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3日 星期五

日本冰上王子惹來的語文讚歎

羽生結弦
日前寫了〈從貼春聯到平昌冬奧〉一文,聊到中文、漢字。不想到,平昌冬奧又與中文扯上關係了,日本男子花樣滑冰選手羽生結弦傷後一復出,就蟬聯了金牌,是為 77 年第一人。央視一段富有詩意的現場旁白經日本網民翻譯發到網上,惹起彼國人熱議,有「中國實在是個『語言之國』」的讚歎。

央視資深解說員陳瀅是這樣讚美這位創造歷史的「冰上王子」的:「容顏如玉,身姿如松,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索契冬奧會冠軍在平昌周期面對四周小將們的挑戰,讓我想起了一句話:『命運,對勇士低語:你無法抵禦風暴。』勇士低聲回應:『我就是風暴。』羽生結弦,一位不待揚鞭自奮蹄的選手,他取得今天的成就,值得全場觀眾全體起立鼓掌的回饋。」

日語翻譯的貼文得到萬多個點讚,不是因為日本選手得到讚美,而是因為旁述語文的優美。有人留言:「中國人的語言,實在是美麗,只能說中國實在是個『語言之國』了。我聽得都呆了。這麼美妙的語言,這麼美麗的表達方式。是因為漫長的歷史積澱起了作用吧?」

旁述無疑是高水平的,不過據「觀察者網」的報道,這不過是旁述過七屆奧運會的體育記者陳瀅的「正常發揮」。這也不是她第一次以旁述走紅日本,在四年前的索契冬奧會上,日本花滑名將淺田真央因失誤慘敗,陳瀅曾語帶哽咽地說到:「人生目標是可以通過堅守信念,而不是屈服來實現的。在追求高難度的路上,淺田真央從未放棄,儘管這條路注定會走得很艱難,很孤單,但是上天不會辜負你的勤奮和堅持!」日本「朝日電視」為此專訪了陳瀅。

「功夫在詩外」,這不僅關乎遣詞用字的水平。

有日本網民說:「中國人不止知道多這種優美詞句,還有另一種很高的造詣:把賀卡的語句裡的字用對方名字裡面的同音字替換,也就是把對方的名字插進特地找來的優美語句中,這也是跟美國人完全不同的一種讚美文化。」

不知道為什麼會扯到美國去,而所說的「很高的造詣」,大概是嵌名聯之類文體吧?這是方塊字獨有的文字創作形式,的確得有點文字功夫的要求,如今能寫出合乎格律又有寄意的嵌名聯,已屬不易。可是,在智能手機的年代,你大可不必花這樣的腦筋了。過年時,接連收到一個應用軟件,只要你輸入兩個字,就能生成一幅鶴頂格的對聯來,都善頌善禱,切合過年氣氛。只是你就不必寄望「富有詩意」的讚歎了。

日本人對陳瀅旁述的讚歎,國人不宜沾沾自喜,而更應視為鞭策。前天 (二月二十一日)是聯合國的「國際母語日」,是為了推動母語教育而設的。這時審視一下漢語的境況,有人提出了四大困境:其一,語言文字使用不規範,網絡上粗俗怪誕之語充斥;其二,漢語應用能力下降,如抽樣調查顯示,國人漢語應用能力呈下降趨勢;其三,語言教育「漢語冷,外語熱」,與外語和數理化相比,語文學習被忽略;其四,學術話語西化。

日前提到,韓國人在與中國搶中國文化,但不會與中國人搶漢語漢字,他們改用韓文(諺文),去漢化,年輕人對自己的歷史書,對廟堂上的漢字匾額對聯都看不懂了。

得補充一下的是,韓國通過立法消除漢字後,多年來引起有識者擔憂,不斷有人上書要求恢復漢字教育,包括多位前總理聯合上書。變化終於發生了,韓國教育部已宣布,將從二零一九年起在全國小學五、六年級教材上標註漢字及其讀音和釋義,幫助學生了解專業詞彙。

韓國大概無法因而搶出中國「語言之國」的地位,問題是我們、我們的下一代能否無愧於「語言之國」國民的身份?

2018年2月22日 星期四

虛擬世界推動的化妝潮流

美國的化妝達人 Patrick Starrr
不久前,看到一段頗叫人驚嚇的短片:一名相貌平庸 ── 刻薄點說是「不忍卒睹」 ── 的女子在鏡頭前通過一步一步的化妝,脫胎換骨般變得千嬌百媚!我半信半疑,懷疑短片是不是作假了,是不是移花接木換了一個人,只是沒有興趣仔細返看,當它變魔術好了。

後來在《華盛頓郵報》上讀到一篇關於美國化妝潮流的報道,再到 YouTube 看看那些有幾百粉絲的著名化妝達人的示範,才徹底折服了。原來不但醜女可以變美女,連「臭男人」也可以化作「美嬌娘」!

