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9日 星期四

游於藝以自娛之傳統在遽變

中國人有自娛的傳統,琴棋、書畫、詩詞都兼具文化與娛樂性質,文人的個人修養,很多是通過對之自娛得到提升的。即使是販夫走卒、農婦村夫,一樣愛以歌舞自娛,在中華大地形成非常豐富的民歌、音樂、舞蹈寶庫。他們自得其樂,或與小眾共樂,可能是書齋裡的三五良朋知己,可能是村頭老榕樹、大槐樹下三五父老鄉親,或只是山溝、小河對面的哥哥、妹妹;在大草原的蒼穹下,即使孑然一身,亦可拉腔舒懷。

這些東西亦可娛人,甚至靠之維生。戲曲很早之前就以娛人為務,梨園專為王宮裡的娛樂而設。擴展到社會去,娛人的曲詞成就了宋詞,娛人的戲曲成就了元曲。文人會留連勾欄歌榭,與伶人為伍,寫詞、作曲、編劇,更有如李渔自組班子上演大戲的。這樣的娛人還帶商業性質。

各地戲曲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在參與人數眾多之下,不同戲曲各有名角、名戲、名段,清未民初,商業演出紅火一時。有人把戲曲的衰微歸咎於「五四」打倒傳統文化。影響是有的,年輕一輩對傳統文化疏離,有礙他們對戲曲的欣賞。可是從時間上看,譬如粵劇粵曲,最輝煌的時光在「五四」之後,在戰前戰後之幾十年。

如今,各地戲曲的商業市場都不景氣,但在仍保有一定數量愛好者之下自娛化。香港的粵曲演唱會就是這樣的蓬勃現象。可是仔細看看就知道,這為了自娛亦務求娛人,還帶點商業性質,有點古怪。

自娛旨在娛樂自己,卻不等於對水平沒有要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缺乏這樣的自知之明,娛己可以,娛人則難,甚至給戲曲推廣幫倒忙。

讀者香雪在這裡昨天的〈戲曲:商業市場不振下的「虛火」〉一文後作了長長的留言,就有這樣的抱怨,認為「從事戲曲藝術的人必須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才能留住舊觀眾和吸引新觀眾。以香港粵劇為例,專業的,任白之後再無大師,如何能不式微?業餘的,水平好的很少,大多數都是只求亮相舞台自我感覺良好一番,娛樂一下來捧場的親友可以,要留住知音者難矣!」

香雪為了學粵曲,曾什麼粵曲演唱會都去聽,幾年之後發覺大多數表演者都沒什麼進步,已興致索然。「這些不求進步的人,與其說是弘揚藝術,不如說是在糟蹋藝術,令不識粵曲者以為粵曲就是這樣難聽。」

說的火氣頗大,說的卻是事實。

游於藝以自娛的傳統,正受到社會變遷的威脅。如今即使高級知識分子也沒幾個能有這樣的自娛本事。新潮娛樂方式向農村鄉間擴散下,正在擠佔傳統民歌、音樂的空間。各種娛樂方式極度豐富,何必花工夫去學去練某種藝術以自娛?

另一個問題是,自娛與娛人的界限不清,不少人不甘於自娛而強求娛人,那就尷尬了。

香雪說了個故事:一個香港二流唱家,包了十萬元票,躋身到一個省港大老倌滿台的演唱會
演出,結果高下立見,自取其辱。

我還聽到一個故事:香港一個近年「大作」不斷的粵劇「編劇家」,不知以什麼手段,讓自己的戲演到廣州去,讓廣州的同行哂笑。這就不只是他個人自取其辱,而是讓香港蒙羞了。

2018年4月18日 星期三

戲曲:商業市場不振下的「虛火」

香港的新編《霸王別姬》演到北京去了
香港有不少文藝演出場館,大大小小,各區都有。去走一走,會發覺一個興旺現象,就是粵曲演唱會非常多,演出海報滿目皆是,數以十計。外來者可能因而對香港粵曲粵劇之興旺大表驚訝,可是識者卻認為是「虛火」。何以故?

