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方言使用調查,令人心驚肉跳

網上一個叫「6-20歲能夠熟練使用方言人群比例」的調查圖表,頗引起不同方言人群的爭議。它渉及 26 個城市的五種方言,即官話 (包括不同的地區官話)吳語、贛語、粵語、閩語,七大方言中只欠了湘語和客語。蘇州在各市中墊底,只得 2.2%,即在 6-20 歲人群中,每一百人只有略多於兩人可「熟練使用」吳語 (蘇州話)。

這個調查標明是「各地本土出生人士方言使用情況調查」項目的「暑期社會實踐」,但不知道是哪個機構做的?什麼時候做的?什麼叫「熟練使用」?至於調查取了多少樣本,如何取樣就更不可知。有人認為,從「暑期實踐」看來,很可能是某學校(不一定是高校)的一項抽樣調查;學生的社會能量有限,調查的樣本數量不會太大,準確性值得懷疑。

儘管疑點不少,它看來反映了一個不可爭議的事實,就是各地方言都有萎縮之憂。

這個調查有其他年齡組別的統計,21-40 歲,41-60 歲,和 60 歲以上。對比一下可以清楚看到,掌握方言的能力隨着年齡下降而遞減。以蘇州來說,60 歲以上土生市民 93% 掌握吳語。至於粵語,廣州 60 歲以上的百分之百說聽無誤,6-20 歲的仍達 72.1%。

蘇州和旁邊的常州因為墊底了,都不以為然而大為緊張,兩地記者分別作了自己的調查,以證實 2.2% 之說不確。

蘇州記者的小範圍抽樣調查發現,兩家中學分別有 58% 和 20% 本地學生「會說蘇州話」,一家幼兒園兩個大班則只有 8%。

據常州當地網站今年九月做的關於常州孩子說常州話調查,57% 網友表示能力一般,聽得懂但不會說;27%表示講得熟練;16%表示聽不懂也不會說。

儘管可以對那「暑期實踐」的調查數字「不以為然」,但方言退化「不容樂觀」是肯定的,更有人為之「心驚肉跳」。

粵語的覆蓋範圍橫跨兩廣。據以上調查,南寧 60 歲以上人口 82.8% 說白話 (當地的粵語),6-20 歲一輩就只有 13% 能「熟練使用」了。

南寧有網民說:「本世紀以前,南寧的語言格局是城區說粵語,城郊說平話或壯話。」如今南寧白話「似乎有退出歷史舞台之勢」,「變成了老年人的專用語言」。

本地方言衰退已引起一些地方政府和民間的重視,並採取相應措施。常州一些學校把方言作為最重要的民俗教育內容,一年級學生要學常州童謠,二年級學常州吟誦,但每周只有一節課。蘇州二零一二年啟動了蘇州話保護工程,讓蘇州話進入試點幼兒園和中小學課堂,一些高校也把蘇州話納入必修課。蘇州巴士已推行方言報站。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汪平對蘇州話的保護做過專題研究,說蘇州在保護方言上一些工作甚至走在全國前列。

隨着經濟猛發展、人口加速流動,普通話作為通用語,流通是客觀需要,並已成為自然趨勢,互聯網、高速公路、高鐵、城市化都為之提供強大助力。這個時候提倡方言保護和教育,已不可能對經濟發展和國家統一構成障礙,而更應視為對地域文化的保護和傳承。

有句話說得很好:「普通話或許可以讓你走得更遠,但方言可以讓你記得從哪裡出發。」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感受湖南之怪

臍橙節嘉年華中,人們依瑤家習俗圍着篝火起舞。
據說湖南有三怪:無辣不成菜,說話像老外,嘴嚼木頭塊。

第一怪廣為人知,誰都知道湖南人嗜辣,無辣不歡,湖南菜的最大特點是辣。辣椒是從南美洲傳入的,瑪雅人五千年前就吃辣椒。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辣椒被帶回歐洲,自此流傳到全世界,在明朝晚期傳到中國。辣椒自兩廣傳入,貴州、湖南一帶最早在清乾隆年間開始吃辣椒,至道光時,黔湘已普遍吃辣;雲南、四川後來也無辣不歡了。

辣椒不在中國沿海而在內陸「泛濫」是地理環境使然,湘川雲貴等地都多山,陰寒而濕聚,辣椒則性熱而能祛濕散寒。當地百姓,無論是從中原陸續南下的漢族移民,還是原居的少數民族,一旦接觸辣椒即視之為恩物,嗜吃並廣種。

