中追查起幕後元兇來,有人於是把手指指向外國央行,說如果不是那些資金源源不絕的流入美國,美國人會那麼瘋狂的買屋嗎?

 

這是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議題,沒有必要較真的去辨論,但從香港隔洋觀望,你會覺得美國人太傻太天真得可愛。他們可能真的覺得自己埋怨得很有道理,不過也不必埋怨了,因為這樣的便宜資金可能要成追憶了,因為美國欺騙性的減債手段已對外國央行發生越來越大的阻嚇作用。美國近年不斷讓美元下跌,使美元的購買力一天低似一天,已變相把美國的債務減輕了一大截,讓手持美國國庫債券的外國央行吃了大虧。

 

早就有專家警告,外國「閂水喉」,並且拋售越來越不值錢的美元的一天遲早會到來。這將意味著美元進一步下挫,美國資產流失,美國利率上升,通貨膨脹惡化,總之美國人將要面對一個大不一樣的經濟環境。

 

剛剛發生的金融海嘯,其實是早就預言的大災難。

 

再回頭說美國的國債問題。上面嚇人的十萬億美元債務只不過是顯性的債務,美國政府還有更大的隐性債務,就是對國民的社會保障、醫療保健的欠債。美國政府早就通過稅收收取了國民這方面的供款,是必須通過退休金、醫療保險等方式償還的。加起來,總數達到59,100,000,000,000美元,即59萬億!

 

這真是個天文數,讓全球人口來攤分,也差不多要每人一萬美元。

 

今天從電視新聞中聽到這樣的報道:美國財政部長保爾森與聯儲局長伯南克一同到國會向議員解釋救市方案,伯南克向議員說,若不這樣做,「美國經濟會徹底崩潰」。語畢,議員震驚得說不出話,會議室內寂然無聲凡十秒鐘!

 

我也心驚,因為港元與美元掛鉤。

2008年9月14日 星期日

嵌名近作

近日寫過三個聯語,趁有空在此作個紀錄。



日前,友人求聯,以賀親人新婚。要求的賀聯要嵌入兩位新人的名字:志峰,香榮。


這有些難度。特別是「香榮」兩字都是平聲字,所能安放的位置很受限制。


花了一些時間,得到下聯:


猛志香雲甘沐雨

奇峰榮木共摩天


「香雲」是指雲鬢,「甘沐雨」是勇於頂風冒雨,共同接受考驗也。「榮木」是茂盛的樹木。木長奇峰,「共摩天」是順理成章。兩句連讀,是祝願一對新人有難同當、有福共享。



據政府宣布的受勳名單,老友中敏名列其中。有友人發起各位老相識以最節約的方式祝賀:各寫賀語結成冊頁送予中敏。於是湊成:


中道非和是

敏言國與家

受知平生樂

勳業浪淘沙


中敏乃資深報人,以評論文字知名。同事皆以師姐相稱。師姐文思敏捷,文字辛辣,大膽敢言。對於她,「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絕非誇言。


「中道」可以從儒家的理論去理解,是為中庸之道;也可以從佛家理論去理解,「行在苦者,心則惱亂;身在樂者,情則樂著。是以苦樂,兩非道因。行於中道,心則寂定」。(http://sql.fgs.org.tw/u005book/Showdata.asp?CatalogID=47)


有語云:「事不背中道,是為之大公。」


就我所知,區區一個勳章,對於師姐不算什麼,但作為文化人,受到別人的知遇(受知)總是樂事。而勳業(名利)對於師姐,不過大浪淘沙之事。



炳權醫生修葺鄉間以「田園居」為名的住所,求一對聯以置廳堂。仍擬一聯如下:


炳燭明哉,會知己良朋,官汝摩挲論今古;

權時智也,賞春花秋月,桑榆款步樂田園。


有云:「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劉向《說苑》)「炳燭之明」就是老而好學。炳權醫生最為我敬佩的是對中國古瓷之研究與收藏,「官汝」指的是宋朝五大名窯官、哥、定、鈞、汝中的哥窯、汝窯。