一種戲曲是不是真正興旺,市場是重要標誌。關於戲曲市場,國家文化部音樂學科專家組成員、浙江省長三角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院院長黃大同教授,去年十一月到福建師範大學音樂學院有一個演講,題目叫《中國戲曲當下生存,發展問題的背後》。據他的分析,從市場角度看,情況很不樂觀。

黃大同按消費形態把內地戲曲分為商業戲曲、民俗戲曲、公益戲曲,大抵就是,觀眾花錢買票進場觀看的是商業戲曲,在農村節慶演出的是民俗戲曲 (如香港的神功戲),在城市配合某種大型活動如「春晚」舉辦的是公益戲曲。他預言,在內地觀眾「看戲不用錢」的「集體無意識」之下,未來戲曲的發展趨勢是:一,民俗戲曲消費將逐年縮小;二,商業戲曲消費將繼續低迷;三,公益消費將保持規模。

河南被稱為傳統戲曲大省,以豫劇聞名。河南省社科院文學所一位研究員多年前發表過一篇題為《傳統戲曲如何再現風光》的文章,指出當地戲曲「商業性演出已極度衰落」、「風光不再」,這使河南戲曲形態出現四個趨向:熒屏化、自娛化、典雅化、名段化。

香港的粵曲粵劇境況類似,「虛火」的掩飾下,其實是商業市場不振,興旺的主要是自娛市場。絕大部分粵曲演唱會是粵曲愛好者為了自己開心而舉辦的,不惜一次又一次自掏腰包租場、置裝、延請樂師攝影師,如果想聘請名老倌拍檔,花費更是不菲,但票都是免費派送的,或由演出者自購送出去。

商業市場不振是中國各種戲曲的共同現象,即使被尊為「國劇」的京劇京曲亦不能倖免。困境之形成,顯然不是某個劇種本身的特殊原因所致。共同面對的問題是時代快速變遷,觀眾審美趣味與生活環境都大異從前,而戲曲從內容到形式都在傳統的束縛下跟不上時代步伐,甚至充滿陳腐思想意識,與網絡時代的新生代格格不入,與社會脫節。

凡是傳統的東西,經過數以百年計的錘煉,必有珍貴精華。中國文化崇尚簡約凝練、含蓄內歛,而受西方文化影響的現代人崇尚個性追求,傾向張揚開放。但從香港和西方都可以看到,緊張的現代生活其實孕育着對返樸歸真的渴求。傳統、古老的東西經過適當的改造,未必不可煥發新機,滿足現代人的需要。一齣戲看幾小時,一支曲唱半句鐘,唱的總是生離死別,結局必定大團圓,能不能改變?

黃大同指出,中國戲曲發展的歷史規律是「以新聲腔出現為標誌,追求時尚,創新善變」。粵曲粵劇算得上是這方面的表表者,最輝煌的時期正是各大老倌、各大劇團竸相創新的時期。這個傳統仍在延續。不久前為香港藝術節作開幕演出的新編《百花亭贈劍》就是新嘗試。

嘗試未必都成功。有朋友頗有期望去看戲,就失望了,特別是結局。原來的大團圓可能老套,但男女主角把所有人殺清光,然後「不負責任地」(朋友語) 遠走高飛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幸福,是不是能作為當今時代的「註腳」?改編者把男女主角的愛情視為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錯誤人物的陰差陽錯」,「這個戲就是講那種無奈」,最後是無奈的殺戮。

戲曲的衰落亦無奈,面對的亦是時空的錯配。

2018年4月17日 星期二

粵劇危機:粵劇學校招生近乎零

關於粵劇逐漸式微的話聽得多了,廣州一位行內人昨天一番話仍然叫人心中一懍。

這位朋友是搞粵劇音樂拍和、伴奏的,在廣州最權威的粵劇團供職數十年,和最紅的幾代老倌都合作過,見證了廣東粵劇這段日子的興衰。朋友雖已退休,但憑着過硬的根柢和人脈,仍然活躍於省港以至海外的粵劇、粵曲、粵樂舞台,又忙碌,又逍遙。