「嘴嚼木頭地」說的是嚼檳榔。湖南不長檳榔,檳榔是從海南島販賣來的。據說,湖南過去多瘴疫,有郎中從海南帶來檳榔,教人嚼之防病治病而有效,於是形成這一怪。不過湖南如今愛嚼檳榔的人不多了,因為知道其實有致癌等不良副作用。

「說話像老外」之怪則仍存。

新寧縣的臍橙節迎來不少客人。下榻的酒店是當地最高級的,第二天七時許吃自助早餐時,餐廳幾乎爆棚。我們在一張大圓桌「搭檯」,同桌的多人看來是內地人,他們說的話讓我很好奇。我努力去聽,卻是一句話、一個詞都聽不出來。他們與其他人交談說普通話,但彼此之間就說一種對我來說像「外語」的話 ── 音調有點像越南話。我不懂越南話,但對「北拗凍奶」的音調是記憶猶新的。

湘粵桂閩一帶,與後來形成的越南,過去都屬百越地區。所謂百越,可以理解為眾多的越族部落,而據語言學家的解釋,百越的意思實為「越人」,「百」是人,「越」是定語,按土語的語言習慣,定語放在主語之後。粵語至今有不少這樣的構詞,如雞公、人客等。苗瑤侗壯等少數民族的語言,卻不是一般漢人可懂的。

那天,崀山風景區的北門廣舉行了「臍橙節嘉年華」,有身穿瑤族服飾的男女歌手獻歌,司儀請歌手以瑤語同觀眾打招呼,然後問台下有人聽得懂嗎?對這好像「老外」的話,台下一個回應也沒有。可能有人聽得懂而不回應,但我相信沒有人聽得懂的可能性很大。新寧本該是少數民地區吧?崀山上最知名的八角寨住的一定不是漢人。但新寧的通用語一定是普通話,而不是瑤語、苗語或者是什麼語。

如今,中國少數民族被漢化的程度非常高,族人一般已在外表上看不出本身的民族身份。旅程的廣西導遊自我介紹說是侗族小伙子,已婚,說按侗族的母系社會習俗,他已被「嫁」出去了。他的相貌、打扮、說話,都完全看不出與其他漢人有什麼不同。

語言「十里不同音,隔山不同調」是在地理阻隔下形成的,隨着基建、經濟發展,這些阻隔逐漸消失,文化在互相影響下不可避免地趨同。溝通方便了,而文化的各種失落也發生了。

2017年12月5日 星期二

臍橙園裡的熱鬧派對

臍橙園很熱鬧,不是說遊人來了,而是說色彩繽紛,除了橙樹葉綠果紅,樹下野花連綿成片,爭妍鬥麗,熱鬧得像開派對。

「正是橙黃橘綠時」說臍橙

臍橙園裡花繁果熟
遊湖南崀山回來,行李重了不少,其中臍橙佔了不少分量,有好幾公斤。當下正是蘇東坡所云「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的好時節。崀山所在的新寧縣近年在政府的補貼和推廣下,廣種優良品種的臍橙,這時橙子黃熟,有臍橙節舉行。我們到了酒店,每位客人獲贈臍橙二點五公斤。翌日到橙園參觀,任吃樹上即摘的佳果,由於果味實在鮮美,臨走買了一些。於是臍橙豐收歸港。

我對參觀果園,本來只着意於攝影,對吃橙的興趣不大,以為味道不會有多好。在香港,吃橙多吃美國的,因為多汁無核,酸甜適中,橙味濃郁。大陸橙似乎不佔多少市場,有名的新會甜橙,味道清香,但多核,且纖維較粗,賣不了好價錢。那天參觀橙場時,氣溫在十度以下,晨霧未散,陰寒砭骨,就更不思剥皮吃橙了。

誰知一試,大出意料之外,橙味與美國橙旗鼓相當,如果作盲測,實難分軒輊。

回港後,日前在街市注意到有大陸臍橙擺賣,二十元八個,不知道是不是湘南來的。今天早上晨運回來,在附近的水果店見到,美國橙每二十元三個或四個。大陸橙與美國橙的價錢頗有距離。