「權時」,權衡什麼時候、什麼年齡做什麼事,的確是一種智慧。炳權醫生未到退休之年,已早作桑榆款步以賞春花秋月的打算了。


2008年9月13日 星期六

銀河落,兩岸萬千星

幾天前,在香港公職人員演講會上聽到一個演說,題目是《第一次》,演說者講了她在台灣的高山上一次令她振奮的經驗──看到夜空上壯麗的銀河。在此之前,她以為銀河不過是卡通片裡一個虛構的東西。由此,她批評了香港的嚴重的「光害」,並勸籲少開燈、節約能源。

 

她還說,有人告訴她,以前在西貢是可以看到銀河的。

 

這我可以證實。

 

當清水灣還是一個很偏僻的海灘的時候,我曾經和一幫同學到那裡去露營。記憶中,那時的清水灣(大清水)除了一個浮台之外,什麼設施都沒有,附近也沒有人家。要到清水灣去,下了巴士,前面還有很遠的山路,高高低低的大概要走半小時。那幾天,一入夜就是黑暗世界,可以見到的光亮,就只有帶來蠟燭的螢螢之光,還有就是夜空上的星光了。市區的燈光被山山水水阻隔,仿佛遠在萬里之外。

 

那時的夜空是璀燦的,大大小小的星星滿天都是,密密麻麻綴滿了的那一大片,就是銀河。

 

不過老實說,那樣美麗的夜空並沒有引起我們幾個少年的多大興趣,沒有誘發什麼浪漫的聯想。因為,這樣的夜空太不稀罕了,誰沒有見過?哪個夜晚沒有見過?就是在市區裡,若是天色好,半夜起來,也一樣見得到。

 

那次露營給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另一個「銀河」。

 

過了幾天「深野野嶺」的生活之後,我們疲憊不堪的從清水灣回來,坐車沿著清水灣道出市區。一路上,仍未開發的西貢燈光不多,直至快到德望小學時,巴士拐了個灣,從山上下望,九龍半島和背景裡的港島突然從黑暗中閃現眼前(那時九龍沒有多少高樓大廈,視野遠得多),我仿佛第一次認識香港,第一次知道香港的夜景原來美得那樣令人心跳。

 

相對於那年頭,香港的繁華夜色已不知道美了幾分,但我仍然保留著那夜鮮明的驚艷印象。

 

有時走過尖沙咀文化中心的海傍,見到遊客們坐在望海的石凳上,對著港島那邊的燈光發呆,我心裡會說:「好好看,這可是世界最美的夜景。」真的,世界上會有比香港更燦爛的燈光,但能有這樣美麗的海灣襯托,又能在背後上有使燈光立體起來和提供優美山脊線的山巒,就世間少有了。

 

香港難得見到天上的銀河了,可是我們在地上創造了另一條銀河。

 

我在年初填的一闋《小重山》詞中有以下句子:

 

「爐峰躍上舞長纓。

銀河落,

兩岸萬千星。」

 

明天是中秋。很不巧,颱風的氣流使香港轉吹了偏北風,香港平視的能見度低了,香港的夜景會打點折扣。賞月卻是不受影響的,舉頭望明月,月色會仍然皎潔。但最好不要「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而忘記了香港銀河一樣壯麗的夜景。到轉吹偏南風時,嘗試以一個外來者的眼光,疏離地欣賞一下每一個香港人都應該驕傲的香港夜景。

2008年9月9日 星期二

大芬村密碼

大芬油畫村現在很有名氣,國際上也有名堂,不少歐洲畫商也來買畫,主要是「行貨」油畫。不管怎樣,製作「行貨」油畫而發展到這樣數以千計畫工、畫家麋集,而且引來相關美術用品、商貿店鋪鱗次櫛比,不能不說是個奇跡,令人驚嘆。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大芬村都值得走一走。算來,我是第三次到那裡了,每次都只是看看,買點書畫用品。


大芬村不錯以生產「行貨」起家,而如今,這裡已不盡是「行貨」生產地了,也有原創畫家、畫作的畫廊,西畫中畫都有。耐心的在村裡轉轉,一定會有驚喜。


例如,那家名為「太陽山」的,以村裡一所古老民房改建而成,有庭院、碉樓,裡面的家具都用沉船木製作,從室內到室外的每件擺設都花過心思,別有風味,陳列的書畫也較有水平。這個畫廊可作為文物保育的典範。