粵劇之衰微是有目共睹的,這是中國各種戲曲的共同現象,都面對觀眾老化而日減,市場萎縮的局面。市場的供與需互為影響,粵劇是文化藝術,亦無法脫離市場規律制約,需求下降,自然供應減少,質素下降,包括演員、劇團、劇本等等。一個劇種的繁榮可以養活不少人,就像一個自成系統的生態環境,有內在的生活鏈。在內地的粵劇生態中,人才供應主要來自粵劇學校,最著名的是廣東粵劇學校。搜尋一下才知道,它的畢業生中可數出當今粵劇粵曲台前幕後一大串響噹噹的名字:林錦屏、彭熾權、丁凡、曹秀琴、郭鳳女、關青、蘇春梅、蔣文端、梁玉嶸、潘芊芊……。也出過很多粵劇人才的還有湛江藝術學校。

可是朋友說,粵劇學校如今「招不到生」。我追問,這指的是什麼?假設有 50 個名額,能招到幾個?他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幾乎是零!

粵劇學校的招生年齡是 12 歲,即小學畢業就可以報考,學生要接受從藝術到文化的全面栽培。這有別於其他藝術人才的培養。

作最壞的設想,內地粵劇人才供應幾年後可能就斷流。沒有「源頭活水來」,積水就有變成「一漂死水」之虞。

不久前,不斷讀到內地「藝考熱」的新聞,報考各著名藝術院校的人數紛破紀錄:北京電影學院表演專業的報名與錄取比例是 194:1,導演專業是 230:1。中國傳媒大學的播音主持與藝術的更高達 327:1。上海戲劇學院是 126:1。中國美術學院也近 50:1。

同樣是藝術,冷熱對比就是這麼懸殊,反映出社會──尤其是年輕人口味的變化,這也是人們對功利的趨避使然。藝考的考生有18 歲,愛好什麼該自己作主;報考粵劇學校的只有 12 歲,相信主要由父母主導。父母都關心子女的出路,如今會有多少父母會讓子女去向戲行發展?

這樣的斷層也在香港電影出現。曾有人評論香港功夫電影說,香港難以再創功夫片的輝煌,武打巨星成龍、李連杰之後還有甄子丹,之後就無以為繼。功夫片之外亦一樣,今天讀到爾冬升 (香電影金像獎協會主席) 接受訪問承認,香港電影「確有斷層」,劉德華、梁朝偉五十幾歲了,之下的第一線男星是古天樂 (日前才第一次拿到金像獎)、吳彥祖,謝霆鋒做廚師多過拍戲。

記者問,為什麼香港金像獎不學台灣金馬獎那樣把評選範圍擴大至所有華語片?爾冬升說出局外人不明白的事實:台灣是因為自己一年拍片不到十部,才擴大評選範圍的,而香港一年還有七十部左右的產量。到香港金像獎要走上金馬獎的路,對香港電影可真不是好事。

粵劇、粵語片都凋零,令人神傷,兩者的問題不一樣,但都值得深思。

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大笨象會跳舞:聽林僑國學生音樂會

這可說是奇觀:近三十支低音大提琴同台合奏。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有各種古怪的紀錄,很多以人多取勝,有低音大提琴同台合奏的紀錄嗎?不管怎樣,要集合這麼多低音大提琴一起合奏肯定鮮見。昨天,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劇院「林僑國老師師生音樂會」的台上場面,真蔚為奇觀。我細數一下,有 29 支低音大提琴,大有船楫如林之概。

低音大提琴是樂隊中的「大笨象」,體形龐大,演奏的樂音一般穩健、簡單,對樂曲起着支柱作用。支柱,通常不顯眼,不當主角。這場音樂會,它卻是理所當然的主角。林橋國老師是低音大提琴大師,到香港傳道授業四十年。他的徒子徒孫為祝賀他 80 之夀,讓低音大提琴盡佔舞台。

對低音大提琴,很多人大概與我一樣,既熟悉又陌生。所謂熟悉其實是表面的,因為到樂隊排練、去聽音樂會,總會見到聽到。它是樂隊的節奏樂器,又是和聲的根基,雖然體形矚目,但遠不似八面玲瓏的旋律樂器悅耳動人。不講究的音樂錄音,有時索性把低音犧牲掉。這時,你若有所失,可能才霍然而念秋水伊人,感悟到欠了「大笨象」之難受。