美國有一位網紅化妝導師叫 Patrick Starrr,一個 28 歲的有色人種男人,不但是網上有三百幾萬粉絲的「化妝藝術家」(makeup artist),還愛用自己的胖臉示範如何用各種化妝品一點一點塗抹,最後面目一新,成為濃妝艷抹的美女。他還把足夠闊大的臉龐一分為二,半「嫌脂粉污顏色」,半「為人作換天開」,化出個陰陽臉,讓你不得信服化妝品和化妝技術真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人之愛美,純為天性,沒有什麼好指責的,化妝在原始人類就存在。我見過非洲一些部落的女性化妝照片,真讓人驚艷。即使動物禽獸,也知道美是繁衍的競爭優勢,會靠美麗來爭奪異性。

化妝有兩個趨向,一是減法,一是加法。照美國一些化妝專家說,過去的化妝都重於掩飾樣貌的不足,這裡掩飾一下,那裡掩飾一下,不想讓人看得出來。如今不一樣了,愛用加法,就是要添上本來不擁有的,眼睛不夠大,劃眼線讓它看來大一點;眼窩太淺,塗眼影製造陰影效果;眼睫毛不夠長,貼上假的;眉毛、鼻子、顴骨、嘴唇等等,通通設法改造。

經過大筆重彩的塗抹,如一位化妝專家說:「我們變成會走的油畫了。」

這形成龐大市場,美國的假眼睫毛市場,自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一七年增長 75%,達到一億七千萬美元。假眼睫毛的用料、價格懸殊,便宜的只售幾美元;昂貴的難以計算,因為有紅狐毛、貂鼠毛的,還有帶鑽石的。有人嫌一幅不夠醒目,要貼上兩幅。美國的影視名人不貼上假睫毛都不敢上街了。

但市場是普通人的需求形成的,Patrick Starrr 的粉絲絕大部分是一般男女。另一方面,你卻不會在街頭見到多少「會走的油畫」,為什麼?

龐大化妝市場主要存在於網絡的虛擬世界中,它由手機、各種社交媒體等等交織而成。在虛擬世界中,人的身份、面貌也虛擬掉,會以理想化的面貌出現,YouTube 等五花八門的化妝課程滿足了這需要,手機的自拍功能瞬間讓人以新面目橫空出世。現實世界的殘酷與不滿,就這樣輕輕驅走 ── 我也可以這麼「酷」!

這樣的新潮其實並不新鮮。深圳近年出現很多影樓,專門為客人拍攝化妝、着裝照片,包括粵劇戲裝,客人男女老幼都有,照片都裝裱華美,好能存之久遠。低技術的虛擬世界,原來早在高科技的虛擬世界之外存在。

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

李屏賓與香港電影的東方哲學

二零一六年,李屏賓以《長江圖》在柏林國際影展銀熊獎
香港電影不僅值得香港人自豪,在世界電影發展史上,也佔重要地位。它創造了許多不朽的電影,產生了許多巨星,還形成了自己以靈活見稱、不囿於成規的製作方式。台灣著名電影攝影師李屏賓八十年代曾只身到香港闖蕩十年,他的功夫,相當程度上受到香港電影人的影響。當他進一步走向世界,到了美國、日本、歐洲拍片,獨樹一幟的拍攝方式被視為東方式的。他也賦予自己的拍攝方式「宿命」的哲學內涵,其中恐怕真有着文化的內在基因。

李屏賓在台灣跟着侯孝賢等拍片,重於人文,屬藝術電影,富「文字魅力」。到了香港,完全是另一回事,拍的都是面向市場的商業片,功夫、動作、警匪……都講求效率,工作密集,節奏飛快。用他的話來說:「我在香港學到,拍電影真的可以天馬行空,所謂天馬行空不是在作夢,而是根據現有的情況去發揮,然後在拍攝時想辦法拍到這不可能的東西」,有時要「不擇手段」,「拍攝快、狠、準」。相對之下在台灣,遇到困難不是修改就是刪掉。

由於每天到了拍攝現場都要面對不可預測的情況,他對拍攝現場有過恐懼。到了後來,「就是無所懼,不論現場有什麼,都可以發揮」。這就是香港人所謂的「執生」。

他因此被人批評「沒有風格」,他卻說,「我有風格,導演就不見了」。他細心揣摸導演的意圖,常拍到導演看不到而合心意的東西,如侯孝賢《戀戀風塵》裡最後的空鏡頭。

貝聿銘也曾被人批評缺欠建築風格,他泰然回應說,要有風格不難,只按一個路子走下去就可以。他卻不斷尋求變化,按每個建築的獨特性去做到極致。

李屏賓按自己的方式到美國、歐洲拍片就成為異類,按歐美的專業規矩,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按部就班,到了拍攝現場,得依章辦事,要打幾個燈都有章可循。燈光師會搬出高科技器材,先發制人地說要怎麼打燈。李屏賓卻靈活地盡量利用現場環境和器材,即興、隨性地營造不同的色與光,例如用一本雜誌彩頁的反光,給演員的面部添上色彩。