一些畫家自己開設的畫廊,則各有格調,以有別於檔次不一樣的「行貨」店。各個畫廊小巧而精緻,有些還兼營咖啡室,作沙龍格局,讓雅好者歇歇腳。


至於「行貨」,也自有可觀之處,在街巷之間隨便逛逛,每爿小店裡幾乎都可以看到有年輕的男女在勤力生產,有的面前三四幅畫一列排開,一枝畫筆流番在每幅畫上熟練下筆。


不要小覷這些面積不大的小店,裡面可有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蓮》等古典「名畫」,也有近年在國際拍賣市場上炙手可熱的陳逸飛、張曉剛等人的傑作──當然都是仿畫的。在這些店內,隨時可以見到有人拿著不知從哪裡剪下來的小小的圖畫臨摹複製。


畫工也好、畫家也好,他們都可能很有才華,但生存更要緊。一家畫店門前貼著一張「本店有肉丸出售」的紅紙,滑稽之間透著悲凉。這裡的店鋪生意看來不錯,到處可以見到招聘學徒的招紙,如有根底的,優先聘用;懂刀畫者,更優先。


香港以前也生產「行貨」油畫,現在在遊客區也有這樣的畫出售,但相信港產貨已很少,大芬村有更便宜的貨色,可做更大宗、更多畫種的買賣。大芬村的畫絕大部分檔次不高,但可以說琳瑯滿目。這就是規模效應。


大芬村就是這樣,有許多矛盾現象雜陳其間:現代與古代,時尚與陳舊,高雅與粗俗,精緻與粗疏,文明與落後,俗艷與淡雅,豪奢與寒貧,原創與偽冒,尖新與俗套,清高與媚俗……深圳超速發展下誘發的一切光怪陸離對立,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實例,成為對現實的譏諷,令人啼笑皆非,眼花繚亂。同行的年輕人敏感地說,周星馳應該來這裡找靈感。真的,周星馳可以在這裡拍一齣精采好戲。


不妨度度橋:


周星馳的角色──可以是到深圳夢想發財的民工、小混混、失意畫家……;到了大芬村假畫真畫難分環境下潛能大展……;


愛情線──女主角可以是女民工、香港/歐洲來的畫商、拍買行評估專家……與周星馳發展出愛情線;


驚險懸疑線──被竊名畫/數百年前失蹤古畫在大芬村現身;古畫隐藏重大機秘;真假古畫之謎;大芬村古宅埋藏千古寶藏秘密……;


魔幻線──《聊齋》之「畫皮」古橋新用;外星秘密藏古畫……;


艷情線──裸體畫、模特寫生……;


……


片名《大芬村密碼》──應該不怕《達芬奇密碼》控告侵犯版權。


大芬村的確是個密碼,不易猜透。

2008年9月8日 星期一

深圳油畫村的荒誕感


一幅油畫大製作在陋巷中進行


我們走了幾條小街,開了一番製作「行貨」油畫的眼界之後,在一條小巷裡停下腳步,看一名趿著拖鞋,紥著馬尾,只穿背心底衫的男子用畫刀畫一幅黃河壼口瀑布的大畫。男子刀法純熟,雖然不是「運刀如飛」,但足以一心三用:一邊在畫布上塗抹,一邊與三兩圍站的友人聊天,還一邊向不走處撒野的五六歲孩子呼喝。


畫很大,有個半人高,闊十尺過外。這畫不是尋常的客廳放得下的,可能要放在什麼豪華會所、酒店之類氣派十足的大堂裡。不過從男子的畫工可以看得出,這是十足的「行貨」,其實難登大雅之堂。有人願意到這裡訂製這樣的大畫,可見「藝術品」的市場著實不小。


從小巷出去,看到一小店外掛出幾幅人像,一眼可以看得出,這不同於剛才小巷裡看到的畫,畫工相當細緻,不似油畫村習見的作品。剛停步細看,頭頂一涼,給潑了一身滿頭是水。向旁一閃身,未敢抬頭,只見腳邊一個白色的塑料水杯在滴溜溜的轉。