要真正知道「大笨象」之可愛,要聽聽低音大提琴作主角的表演才行。我是抱着這樣的好奇而應朋友之邀出席音樂會的,聽說演奏曲目包括《三門峽暢想曲》,就更讓人好奇。那是二胡經典獨奏曲,一些快速跳躍樂段頗有難度。

樂隊裡的「大笨象」一旦獨佔舞台,真會跳舞,可以是快速的勁舞,可以是靈巧的彈跳,也可以是妙曼的飄舞。又可分作獨舞、雙人舞、群舞、集體舞。林僑國老師的學生,為此作了很有說服力的表演,讓人大開眼界。

不過,樂器都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重要的是發揮自己的優勢,而不與人爭鋒。老子提倡「不爭」,其實是不在你之所長、我之所短領域相爭而已,否則是吃力不討好。

表演結束,林僑國登上弟子簇擁的舞台說,他上世紀七十年代到香港時,音樂圈中有人揚言,華人不可能在低音大提琴這領域有所作為。那時,香港音樂專業圈演奏這樂器的都是洋人,或菲律賓人。林僑國卻不但打進了香港管絃樂團等專業樂團,嗣後還致力教學,在多家專上學院和中學培養人才,以致一些學生一出手,懂行的人就看得出出自林僑國的師門。學生中不乏獻身音樂專業而在本港和海外卓然有成的,在其他事業上業有專攻而仍擻抱低音大提琴不放的亦復不少。一些台上演出者,是從海外飛回來參與的。經過幾十年耕耘,一片荒地已桃李滿園。

林僑國之受弟子們愛載,除了他過人的音樂造詣之外,是他視弟子如子女的態度。他除了授藝,亦育德育人。他一位弟子在場刊文章中提到,隨林師習藝八年後,希望轉隨其他老師,以擴闊眼界。她的父母和朋友都期期以為不可,試想武俠小說中,對師父說要轉投其他門派會有什麼下場?她鼓起勇氣提出來了,反得林師的鼓勵。

武林的門派之見並非虛構,音樂圈的琴派也是實實在在的。林僑國的胸襟,是真正藝術家的胸襟,知道什麼叫藝無止境。

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網上貼心服務之可……

大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當互聯網興起不久、網上互動成為新事物之時,網上傳媒有個便利和服務讀者的構想,就是讓讀者設計自己要看的「報紙」,你喜歡看哪些內容,你打開就是要看的消息。這真讓人高興,這就等於到餐廳吃飯,你點愛吃的菜式,廚房就按要求供應。你可能還會加上個人的要求,少鹽少油,希望吃得健康一點。

人總有個人口味,無論是吃的、看的、穿的、玩的,這是個性與成長經驗使然,有些東西非常頑固,三歲定八十年,你到死改變不了。面向大眾的供應商,要達到利潤最大化,希望產品的覆蓋面盡量大。這實在做不到,就在選定的範圍內做到最大。對個人來說,卻只能選取其中最愜意的。沒有辦法,限於肚皮,「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皇帝吃飯佳餚滿桌相信只是傳說,他的肚皮不會比你我大多少。

專為個人度身定做的網上「報紙」因而很有吸引力。如今,這已經不新鮮。網上傳媒要求你登記時,例必有個可能簡單可能複雜的調查,看你喜愛哪一類內容,以便「更好」為你服務。就算你不說,在如今隐私透明的大數據年代,它會通過你每次的點擊,摸清楚你的喜好。也有人通過一些特別設計的調查來達到這目的,fb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新聞就與此有關。

這樣熱心「為你服務」的人懷有不同目的,很多是為了求財,就是推銷廣告。這似乎無傷大雅,你搜尋過什麼商品,到淘實瀏覽過什麼,相關廣告就會如影隨形的在你的屏幕上彈出。你大可以不理會,知道這是到網上「免費」滑浪必然要付出的「代價」。海內外各大傳媒在你登記後每天給你連帶商業廣告送上新聞簡訊、快訊,亦差不多。