與他合作過的法國導演 Gilles Bourdos 有這樣的觀察:「他像蘆葦一樣隨風擺動,不受限制,我想這是東方生活哲學獨有的精神。」

實事求是、隨機應變在我們看來順理成章,在習慣了西方思維和辦事方式的人眼中竟然那麼新奇。因此,「摸着石頭過河」這千百年來的生活經驗,曾幾何時也受到譏諷,譏諷的人自覺已過河了。

基於牛頓物理的歐洲科學主義使人以為所有事物都是有序的,可以預測的,這帶來了科技的巨大發展,卻也會使人的世界觀逐漸固化。如今,世界在走向基於二元邏輯的人工智能時代,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與《易經》的契合,予人的新的啟發。

剛讀到一位西方學者關於人工智能與中國古代智慧的文章,文章說到,《易經》反映了中國古人對自然趨勢的認識,我們做出結婚、買房、搬遷等重大決定之前,不妨翻翻這本書,隨機選擇的卦象可以為我們呈現一系列不同的二元選項,由此來衡量利弊、得失、進退等等。它並不給我們具體的建議,卻可以幫助我們在潛意識中搜尋答案。

香港八十年代的電影值得香港人懷念,香港人失去的,豈僅是當時電影的輝煌?

2018年2月20日 星期二

怎樣讓福字「旺」起來

春節期間,寫了很多揮春,滿足自己,滿足親友。上陶寶買了半刀(五十張)四尺乘二尺祥雲紋大紅宣紙,找朋友裁成各種尺寸,寫揮春,寫大福,寫對聯,差不多消耗殆盡。寫得最多的是大福,為了配合狗年,中間嵌了一只狗,還在其中的「田」裡嵌上「旺」字。福字的筆劃是黑的,旺字的筆劃則呈紅色,猶好篆刻的陽刻和陰刻。

在我看來,那紅色的「旺」字很醒目,可是後來發覺,一些朋友並非一眼能看到,要把大福貼起來,或仔細端祥才發覺,有點驚喜。還有一位長者,怎麼也看不出來,最後由旁人把旁邊的筆劃蓋上,免除干擾,「旺」字才「出現」。

這其實不奇怪,是一個心理學現象。書本上、網上都不乏這方面的測試圖像,都把陰陽條紋的圖形併合在一個畫面裡,如果不能排除或陰或陽圖形的干擾,較難找出隐藏的圖像來。還有動畫的,例如一個單腿旋轉的女郎剪影,是向左旋轉?還是向右旋轉?都可以,存乎你的一心。若能靜下心來,女郎之向左向右,取決於你之一念。這真是境由心轉。

剛到圖書館借來《〈乘着光影旅行〉的故事》一書,裡面的「天天是好天,順勢與宿命的攝影哲學」一章,在這方面有很好的演繹。這是關於台灣著名電影攝師李屏賓的書,他從事電影拍攝三十幾年,得獎無數,與侯孝賢、張艾嘉、王家衛、姜文等合作,以不平凡的影像征服海內外行內行外的無數眼睛。

經過無數經驗積累之後,對於拍片現場環境,他形成了所謂「宿命」的哲學,以至於「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這不是他能呼風喚雨,而是他能順勢而為,讓天時為我所用,「下什麼都可以拍,只要不下刀子……下雨、下雪、下冰、下雹都可以,這種天地的變換,有錢都買不到」。

短短的一章裡,說到不少這樣的例子,就是到了現場,發覺天氣與計劃完全不同,可能打颱風了,可能下起暴雨,還有去到酒泉的沙漠竟然下起雪來(姜文《太陽照常升起》)等等,結果都順勢而為,把不利變為有利,事後看來有如天造地設。「順着自然去發展,有時反而增加很多真實的味道」,前題是能放下主觀先入之見,

侯孝賢的《戀戀風塵》本來計劃在九份山城拍二三十個空鏡頭作尾聲,以表現時光流逝。誰料打颱風了。提早收工前,李屏賓看到天邊雲光有奇特變化,他不待不在場的導演同意,便拍了四百尺菲林,結果成為影片的尾聲,其他空鏡頭不用拍了。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但是在老天爺給我們之前,我們也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而不囿於成見,才能順老天爺之勢而為。否則,就可能對老天爺的恩賜視而不見,反而怨懟有加。

從圖書館出來,沿電車路走過,用手機拍下一幀照片,配上宋無門慧開禪師的那首著名的詩: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2018年2月17日 星期六

祝福「國興家旺,人夀年豐」

戊戌年新春開筆,祝福「國興家旺,人夀年豐」。

2018年2月16日 星期五

2018年2月15日 星期四

花艷蜂忙祈福旺

花正艷,蜂正忙。雞去犬又來,花市人如浪。斜陽騰紫氣,祈香江,福運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