敢情是樓上人的傑作吧。嗅一嗅,水倒是沒有味道。再走開幾步,看看樓上,三層樓都嚴嚴的封上防盗窗花,人影不見一個。


能怎麼樣?掏出手帕,揩乾頭上身上眼鏡上的水算了。


心情嘛,倒沒有被撩撥得氣沖火冒。不敢再看那幾幅人像,但在離開時幾次回頭看看那棟小樓。小樓雖塗上了鮮明的橙色,卻分明不脫鄙陋。再看看周圍密匝匝的一排排屋子,還有不遠處背景中富現代色彩的大芬村美術館,反而失笑了。


我們是剛從大芬村美術館走過來的。美術館雖然只有兩層高,但在周圍雜亂的環境下很突出。它外型簡約,由簡單的幾條斜直線、幾個大的黑竭色塊,加上玻璃幕牆構成。遠遠看去,美術館沒有一點生氣,靠到邊上仍以為建築物是丟空的,後來走到另一邊,透過玻璃看到一點燈光,再找到一扇打開的門,才知道裡面空盪盪的大廳有一個畫展在舉行。


一問,美術館開幕才一年多,難以環解的是,不少地方已經很破落。一些地方,例如玻璃的採光天花板卻一榻糊塗,似乎還未完工。樓上是空的,地面一層看得出很少使用。


這是「形象工程」嗎?不知道。但它的出現,並沒有就能使大芬村升格,一下子高雅文明起來,反而使大芬村的兩個極端反差更大,更有荒誕感。

2008年9月7日 星期日

選議員與選班長

我心目中的理想議員,應當是超然的議政者,以香港的整體利益為依歸,不計較個人得失,不必理會選民的好惡(群眾的眼睛未必雪亮),不受個別階層的利益左右,不受意識形態的制肘,敢為真誠之洞見雖萬千人而吾往矣。


民選被推許為普世價值,有很漂亮的光環,但競選下的選舉其實有重大缺陷。


戰後幾十年的國際政治歷史告訴我們,民主給很多嚮往這種源自希臘文明價值觀的國家帶來過不少不幸,以至災難。


民主的核心規則是掌握多數者說了算,不管是非對錯,總之誰掌握多數,數就掌握了「真理」。是以政客們最關心的是爭取多數,或者起碼的選票。多數一旦與黨派利益結合,可以發展成強權政治。多數不一定是議事堂上的多數,也可以演變成街頭的多數。於是又異化出一個畸型的民主形式──「人民暴力」。這樣的「民主」在急於求成的「民主國家/地區」慣見不怪,可以暴露出人性最醜惡的一面,而最新的實例是泰國的動盪。


要達到民主可能要走很長的道路,但也可以一夜之間實現:設若干個投票站,放幾個投票箱就可以了。但拔苗助長的「民主」極易助長民主的天生缺陷。


就算在正常規則下,競選得勝者也傾向於向自己的支持者負責而罔顧全局利益。議事廳於是成為不同利益利集團代表為討好自己的選民爭吵之地,人人預設立場,只要不符合此立場之事必反之,不必多動腦筋。美其者是以民意為依歸。


民主有很深廣的內容,其中被多數人忽略了的一點,是包容。這是初發展民主的地方最難做到的。簡單的說是無法「願賭服輸」,一旦輸了就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伺機反撲,不鬥個網破魚死不甘心。


美國被很多人視為「民主典範」,這未必全對,但它的確有不少非常好的民主範例,其中一個是:八年前民主黨的戈爾在總統大選贏了人頭票而最終被最高法院以一票之微裁定敗給共和黨的布殊;戈爾和他的支持者肯定不服氣,但都乖乖服從,全國沒有發生絲毫動盪。在今年的競選中,希拉利敗給奧巴馬,她的支持者也只能嘟嘟囔囔地繼續上路。


一個地方的政治文化傳統和選民素質,的確對民主成敗有極重要作用。如果有人說這並不重要,這人要麼是無知,要麼是存心欺騙。


要對一個地方進行民主教育,提高民眾的民主素質,提倡民主的議員應當最有責任,但我們見到的恰恰相反,這些議員往往是挑撥民情以謀其私的高手,最善於把民眾引到民主暴力的邪路上去。