可是接觸多了,我就有被人「填鴨」的感覺。譬如一個設計網站天天傳來特定風格的圖畫和設計,YouTube 每天傳來某類型表演,……。對於要滿足這方面的愛好,這無疑方便,但如果你甘於被「填鴨」,你的興趣、眼光、思想就局限了,甚至受控制了。

fb 醜聞之所以讓人寒心,關鍵就是這一點。不同的是,fb 醜聞牽涉到美國總統選舉的「驚天大陰謀」,而我們被牽涉的只是個人的錢包和嗜好。混融新聞與社交的網站,有的以新聞網站面貌出現,有的以社交網站面貌出現,都善於作這些營生,手法都是投你所好,服務貼心。中國的網民人數世界第一,於是也不能倖免。有有識者指出,你被某網站認定為「愛國者」,它每天給送上「中國如何在軍事、科技、經濟等領域全面秒殺美國的內容」,文章標題不乏「世界震驚了」之類字眼。

如果你被認定有異見,給你送上的文章就另類。相同的是,「讓你產生一種吸毒的幻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在運轉,越看越高,無法自拔」,形如「精神鴉片」。在這些網站眼中,「立場」是不必要的,不存在的,一切為了滿足你相信的,不管你相信什麼、需要什麼。

這等於說:你是燕雀麼?我們讓你安心做燕雀,你不必有做鴻鵠之想,連鴻鵠之志也不必知道。

2018年4月12日 星期四

漢字趨簡趨俗,勢所必然

「赤」字,從把筆象形的金文,簡化為線條的甲骨文,再
一步一步簡化為今天的楷書。
昨天在這裡展示了不同字體書寫的「山」字,有甲骨文、金文、小篆、楷體。山字的筆劃很簡單,但從中可以看到漢字演變的一個規律:簡化。

從甲骨文、金文、小篆到楷體的排列,大體上是漢字的演變進程。據考古所知,最古老的漢字是刻在甲骨上的文字,屬於上古漢字,是殷商遺物,距今大約三千六百年。司馬遷的《史記》中有〈殷本紀〉,詳細記載了商王朝的世系,過去史學界許多人對此將信將疑,因為沒有當時的文字記載和實物資料可以印證。甲骨上卜辭的發現和認定,證實了中國一個距今三千多年,長達六百多年王朝存在,考古價值非同凡響。已發現的不重複甲骨文單字約有四千五百個,能夠辨識的卻只有一千七百個左右。

金文又叫鐘鼎文,是鑄刻在青銅器上的文字。中國在商朝以前已有青銅器,金文卻是在盤庚遷殷(殷墟,今河南安陽西北)後的青銅器上才出現。這裡也是甲骨文大量出土的地方。據容庚的《金文編》,發現的金文共計 3722 個,其中可以識別的字有 2420 個。字數很精確。

金文「王」字是王手中的兵器,簡化到今天不見蹤影了。
甲骨文與金文大致是同一時期的文字,而漢字在兩者之前應有長時期發展過程,到殷商時期,同時存在甲骨文和金文已是相當成熟的文字體系,兩者大致一樣。兩者不同,主要是因為書寫方式有異造成的,這導致發現的甲骨文單字多過金文,而金文可識別的字卻多過甲骨文。為什麼會這樣?

日前到深圳中央書城去,覓得《漢字簡化之旅》一書,解答了這個疑問。我之前曾到書城想補購見過而沒有買下的《細說漢字》一書,卻發現書城的布局調整了,結果大海撈針,失望而回。這回再尋覓,才知道「語言文字」類書籍竟然擺放到幾乎全部是兒童書的地庫一角去。購得《細說漢字》,也意外地得到《漢字簡化之旅》。

在金文和甲骨文中,「車」有十多種寫法。
書的作者范子靖是何許人,書內不作介紹,上網也找不到線索。從書的內容看,作者對漢字的發展有很深入的研究。書的編寫花了極大功夫,為了說明古今書體的演變和互相影響,引用了大量各種書體字例以佐證,讓人一目了然。明明白白的趨勢是,簡化。這從甲骨文就開始。