我對甜橙與臍橙、美國橙與大陸橙之比較與區別毫無認識。由於新寧臍橙的意外驚喜,我搜尋資料一番,發覺背後頗有值得一記的故事。

橙子 (orange,學名 Citrus sinensis),是芸香科柑橘屬植物橙樹的果實,是一種柑橘,由柚子(Citrus maxima)與橘子雜交而成。橙子原產於中國南部,南方各省都有分布,也稱甜橙。橙子的果皮含有芳香氣味,古人用它作薰香品。長沙馬王堆西漢古墓中就發現了橙子的種子,估計是當時是用作保存屍體的薰香料陪葬材料之一。蘇東坡吃到的就是這種橙子。

甜橙到十五世紀初 (明朝) 傳入歐洲,十五世紀末再傳到美洲。過了約四百年,一八二零年,巴西一個修道院一棵橙樹發生異變,結出的橙子有個小橙在尾部,是發育不全的次生小果子,形成了一個「臍」;橙子全是無籽的,口感大為改善。這個新品種因為有臍,而被稱作臍橙 (navel orange) 。

臍橙既無籽,繁植就只能嫁接引種。一八七零年,兩棵臍橙樹在美國加州嫁接成功。一八九三年,新奇士聯合公司在加州成立,臍橙自此迅猛廣種。至今,全球種植臍橙的國家和地區有一百多個,而繁植依然只靠嫁接。可以說,今天各地的臍橙仍留存着最初巴西那棵變異橙樹一樣的基因。

一九七八年,中國引進了美國的 Newhall 臍橙,其後逐步形成湘南、贛南、湖北秭歸、重慶雲陽奉節等知名產地。有農業專家說,湖南的臍橙不比美國新奇士橙差,有的品種甚至更好。從美國引種的臍橙品種更加適應中國的水土條件,具有優於美國臍橙的諸多特質,畢竟中國才是橙子的故鄉。

「正是橙黃橘綠時」,不妨多吃臍橙,蘇東坡可沒有這口福呢。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香江與漓江,傳統與創新

有一首著名的客家山歌叫《落水天》,我以前只見過歌譜,是短短的四句。我不懂客家話,但按着歌譜一唱便喜愛而難忘。

記得歌詞是這樣的:落水天 / 落水天 / 落水落到涯介身邊 / 又無雨帽 / 又無遮囉 / 渾身濕透 / 好可憐囉。

剛才在網上一搜尋,聽到不同的演唱版本,來自不同地方,大陸的,台灣的,馬來西亞的,還有看來是其他海外地方的,而且風格各異,有傳統山歌、藝術歌曲、合唱,還有始而傳統,繼而變化為爵士、藍調,以至填上英文歌詞的,曲調也隨之演變。歌詞原來有第二段,訴說「做人新抱 (媳婦) 甚艱難」之淒涼。有的在重複的第三段翻高引吭,完全是出自肺腑的控訴。

大抵是,越是簡樸而優美的旋律,越有作進一步演繹的潛力,原來的旋律已豐富而複雜,變化的餘地可能就局限了。

忽然從記憶中喚起《落水天》來,緣於昨晚在一場叫「香江與灕江」的音樂會上隱約聽到仿佛從雨中、從山間傳來的《落水天》歌聲。這是香港彈撥中樂團與廣西藝術學院室內樂團的音樂會,兩個樂團各有發揮,又聯合演奏,有改編的傳統樂曲,又有新的創作,頗多新意。

傳統與創新,似乎是所有藝術都要面對一對矛盾,兩者既對立又統一。太傳統了,可能被視為保守;太創新了,創作者自我感覺良好,而大眾會難以接受,都屬失敗。兩者之間,如何拿捏,最是累人。你說「太傳統」不好嗎?亦不一定,如果你真的傳統到家了,傳統到極致,如近年所推崇的「匠人精神」所做到,會有讓人耳目一新之效。

藝術與科學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可是其中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在試錯中進步。科學實驗不斷進行,理論不斷提出,不斷有失敗和錯誤,直至做對了,獲得公認。這樣的試錯是大家都知道和接受的。藝術作品亦一樣,經典作品其實建立在無數失敗作品的鋪墊之上。

我偏愛在傳統基礎上的出新,猶如老幹新芽,倍讓人珍愛。這有賴作曲家和演奏者一起貢獻。昨晚改編演出的傳統作品,不乏名家如曹文工、顧冠仁、李復斌等的手筆。也有新的創作,如姜瑩的《敦煌》,既有技術難度,富有新意,又入俗耳,更難得的是廣西一個僅十人的小樂隊演奏效果,不遜出大樂隊。本港作曲家陳明志更專門為音樂會創作了《三昧真火》。