議員都應當相對地先知先覺,就如古代航海中船桅上的瞭望者,可得風向之先。他們的一個責任是說服和帶領群眾,可是你見過這樣的香港議員嗎?他們大多數只會跟著自己選民的尾巴跑,甚至民意變了,他們還後知後覺地固執於過時的觀點。


都說投下的一票是「神聖」的。我不知我的一票有多神聖,但我投下時都很多疑慮。人心隔肚皮,政客又最精於「好話說盡」,我對此人的了解有多少?第一次選區議員時,我只走進票站去感受一「民主」氣氛,很珍惜我「神聖」的一票,沒有投下,因為實在不知道突然冒出來的候選人是可方神聖。事實證明,區議會是香港最多政治醜聞之地。


我記得,我最能基於了解而投下放心的一票的,是幼時選班長的時候,不過已不記得是否對選出來的班長「深慶得人」了。到大廈選業主立案法團,我已經對說是鄰居的候選人糊里糊塗了。對於素未謀面的立法會議員候選人,我感到更加糊里糊塗。


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我要選「見風駛艃」的議員


奧運期間,Adidas有一個大家都會看過的廣告,就是用素描手法畫出黑壓壓的一大片中國民眾,他們用手合力支撐起一個個中國運動員,讓他們在小山似的民眾頭上完成不同的體育動作。意思很明顯,就是支持中國運動員,給他們加油。

奧運過去,香港立法會選舉到來,明天就是投票日。這時,我反複想起以上廣告。廣告中的運動員看來換上那些議員更加貼切。所謂民選議員,就是靠民眾合力抬舉上去之法會的尊貴位置上的。

不過,那個畫面有誤導性。

畫面裡人群一大片,但要把那位運動員(議員)抬舉到高高在上的高度,其實不需要那麼多人。這就是說,要爬到那個高度去,只要少數人的支持就足夠。外面那黑壓壓的一大片,其實可以不存在,讓身下面那些少數「鐵桿子」支持者繼續給你選票就足夠了。

本來,到了那個高度,應該可以有更好的視野、風景,可以看到下面的人看不到的風光,看得更遠更廣,於是可以作為領袖給予民眾啟發和引導。

議員都應當相對地先知先覺,就如古代航海中船桅上的瞭望者,可得風氣之先。他們的一個責任是說服和帶領群眾,可是你見過這樣的香港議員嗎?

香港的現實是,那些給抬舉起來的人反過來,多數只會跟着自己選民的尾巴跑,只會盲從於抬舉起他們的人,因為擔心一旦被視為轉向了,腳下的支撐就會分崩離析,自己就會從高處栽下來。這些當選者會以「立場堅定」而驕傲,實質是故步自封,無法與時並進。甚至民意變了,他們還後知後覺地固執於過時的觀點。

香港政壇一個非常負面的字眼是「轉舵(音tai5)」,就是改變以往的看法。情況變了,看法隨之改變有什麼不好?但在不思進取的香港政壇這是大忌。

在現實中,一個人如果不懂「轉舵」是一定會「撞板」的。根據時勢的變化,有時要微調,有時要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向。

經濟學家凱恩斯有一次被人抨擊觀點有異於從前時,平靜地回答說:「When the facts change, I change my mind. What do you do sir? (當事實改變了,我的看法也隨之而變。先生,你會怎樣做?)」

我去投票,一定要考慮候選人有沒有「見風駛艃」的本領。這個世界變化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如果說是代表市民的議員在香港這艘出沒風波裡的小船上沒有看風雲、快轉舵的本領,可以放心嗎?

2008年9月4日 星期四

從一段遲來的報道說開去

今天在《明報》讀到以下新聞:

《紐時》專欄讚汪洋具創意
《世界是平的》作者訪廣東

如果你有留意《筆下留情》當會發現,四天前(八月三十一日),這裡已「報道」過這個消息了。《明報》的報道姍姍來遲,是因為《明報》看到北京報章譯載了Thomas Friedman的文章,才轉載之故。

過去,香港因為資訊自由,而且是國際傳媒匯聚之地,海外訊息比大陸靈通,大陸傳媒往往要靠香港取得最新的國際消息。到近年,情況已改變。大陸的傳媒迅速壯大,資產膨脹,從硬件設施到人才,都有了飛躍發展,再加上互聯網無遠弗屆,資訊唾手可得,報道內容從量到質都極大豐富和提高,無論報章、雜誌、電視,都相當可觀。