金文鑄在主要用於祭祀的青銅器上,文字先刻於泥模再澆鑄,規整保守。甲骨文則直接刻在堅硬的骨板上。殷商迷信流行,做什麼事情都要先占卜一番,刻寫卜辭頻繁,刻字者不得不力求簡化筆劃。於是,金文的「山」是填滿的肥筆,甲骨的「山」就只用簡單的線條。可以說,金文是廟堂之上恭敬的文字;甲骨文卻以世俗的字體記述與神靈的溝通。

書中引述著名文字學家裘錫圭的話說:「我們可以把甲骨文看作當時的一種比較特殊的俗體字,而金文大體上可以看作當時的正體字。」

對於漢字演變,近年繁簡之爭不絕。擁護繁體者,都以繁體為正體,不屑於俗體,甲骨文因此被視為繁體字傳承的始祖,字義古雅,字形優美。誰知,甲骨文恰恰是商代通行的經過大幅度簡化的俗體字。

2018年4月11日 星期三

是崛起?是地震?是復興?

「崛」是形聲字,據《說文》:山短高,從山,屈聲。「屈」用以表音,還可寫作「崫」,指短而高的山。這字很形象化,字裡有三座山,一看就有左思《蜀都賦》中「崫巍巍以峨峨」之意,讓人如見山之突起、高峻。

「山」則是象形字,甲骨文的「山」是線條畫出的三座山。在金文,三個山峰填實了,是「沒骨」的山。到小篆,「山」字再以線條寫出,但只保留中間一座山,寫作「有骨」的三角形。楷書的「山」就以長短不同三豎把三座山簡化了,但山的高峻巉峭仍一望可知,「崛」更是這樣。

由「崛」形成的詞組如崛興、崛然、崛起,也予人砰然突起的感覺,如說「中國崛起」就是這樣,不同的人有不同感受。有人為之振奮,有人為之不安。

美國學者 Cooper Ramo (拉默) 早些年在一篇文章中專門談到這個問題,記述了二零零四年幾十名中外學者的一場討論會,舉辦地點就是近日備受關注的博鰲,習近平昨天剛在那裡宣布一係列加大改革開放力度的政策,這大概就是中國年初事先張揚的「超乎外界預期」的大動作吧。

那次會議討論的是中國的「和平崛起」理論,這是對當時西方「中國威脅論」的回應。然而,對於如何解釋「崛起」,意見紛紜,連中國學者也不一致。拉默說,「崛」字「看起來像一座略有裂痕的大山正在被什麼東西衝破,這個字也許從地理學意義上所做的討論多於國際政治:它描繪的是一場地震。」

中國學者很審慎,會議前一天特別諮詢拉默,「和平崛起」翻譯成英文,怎樣較恰當,emergence? surge?還是 peaceful rise?

然而在很多人看來,即使加上「和平」作定語,「和平」的地震仍是地震,讓人心驚膽跳,不管怎麼翻譯。

後來使用較多的似乎是 peaceful rise (和平興起)。可是這並未釋除疑慮,反而又招來一些人的質疑:你明明造成「地震」,可是故意掩飾成「和平興起」,不是騙人麼?結論反而是「中國人不可信」。

14 年後的今天,中國進一步「崛起」,又登上了多少個台階,包括在生產總值上超越了英德日,直逼美國,這種質疑並沒有多少變化。即使西方一些民意調查發現,西方民眾對中國的印象有所好轉,但特定精英階層對東方出現的「崛起」仍難以安心。

台灣出身的美國紐約大學政治系教授熊玠二零一六年出版了一本關中國發展道路的專著叫 China into it’s Second Rise,中國譯本叫《大國復興:中國道路為什麼如此成功》。他在前言中開宗明義說,中國並不是第一次崛起的國家,中國現在是第二次興起 (second rise)。這事實的重要性在於:「在現代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歷史中,沒有一個先例像中國一樣曾經站在世界之巔,並在長期衰敗之後再度走向復興。」

因此,你無法以舊有的理論和先例去解釋中國的復興,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它,不管你叫它是「復興」還是「崛起」,不管它是不是會引發「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