曹文工的《雨》喚起我對《落水天》的記憶,一看解說,果然說道「曲調與廣東客家山歌極為相似」。曲中一些地方採用了人聲,效果非常好。彈撥樂的樂音呈顆粒性,融和性較差,笙和大提琴可作填充作用,再加入人聲,竟有天籟之效。若能在模仿雨聲上多做點功夫,加強意境就更好。

畫家吳冠中論畫,有「風箏不斷線」之說,以示創作與傳統的關係。這完全適用於音樂和其他藝術門類。
**
舊文參考:音樂也該「風箏不斷線」
http://silverylines.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19.html

2017年12月1日 星期五

湘桂銀杏醉金秋

觀賞銀杏,亦易亦難

崀山風景區的銀杏
桂林附近有個海洋鄉,很久以來就以廣植銀杏著名,日前四天遊的行程主要有兩個目的地,崀山之外,就是海洋鄉。

銀杏可說是秋季中最美麗的樹朩,扇形的葉子轉黃後,整棵樹從形到色到漂亮悅目,那怕葉子脫落了,枝幹也一派挺拔瀟灑,幼樹老樹,各有丰姿。在北方萬山紅遍之時,萬千色彩中最奪目,會是其中金黃得明亮的銀杏,因為它的存在,眼前色譜會一下子寬闊起來,更加氣象萬千。曾到日韓追楓賞葉,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楓葉之紅,而是銀杏之黃。楓葉紅得張揚、熱烈,而銀杏黃得沉靜、澄明。

銀杏是中生代孑遺的稀有樹種,是中國特產,但目前在中國並不稀有,而是廣泛栽培,丹東 (遼寧)、成都 (四川)、湖州 (浙江)、臨沂 (山東) 等多個城市以之為市樹,可見銀杏種植之廣。北京不以銀杏知名,其實有多條在銀杏落葉時鑄造成的「黃金大道」。當地一位朋友不久前拍了一輯某軍區的「黃金大道」照片,樹上樹下,金光燦然,漪歟盛哉。年前有江南遊,沿途幾個城市都多銀杏,可惜時已入冬,所見的都是禿樹了。

桂林木龍湖的銀杏
最近入秋後到貴州旅行,目光常被陸續轉黃的銀杏吸引住,才知道貴州亦多銀杏。百度的資料證實了這一觀察:中國五千年以上的銀杏樹約有十二棵,其中貴州就佔了九棵,主要分佈在貴陽周邊二百公里範圍內。剛到廣西、湖南一轉,沿路也多銀杏,很多是路樹,有些零零星星地長在仍然一片蒼翠的山坡上,還有很多看來是有計劃地集中栽種的。

海洋鄉在桂林市以東 40 公里處,是白果生產基地,年產白果八百噸,人均計算,全國第一;據說有銀杏樹一百多萬棵,百年樹齡的就有近二千棵。可是到那裡一轉,讓人失望。隨着旅遊興旺,那裡已成為旅遊熱點,自駕遊的人不少。我們去到,便在車上被堵塞了好一會。到了停車場,才又知道前面的銀杏樹林日前經雨打,葉都落盡了。於是再折回剛才路過的一個銀杏小樹林去,聊以一遊。

後來幾天,沿路見到不少銀杏,只是多只能在車上遠觀。在崀山風景區的北門等待入場時,陽光正艷,幾棵銀杏立即吸引了大夥麕集。在桂林的木龍湖,遠遠就被湖邊十數棵銀杏誘惑了,這些銀杏的樹齡不高,只能稍滿足於觀賞和拍攝。

香港近期的旅遊廣告有不少以觀賞銀杏作招徠的,目的地主要在粵北,如連州、南雄等。不過都有些「風險」,因為缺乏「葉讯」,就是不知道樹葉轉黃、脫落到什麼程度,去得是否及時。一些以花作招徠的旅遊點,會提供「花訊」,讓人知道花是含苞待放,是在爭妍鬥麗,還是花殘欲盡了。很多年到滇桂接壤處的羅平看油菜花,那時中國的互聯網遠不及現時發達,已可以從網上得到那裡的油菜花情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時這方面的信息仍不多,大概,搞旅遊的人視這樣的信息不平衡為自已的優勢,故意不讓人容易滿足。花訊葉訊一旦透明,生意就不好做了。

不過,有時知道信息也沒有用。西安終南山古觀音寺那棵千年銀杏樹,一旦整樹金黃,美得讓人窒息。只是到時萬人空巷,你千里迢迢走去,可能連遠遠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