有以致之,除了上述因素外,還有市場規模、所謂規模經濟的因素。

中國人口,以13億計,是香港的185倍,即使算它城市人口只佔三分之一,市場也比香港大六十幾倍。有這樣龐大的市場支撐,投資者的出手就有氣慨。這樣的市場也可以為文化人找到更多知音者。香港不少文化人如陳冠中、梁文道等北上,與此有莫大關係。

多年前,香港一批傳媒老總組團到廣州參觀,老總們躊躇滿志,滿以為可以在廣州同行面前得意一番,誰知到了一家報社一參觀,看到印刷廠房最新高速流水線的氣勢,都洩了氣。那裡報紙的發行量以百萬計,香港報紙的發行量加起,也餵不飽那裡的印刷機呢。

這些報章老總回到香港,對旗下報紙有什麼改進嗎?看不出來,只見每況愈下。不必民意調查也可以看到讀者的不滿。早上上班時在金鐘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景:人人都隨手接過免費報章,有人中的英的每份都拿,而手拿傳統報章的,寥寥可數。

我自己,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放下幾塊錢買過報紙了。放下幾塊錢買一份香港的中文報紙不但覺得不值,而且有負咎感──浪費了紙張,沉甸甸的一份報紙中,有很多沓根本翻都不必翻就送去循環再造了。

沙士期間,看到一段印象很深刻的報道。報道訪問了一位當時跌倒了、要重新奮鬥爬起來的市民,他告訴記者一個厲行的信條:不看報紙,為的是不想受到悲觀情緒的打擊。

在我自己的信條中,報紙應當是光明的使者,每天都帶給讀者新的光明訊息,引領社會進步。曾幾何時,香港的報章竟然變成悲觀情緒、壞消息、爛消息的散播者了。

據今天看到的消息,香港記者協會的調查發現,有六成二記者會在二到六年內轉行(兩年的三成二,三到六年的三成),不滿工資太低的佔五成,感到工作壓力大的佔三成二,擔心影響家庭生活的佔三成一。對傳媒素質與操守不滿的佔多少?不知道,可能問卷中沒有這些選項。但我路過報攤瞥見那些聳人聽聞的標題時常常想到,新聞工作者都該有社會抱負,為什麼有人願意在這樣的報章中工作?

算了,或許這就是香港的自由,新聞自由。

本來只想寫兩段,誰料還是嚕囌了一千多字。嘿,說到香港的傳媒就容易動氣。

2008年9月3日 星期三

續說《滿江紅》

關於《滿江紅》,還有幾句可說的。

對於填詞,我經驗十分有限。唯一的經驗,是年初填過一首《小重山》。《滿江紅》是我填的第二首詞。

對於舊體詩詞,我一直只學寫格律詩,五絕、五律,七絕、七律都寫過一些。它們的格律很有規律,很好記。而詞,每首不同,沒法記。要填,就得查找詞譜。詞本是填來唱的,可惜曲譜都失傳了,詞的主要功能其實已消失。要依著詞譜去填詞,總覺得有點自討苦吃。

這次填《滿江紅》,是一時興起所致。

寫格律詩,篇幅有限;最短的可以短到二十個字,最長的也只是五十六個字。填詞,則篇幅的長短有較大伸縮。《憶江南》只有二十七字,《滿江紅》則有九十三個字。其他詞牌,還有更長的。因為有多些話要說,於是選了填《滿江紅》。

《滿江紅》是大家熟悉的詞牌,岳飛填的一最為人樂誦(是不是真的岳飛所填還有爭議)。找來詞譜,才知道《滿江紅》的韻腳分平仄兩種,而就所見的不同《滿江紅》詞,都押仄聲韻,而且規定是入聲韻。大概,這是利於表現激越、憤懣之情吧。如果押平聲韻又怎樣?由於不見詞例,不知詞譜是不是還有其他變化,未敢嘗試。於是,只好填入聲韻了。

幸好是廣東人,廣東話保持入聲,不必查韻書,也知道什麼字可填,什麼字不可填。

這便有了這《滿江紅》(北京奧運)。

關於「且從容、策馬換新裝」一句的情緒變化,也還要說一說,就是情緒在上一句「拜辭荒苑撫沉戟」中已開始醞釀了。句中的「荒苑」指的是圓明園廢墟,那是晚清衰敗歷史的露天博物館,以斷壁殘垣沉痛紀錄了那段時光的內憂外患。拜辭圓明園,不只是拜別那裡折戟沉沙的慘痛失敗,也是要拜別以之為代表的屈辱,放下為之縈繞的悲情。

然後,輕裝策馬,從容上路。

2008年9月1日 星期一

且從容,且輕裝繼續前進

Ho在這裡的一闋《滿江紅》(北京奧運)下面留言說:


「『告乃翁,當此夕。懷盡釋,思無極。信中華再振,世界同益。』一路讀來,鏗鏘有聲,令人振奮,忽而『且從容、策馬換輕裝』,情緒到此平和下來, 讀至『誰能逆』一句卻氣不順,感到有些不和諧。」


是的,詞到「且從容、策馬換輕裝」,的確變換了情緒,因為換上「輕裝」之故。


北京奧運對於中國人,不管是大陸的、海外的,都是一件大事,或多或少都受到家國民族意識的左右,對它有各種各樣的託負、期待,都希望藉此吐一口被遏抑了一個半世紀多的烏氣,振一振漢唐以來未見的聲威。


十幾億中國人當中,相信仍有不少人有很強烈的這種雪恥、解恨情緒,滿懷壯烈悲情。


回過頭去看,我以為,國際奧委會沒有把二零零零年的奧運交給北京去辦是對的。這有三個作用,一是以一瓢冷水讓中國人清醒一下;二是讓中國積累更大力量;三是讓中國人調整出更好的心態。


所謂更好的心態,就是加強自信,開闊心胸,走出歷史的鬱結,減少悲情。


一個人,一個機構,一個國家,如果老是把以前怎樣怎樣掛在嘴邊,肯定有問題,不管說的是以前怎麼輝煌,還是怎麼悽慘。大陸以前愛搞「憶苦思甜」,因為「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歷史是要認識的,但這是為了看清楚未來,而不只是為了不忘記過去。


在京奧的消息中,我特別留意一個字眼:「東亞病夫」。老是拿這個字眼來說話,反映出一種缺乏自信、對當前狀況信心不足的心態。幸好,還「打小人」般拿出「東亞病夫」來自我鞭撻一番的人甚少,可見中國人心態漸趨健康。八年前,中國人肯定培養不出這樣的心態,不可以這樣坦然的歡迎郎平。


這是我寄望於「且從容」的一個方面。


還有另一方面。


自卑與自大是一個銅板的兩面。不再是「東亞病夫」了,很容易變成「老子天下第一」。陳冠中也有有這樣的觀察和擔心,今天在《明報》世紀版說到這個問題。他人在北京,應當看得準。


從容,就是一種平和的心態,把自己放在與世界大小國家平等的位置上,你不比我高,我不比你低,同住地球村。


中國人歷史的包袱太沉重,該是時候缷下來,輕裝前進了。自大是歷史沉重包袱的變態,自我膨脹了,同樣無法輕裝前進。


京奧辦得比最樂觀估計的人的預期都好,中國運動員的成就也一樣。外國的評論連最挑惕也得承認中國的出手不凡,幹得漂亮。一向對華不友善的東京市長石原慎太郎開幕前與北京的大學生、志願者一打交道,就驚呼中國的年輕人「不得了」──那時鳥巢的火炬還未點燃呢。後來,日本《產經新聞》驚嘆說,如今的北京再現了「盛唐氣象」。盛唐,日本至今頂禮膜拜。


當然,也不盡是好評的。始終認為不該讓中國辦奧運的英國《經濟學家》的京奧閉幕報道雖然不得不承認京奧了不起,但標題卻是「Game Over」。奧運是Olympic Game,奧運完結,Game Over沒有錯。只是誰都看得出編輯打出這行標題時的懊恨,他是在咀咒你「玩完」。


京奧之後的道路不會是鮮花滿途的,但中國不會Game Over。「誰能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